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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美人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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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皇上来我的住处,却只是躺在梅园里的长椅上睡着了。我只得叫玉珏拿了床极软的毯子替他盖了,毕竟晚春的天气还是有些凉意的。而我也因着不好擅自离开,便支了头打量起睡梦中的一国之君。麦色的肌肤,俊气的剑眉,硬挺的鼻梁,厚实的嘴唇……一时间,眼皮似有千斤重,便打起了瞌睡,而眼前的脸竟一会儿是皇上,一会儿又变成了暮玠。待我醒来却发现皇上已经走了,问了玉珏才知,皇上走时特意吩咐不要吵了我。我有些怅然若失的倚在宫门口,方才那梦中与我在梅花下品香茗的男子到底是谁?我竟是没有看清他的脸,只记得是穿了一身白衣。顿时心中觉得不安,一身白衣?这梦还是忘了吧!
在宫里的这些日子和在将军府竟然相差无几,每日也是按时给皇后请安,完了再各回自己的住处。原本那日皇上来了梅宫,大家便都以为我风光的日子到了,可过了这么多天却连侍寝都没有。我宫里的自然是失望至极,而外面的那些或许是幸灾乐祸吧!大概也是这些缘由,来串门子的也是寥寥无几,这梅宫竟是比以前更显得冷清了。玉秋自是经常来找我聊天,不过大概是碍着我们姐妹的关系,也不能成天腻在一起。先帝在时就说过“外臣不得拉帮结派,后宫之中更不能如此”,我们的这层关系自然是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倒是那日益受宠的云妃来的勤,每次来我宫中便要拉我吟诗下棋,还好在家中闲暇时看了些书,否则真要被这大学士之女比下去了。而这些日子以来,最让我不安的却是那暮玠……
先是出乎意料的接受了官职。那日皇上的态度虽然很强硬,但丝毫也没有逼迫的意思,那暮玠是志在闲云野鹤之人,没理由会接受这皇宫的限制。接着便是为后妃作画,想来皇上大概是爱才心切,便让他全权做主了,每日只需做了记录,便可直接去宫妃住处作画。本来也是没什么的,可到了我这却生了变故,那暮玠竟说美人图作多了,一时失了灵感,我的图怕是要多费些日子了。还好我的位份并不是太高,那些位高的妃子得了奇人的画也顾不得我们这些未受宠的人,位低的现如今恐怕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只是我仍是心有不安,那暮玠每日来却是只字不提作画的事。
“玉珏,你说我长的可像萧贵妃?”突然想起那日皇上看我的眼神,我问道。
“这——主子,你们是各有千秋,何以说相像呢?”她脸上虽是为难,但看的出更多的却是疑惑。也难怪了,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莫非我是猜错了?
见我不说话,玉珏许是以为我不高兴了,竟然跪了下去道:“主子,奴婢不敢说谎啊。”
“罢了,你下去吧!”说罢亲自扶了她起来,心中的疑惑更加重了,她倒也没必要撒谎,可那日皇上想的又会是谁呢?
打发了她们下去,我便一个人歪在贵妃榻上睡着了,到宫里来我是越发的犯困了。睡的迷迷糊糊却听到有人叫我,于是极不情愿的睁了眼。
“主子,暮先生作画来了。”玉珏放了脸盆道,见我醒了,又过来帮我穿衣梳头,“今日暮先生倒看着挺精神的,怕是灵感来了吧!”
“哦?那我们就换宫装吧!”既是灵感来了,那这画也该结束了吧!
“主子,您忘了。暮先生说了,作画时可不必穿宫装。”玉珏说道,此刻却拿了我早晨穿的白衣顿住了。
“也罢,皇上都听他的,我们自然是遵命了。”接了玉珏手上的衣服,我只愿他的画快些作完便是。他是随性之人,当然是什么也不在乎,可我不一样……
“先生,今日在哪作画?”玉珏随我出来,此刻便问道。
“还请梅嫔娘娘到梅园去,梅花清新淡雅正适合娘娘。”暮玠必恭必敬的说道,梅园?倒正是我想去的地方。
“可这个时节,离梅花开还早呢!”说话的却是双生妹妹香雪。平日里我待她们也是极好的,她们也都知道但凡不是什么大过错,我也不会责备,所以这会儿也是有什么便说什么了。玉珏许是觉得有些唐突,此时正向香雪瞪眼,却见香雪吓得赶紧低了头。也奇怪,她们竟是不怕我,反而更是怕玉珏。
却见暮玠笑道,“梅之气韵在于神,有花无花又何妨?娘娘当然也是如此,用花反而坏了娘娘本身的韵味。”
我心下一惊,这话别人可以不明白,我却是清楚的很。他这是在安慰我?入宫将近一个月了,那些出身低微的美人,才人都侍过寝了,而我?自从那日皇上来了后,我竟是再也没有见过龙颜。虽是有些失望,但我自己倒也乐得清闲,这个外人自然不会明白。“暮先生夸奖了。”我微笑道,转身又让玉珏把画笔拿去梅园。
“娘娘不必如此拘谨,如平日里一般便是。”趁着玉珏出去倒茶,暮玠笑着说道。
听了这话,我却是更加不自在了。从出生到今日,自己还从没有被一个陌生人如此盯着,而且还是异性,虽是画画,却也是尴尬。我慌乱的拿了手帕,“还没到夏日,天气竟这般烦闷了。”拿帕子轻擦了脸,我自己都觉得虚假,那暮玠何等高深之人?怕是早看出我的不安了。
“娘娘不知,昨日我夜观天象,发现最近几日恐怕有暴雨,还请您多加注意。”
“暮先生也懂天象?”我诧异道。
“皮毛罢了,蹬不得大雅之堂。”哪里是皮毛呢?我心想,这几日确是有降雨,只不过昨晚的天象若非是学过多年,绝对是看不出的。在家时,因为娘对天象是了如指掌,我耳濡目染自然也知道些。
“多谢先生提醒了。”他这个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转移话题,倒是解了我的尴尬之愁。此刻我自然也是真的感激他。
“娘娘若真想谢我,我倒有一事相求。”这人还真是让人不能舒心,刚解了尴尬之愁,此时却又来闹心,我心下有些不满。
许是觉得捉弄我很有意思,此刻暮玠竟是笑得肆无忌惮了,“娘娘不必多想,我只是觉得‘先生’一词不太适合我,叫我暮玠便可。”
其实他既不是宫中教书先生,也不是位高之官。本来“先生”也是不合适,只是他受皇上倚重,直呼其名未免显得不尊重,所以后宫之中妃以下皆称之为“暮先生”。
“先生说笑了,昭仪娘娘都称‘先生’,我怎敢直呼姓名呢?”我只稍稍松了口气,还好不是什么太过无理的要求,不过即便这样我也不敢随便答应的。
“暮玠是觉得,娘娘或许是臣下的知己,只私下这样称呼便是。暮玠也知道后宫之中,是非甚多,若娘娘觉得不便也就作罢。”
我想或许是我听错了,他声音里竟有一丝落寞,拿笔的手依旧不离画板,那身形看着就像……我一时竟有些迷离,“我答应便是。”竟是怎么也拒绝不了了。再看暮玠,却发现他又笑了,不似从前的游离,竟像孩子般高兴。一时间我们都不再说话,他只专心作画。而我,却在想这画画之人。
“画好了。”暮玠扔下画笔,长叹口气说道。
我也好奇的走过去,看看这被誉为大周“第一画师”的暮玠会把我画成什么样。山野?我吃惊的看着眼前的画,背景竟是高山流水,而画中的我穿了一身白衣正随风起舞。我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画中的美人确是自己吗?而他怎知我喜的便是这山野之风?只不过……
“娘娘可还满意?”暮玠看我不说话,竟有些心急地问道。
“画是好,可是你打算拿它给皇上吗?宫廷画毕竟不可以太过随心所欲。”我有些担心,以前见过的宫廷画都是中规中举的。
“那不是问题,娘娘喜欢便是。”暮玠笑道,“这是专为您作的画。”
顿时我感到心里慌乱至极,这是什么意思?他如何要对我说这种话?感觉身后的危机似乎越来越大,我转了身想去叫玉珏,画作完了他也应该要走了吧!可是突然觉得腰间一热,一双修长的手从后围住了我。我急的脸通红,心也“噗噗”的直跳。想去把他的手拨开,竟怎么也拨不开,一时竟慌乱地不知所措。
“你不适合这皇宫,跟我走吧!”暮玠说道,又把我的脸扳向他。
我已是又羞又急,只得哀求道,“你先放开我,好吗?”这宫里不知有多少眼线,我还不想无原无故的就冤死了。
“你当真是在乎这身份?”暮玠双眼直盯着我,却一点也没有放开我的意思。“我第一眼见你就知道你不是真心想待在这深宫的,为什么还要欺骗自己?”
“我———”,没想到他竟能一眼就看透了我,这世间又有谁不想要自由?而我,一出生就注定了与它无缘,“是,我是皇上的妃嫔,岂能随便出宫,先生犯糊涂了。”我强打镇静的说道。
只觉得腰身的束缚渐渐退去,暮玠满眼忧伤的看着我:“我只问你,假若单单是为了我出去,你愿意吗?”
我心里一惊,他竟真是这么想的。我能怎么办?若真是为我好,这种话是万万不能说的。我只厉声道:“我是皇上的梅嫔。”
“确是我冒犯了。”说罢转身出了梅园。看着暮玠单薄的背影,我只觉得心痛,第一次发现自己也是这么的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