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纪然不在的 ...

  •   纪然不在的日子里,陆明绝仍是每日到辰芳阁去坐坐。
      一壶碧螺春,一碟芙蓉桂花糕,一碟金丝蜜饯。如往常一样,都是纪然喜爱的,也是陆明绝习惯的。
      纪然喜爱的,向来是陆明绝习惯的。
      陆明绝到辰芳阁的时辰,正是夕阳渐沉的傍晚。洛芳年一直为他留着临窗的位置,在三楼的角落里,窗朝西开。十二年,陆明绝一直坐这个位置。纪然最爱夕阳,从这里看去,正好可以瞧见最后一抹阳光因流连不舍而分外绚烂。
      陆明绝端起绘着并蒂缠枝佛手花的青瓷茶杯,静静地看碧色的茶叶在滚烫的水中沉浮不定,浅浅呷了一口,带了苦涩的清香在舌尖弥漫开来。纪然因常年饮此茶,身上也总有那么一股浅淡的苦涩香气,煞是好闻。
      杯中袅袅升起的妖娆水烟,染上慢慢沉下去的日光,再慢慢侵上自己的脸,陆明绝抬眼望着桌对面的那个位置,却只能看见一扇雅致的屏风,画着江南三月杏花雨,题着一句“公子王孙芳树下”,那是第一次来这里时,纪然随手给题的。
      那个时候,那个人还在的时候,就坐在对面的那个位置。
      他一抬眼,就能看见那张精致的脸,那双流光溢彩的凤目,和那一抹高傲的笑容。尽管那双眼眸里看不到自己,尽管那抹笑容并非因为自己。
      他已不再年轻了,纪然已走了七年了,他的音容笑貌,已有些不清晰了。想起他时,除了那三月杏花树下倨傲的身影,不可一世的笑容与那双微挑的凤眸,其他的,开始渐渐模糊了。
      每一次陆明绝发现记忆中他的容颜又模糊了一点时,总是会有些惊慌。明明以为是会刻在心上一辈子的,怎么会,又怎么能才几年时间就给忘了呢?冷静下来之后又会想,忘了也好,忘了他重新开始也好,可,仍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在脑海中勾勒他的轮廓,在黑夜中一遍又一遍用手指描绘他的五官。
      书房角落的箱子里堆着许多闲暇时画的画,画上的人都是同一个,却都只画着杏花树下的背影和临窗夕阳下虚幻的身影。就如那人所说,自己好像并不善丹青,可能永远无法画出他那睥睨天下的气势和清朗俊秀的眉眼。
      纪然离开的这七年,他一直这样,一边试图忘记,一边又努力回忆,这样矛盾着。
      纪然总赞他聪颖过人,可他,却是这样傻的一个人。
      虽官拜一品,位极人臣,但他一直未娶亲,甚至从未有过向哪家千金提亲的想法,也从未流连烟花之地。他不年轻了,二十九了,为什么不能像寻常男子一样娶妻生子,开枝散叶?
      明明那人已经不在,明明知道就算他在,心也早已给了另一个人,明明知道他与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丝可能,明明知道他从未将自己的万种情意放在心上,明明知道结局会是如何。那么,又为什么不能放下?不,应该是,为什么不愿意放下?
      也许,只是因为,那个人,是纪然罢。
      因为是纪然,所以明知没有可能,也不想忘记关于他的所有回忆;因为是纪然,所以就算他不需要自己给予的温暖,也想要做所有努力,让他不再那么寂寞;因为是纪然,所以就算心中如何煎熬,也不愿把那句话说出口,明知道他早已知晓,也要缄口不提,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因为是纪然,所以就算厌倦官场,不得安宁,也要守在这个位置,小心翼翼,不踏错分毫。
      因为,那是纪然啊,是在自己生命中,那么独特的存在。
      因为,是纪然。
      是那个在烂漫三月的杏花树下,给了自己一个回眸的,纪然。
      那年,他十三岁,父亲刚过世,他听从父亲临终前的话跟一个叫苏以然的男人去了洛阳。苏以然是父亲生前为数不多的至交好友之一,也是父亲孤高的一生中少有的夸过的男人。
      那年苏以然二十七岁,却已官至相位,没有子嗣,只有一个学生,名唤纪然。
      那年,纪然十七岁。
      他到相府那一天,正是草长莺飞的三月,阳光明媚,杏花烂漫,他在树下抬首望天,阳光在他背影上跳跃。
      苏以然唤,纪然。他转身,扬唇浅笑,眉眼清朗,凤目微挑,流光溢彩,最是华丽。
      先生。
      这是陆明绝听纪然说的第一句话。
      也许这第一句话,便注定了之后的结局。
      明明已经看到,那笑容并不是朝着自己,那眼中并未容下自己分毫,但还是,第一眼就将他的模样,装进了眼中,再慢慢,慢慢,刻进了心里。
      无可救药。
      苏家累世公卿,一门忠烈,如今只余他一人身系匡扶社稷的使命,可他偏偏,是不愿成亲,只将故交的遗孤纪然作为学生,悉心抚育。
      纪然天资过人,写得一手锦绣文章,谋略卓绝,十六岁便高中状元,之后便入仕,加之苏相扶持,可谓是平步青云,前程似锦。
      陆明绝来相府时,纪然正为四品。
      他十九岁,苏以然辞官,自请去皇陵守墓,不再与他人往来。三个月后,纪然站在苏相曾站过的位置,一身紫黑直缀,神情倨傲,让人知道何为当朝一品。彼时,陆明绝在纪然身后不过二丈,苏以然在千里外的皇陵边上为太上皇守墓。
      他二十岁,皇陵走水,维护太上皇牌位,苏以然葬身火海,圣上感其忠烈,下令帝都缟素三日,并提拔出身苏门的陆明绝为上卿,地位不可同日而语。
      他二十二岁,圣上于中秋夜宴遇刺,纪然为其挡下一剑,不幸身亡,圣上为表抚恤,按其生前遗愿,升陆明绝为太傅。
      他二十四岁,暂代丞相的严大人告老还乡,他接任相位。
      到如今,纪然,已走了七年。
      他站在纪然曾站过的位置,做他曾做过的事。有人说,陆相君子端方,芝兰玉树,与苏相真真像是一门而出。其实,那只不过是,他不自觉的一举一动都在模仿着那个纪然藏在心上的人。
      但他知道,在纪然心中,苏以然根本不是什么温润如玉的君子,只是那个在他梦中惊醒后为拭去泪水,在半夜悄悄为他掖好被角的人。
      纪然还会害怕寂寞还会需要人陪的时候,出现的不是陆明绝,所以,他没有了可能。
      当陆明绝想为纪然驱散寂寞想要予他陪伴时,纪然的心,已经被另一个人占据了所有空间,再也容不下别人。就算在他身边,就算温柔相伴,也得不到那一颗,早已许给了别人的心。
      陆明绝无法怨苏以然半分,也无法怨纪然一点。
      他们,不过都是得不到想要的东西的人而已。
      他不能怨纪然将他留在这冰冷的官场只为他先生的意愿,不能怨他将他自己都不愿承受的责任推给自己,不能怨他如此忽视自己的情。就像纪然不能怨苏以然只给予温暖却不给一丝希望,就像苏以然不能怨太上皇始终将江山社稷置于他之前。
      情这种东西,谁又怨得了谁。
      纪然啊纪然,你有什么本事,让我七年了仍对你念念不忘?明明不是最俊逸的,不是最温柔体贴的,不是最聪明的,不是最有权有势的,不是最强悍的,为什么,就是那么的,独一无二呢?陆明绝问过自己很多次,都找不到答案。而他想寻求答案的那个人,早已无无法言语了。
      七年前,他眼睁睁看着他,由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冰冷僵硬的尸体,无比清晰的感觉到他的心跳渐渐缓慢,最后停止。他静静的数着他的心跳,一次,两次,三次,不知道哪个时候,再也,等不到下次了。他呼吸尽了最后一口气时,还在呢喃,先生。
      他去寻他的先生了。
      在纪然走的那一刻,陆明绝忽然觉得,他一直等待的答案,从一开始,纪然就已给了他。
      他明白了,却只能继续等。
      可他永远也等不来那个人。
      可等不来又如何?
      就如现在这样,他静静的坐在这辰芳阁中,看纪然最爱的夕阳,品纪然最爱的碧螺春,呼吸纪然曾呼吸过的空气。
      这样的夕阳,纪然看了十六年,苏以然陪他看了九年,陆明绝陪他看了七年。然后,陆明绝一个人看了七年。
      陆明绝与纪然一起看夕阳的那七年,纪然想着他与苏以然的过去,陆明绝想着他和纪然的未来。
      而今,他一个人看,想着那些关于纪然的过去,那么多日子,也就这样过去了。
      陆明绝无声地笑笑,放下茶杯,拈起最后一枚蜜饯,掏出手绢擦了擦手,抬眼望窗外天空。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
      放下一锭碎银,陆明绝走到楼下对抱剑而立的紫衣男子绽开一个温润的笑容。
      “方子朔,我告诉你萧与在哪里。”
      他想,等他老了以后,等他老到写不动奏折的时候,就去为他守墓。
      他会搭一座小木屋,就像纪然描述过的幻想中与苏以然老了以后的家一样。
      等他老了,等他再也不能为他站在这个位置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