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的小镇》陆大牛

10、贫穷

　　吃过早饭之后，江川主动要洗碗，收拾厨房，飘洋也不再觉得麻烦他会不好意思了。前天江川吃过饭之后要洗碗，被飘洋拒绝了，结果江川严肃的告诉飘洋，她这样的性格要不得，对谁都照顾过分，让自己吃亏，人和人之间正常的相处应该是公平的，他希望能和她公平相处。江川这样说了之后，飘洋也就乐意让他帮忙了。飘洋这样的性格，大概可以叫做大度了吧，上大学的时候，寝室的卫生总是她在做，跑腿带饭也是常事儿，和朋友走在马路上总是让朋友走内侧，所以喜欢和她相处的人很多，大概大家都喜欢被照顾。可是飘洋的大学里却没有过深交的朋友，她对人温和却不热情，性子冷淡，也不爱主动和人聊天。可以说这算是一种内向型人格，也就是不对外开放的人格。
　　“洋子，你今天打算做什么？”江川在厨房刷锅，从窗口探出个头来问飘洋，听大家都叫飘洋“洋子”，他也开始叫她“洋子”。
　　“今天啊，今天似乎没有什么事儿，不过，今天有点风，可以到山上去放风筝。”飘洋继续读着早上没读完的报纸，低着头回答道。
　　“放风筝？”江川听到这三个字，就跟一个小孩子一样，一下子就精神了起来，就和小时候父母说要带自己去放风筝时一样。
　　“对，还可以自己做风筝，不过这个得找李明亮，他做的风筝比我的飞得高。”飘洋继续说道，其实前几天她就有这个想法的，三月就应该出去春游，放放风筝，野野炊什么的。
　　“那待会儿一起做风筝好了，我也会做。”江川一边用干帕子把锅擦干净，一边对着窗口说道。
　　“好啊......”飘洋笑着点了一下头，“等等，”她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今天几号来着？”
　　“11号，怎么了？”江川疑惑的问道。
　　“农历几号？”
　　“额，你看看报纸右上角应该有日期的。”
　　“啊，对哦，”飘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然后低头翻着报纸。而江川却被飘洋拍额头这个小动作给秒杀了，那个字眼叫什么？萌？对，萌。
　　“呀，还真是今天。幸好幸好。”飘洋看着报纸自言自语道，然后站起身来，走进厨房，对江川说道：“我们今天不能去放风筝了。”
　　“怎么了？”江川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有点失落，问道。
　　“我们得做猪血汤和蛋糕。”飘洋一边拿出锅，一边回答道。
　　“为什么突然要做猪血汤和蛋糕呢？”

　　为什么，因为今天是农历二月初七啊。
　　农历的二月初七是赵家奶奶的生日，每年的二月初七，赵爷爷都要来店里买份猪血汤，这十几年来每年都会来。每一年的今天奶奶都早早的把猪血汤做好，等着赵爷爷来端，奶奶不收赵爷爷的钱，但是赵爷爷总是坚持要给。
　　至于赵爷爷，那是一个年近八十，干瘦的小老头，他本来身高就不高，如今越老背越弯，就显得更矮了。但是在飘洋的记忆里，以前的赵爷爷是一个背总是挺得很直的老头，虽然总是拄着一根木棍，但是走路一直都是身形笔直的。飘洋觉得赵爷爷是老爷爷中背最直的老头儿，但赵爷爷也是飘洋见过的，最穷的老头儿。
　　全镇的人都知道，赵爷爷家是最穷的。十几年前，赵爷爷唯一的儿子和儿媳，在一场矿难中死掉了，留下了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包矿的老板推卸责任，说那场矿难中只有赵爷爷的儿子儿媳死掉了，是因为他们自己不听指挥。于是两条性命只得到了少得可怜的赔偿，镇上的人都说矿老板黑心肝，可是却并没有人去给赵爷爷讨个公道。人们都是善良的，但却不喜欢行善举，因为善举有极大一部分是属于多管闲事。
　　儿子留下的几个儿女，最大的女儿也才十二岁，最小的儿子才两岁。而两个老人却已经六十几了，赵家奶奶又是常年老风湿，一到了冬天大部分时间都是窝在床上。家里唯一的劳动力就只有六十几的赵爷爷了，镇上的人都在讨论着这一家子要怎么过下去，那时候只有八九岁的飘洋坐在奶奶和其他老阿姨们身边，旁听她们的聊天。小小的年纪，感情是最原始的，她担心着赵爷爷一家的生存问题，而这些老阿姨们却说，人各有命。于是那个小飘洋就生气了，她对着奶奶在内的老阿姨们很不礼貌的大叫道：“你们就不能帮帮赵爷爷吗，说闲话有什么用。”
　　如今想起那个场景，飘洋还会觉得脸上发烫。和江川说起这个的时候，江川夸自己是个善良正义的孩子，这种事根本就不丢脸，应该自豪才对。飘洋想了想，也认同了这一点，这本来就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一个孩子的善良和天真，应该是值得自豪的东西。

　　飘洋没有经历过“人民公社”和“□□”的年代，也不知道奶奶说的总是吃不饱饭的感觉是怎么样，更想不到在这个家家户户都有农田的年代里，仍然会有人吃不饱。奶奶说，那个时候赵爷爷为了要给两个在读书的孩子交学费，卖掉了家里一半的粮食，一家人经常吃稀饭。奶奶有时候会送点米面去，但是当时的奶奶也没有什么多余的钱，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多余的东西送点去，却也不能把多余的全送去，至于为什么，飘洋觉得这并不是一个需要解释的问题，提供帮助或许能说出理由，但是为什么不提供更多的帮助是说不出理由的。而且奶奶和赵爷爷家又不是很亲的亲戚，只是在奶奶还住在乡下的时候两家是邻居而已，赵爷爷家的亲戚都没有这么帮衬着他们，作为一个外人能做到这样已经是很好了，至少除了奶奶，就没有哪个外人还会给赵爷爷家送米面。
　　除了奶奶，还有心善的人家会把自己家里小孩子的旧衣服拿给赵爷爷家的几个小孩穿，人们尽量在表着点心意，可是这些都改变不了什么。因为现实是，孩子长大还需要几年，而老人却已经年迈。
　　所以在出事后的第二年，两个老人终究还是把二孙女和三孙女送了人。也是那年，大孙女暂时停学了，因为上学期欠老师的学费还没有还上。那年过年的时候，奶奶拿着些米面去看望赵爷爷一家人，回来的时候还总是忍不住掉眼泪。
　　第三年的二月初七，恰逢赶集日，赵爷爷拄着根棍子来到奶奶店里，他走得很缓慢，像是很久没有吃饱了。他说今天是老婆子的生日，老婆子突然想要吃碗奶奶店里的猪血汤。于是奶奶赶紧用带柄和盖儿的大盅给赵爷爷装了一盅，赵爷爷要付钱，奶奶坚决不要，赵爷爷便只好作罢，走的时候奶奶还给了几斤面粉和一口袋大米。
　　在后来的十几年里，飘洋见到过很多贫穷的人家，他们在大街小巷，演示着生活百态。而贫穷到底是什么，飘洋并不是很清楚，刚毕业的那段时间，她住过几平方米的出租屋，也吃过好几天的白馒头，生活进入了一种窘迫的境地，但是飘洋还是不觉得那算是贫穷。真正的贫穷是可怕的，是没有退路的，甚至是绝望的。
　　贫穷的人大约有三种，一种是生活在社会下层的人，一种就是赵爷爷那样被命运戏弄了的人，还有一种是生活在下层同时又被命运戏弄了的人。但现实中，第三种人却往往很多，命运有时候，真的是一个可怕的东西。飘洋对于命运没有抱过什么期望，她也不是一个很信命的人，但是她敬畏命运，也不敢轻视命运，她知道，命运既能带来她料想不到的惊喜，也能带她到料想不到的境地。人们都说，生活应该是一条起伏的波浪线，就像正弦函数，总会有低谷，也总会有高峰。但你并不知道这个函数的一个周期有多长，也不知道它的值域多少，所以那个高峰在哪里，你想不出，低谷又会低到何处你也不知道，你所能做的就是，不要对生活太悲观，也不要过分乐观。

　　赵爷爷是在上午十一点多的时候来到店里的，和以前一样拄着拐杖，只是拐杖的材质从十几年的那根随便在山上砍的木棍变成了一根像模像样的手杖。手杖是赵爷爷的大孙女给买的，飘洋记不太清楚他大孙女的名字了，只知道小名是叫美美。美美本来是比飘洋大一个年级的，但是因为停过一年学，所以是和飘洋一起毕业的。飘洋对美美唯一的印象就是她会弹钢琴，每次上音乐课的时候老师都让她伴奏。这说起来大概挺神奇的，一个穷得连饭都吃不饱的家庭里，居然会有一个能弹钢琴的孩子。而事实上，美美的钢琴是小学的音乐老师教的，飘洋只知道每一次上音乐课老师都很偏爱美美，总说她是一个难得的天才。
　　飘洋那时候对于这个难得的天才并没有什么概念，就知道她会弹琴，弹跟电视里的那些小孩一样溜。后来上了初中，遇到了一个学钢琴的室友，偶然在音乐教室听到了室友弹琴，弹的是美美以前经常在放学后弹的曲子，但是飘洋觉得美美弹的要比她顺畅动听多了。飘洋就问了一下她学了多久钢琴，室友说从七岁就开始在学。那一刻，飘洋突然就明白了，音乐老师说的天才是什么意思。可是，那个天才，已经没有在读书了。
　　美美小学毕业之后就跟着一个亲戚去了外地打工，十几岁就嫁了人，婆家也没什么钱，但好在能吃饱穿暖，赚到的钱也足够让爷爷奶奶生活，让妹妹上学。低谷期是过去了，生活开始在变好一点了，可是这个周期很长很长。如今赵爷爷家的破旧平房也翻修了一下，大孙女儿美美和老公在沿海开了一家夜市摊，小孙女儿在一家镇医院当护士，吃穿住好歹都不用愁了。大概，这也就是赵爷爷这辈子最后一个高峰期了吧。
　　去年过年的时候，美美和赵爷爷来店里拜年，飘洋和她聊天的时候，还在夸她钢琴弹得好好。美美说，其实她弹得没有飘洋说的那么好，如今她已经十几年没有碰过钢琴了，一双手早就僵了。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美美毫无遗憾的说起这些的时候，飘洋就忍不住有点想哭，大概是因为她不是天才，没有所谓的天赋这种东西，才会为别人感到遗憾，要知道那可是多么宝贵的东西啊。

　　飘洋把做好的小型的生日蛋糕包装好，和猪血汤一起给赵爷爷。赵爷爷从兜里掏出一块钱给飘洋，飘洋把它放进口袋。
　　“大概，这是最后一次来拿猪血汤了，老婆子可能熬不过这个春天了。”赵爷爷接过猪血汤的时候说到。
　　“......”飘洋看着因为年迈背脊弯曲已经比自己还矮的赵爷爷，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谢老太是个好人，就是泼了点。”赵爷爷又自顾自的说道，飘洋没有接话，继续听他说下去，“其实那年我来买猪血汤，身上根本就没有带钱，谢老太大概也是知道的，那时候啊，我们一家子都饿得没办法了，那天刚好老婆子过生，想着来要点吃的总算也有了理由。那碗猪血汤可多啊，让我们一家几口都吃饱了。”
　　“赵爷爷......”飘洋不知道说什么，她的声音已经有点哽咽。
　　“洋子啊，你就跟谢老太一样，心好，不过性格比她好。小伙子人也挺好的，面相也不错，看你都二十好几了，是该定下来了，这下子谢老太也该放心了。”赵爷爷说话的时候看了一眼站在飘洋身后的江川，欣慰的笑了。
　　“不是，赵爷爷......”
　　“嗯，嗯，那我今天就先回去了，老婆子想你这个蛋糕可想得紧呢。”耳朵已经有点不好使的赵爷爷没有听清楚飘洋的解释，自顾自的向飘洋告别。
　　“那个，赵爷爷误会了，想跟他解释来着，结果他听不清楚了，对不起啊，”把赵爷爷送出店之后，飘洋向江川道歉到。
　　“哦，没关系，我没听懂。”江川一板一眼的回答着。
　　“这样，那我也就不用解释了。”飘洋松了一口气，说罢便走进厨房，开始收拾东西。
　　而身后的江川却不自觉的扬起了嘴角。

作者有话说

　　上个星期把韧带拉伤之后一个星期没有跑步，这个星期又把膝关节扭到了。我真是男子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