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流》夏沢Nagisa

19、番外一 我一直在这里

　　赤司家是个大家族，赤司征十郎作为赤司家唯一的继承人从小到大受到的压力可想而知，尤其是在母亲去世后，父亲施加的压力更大，很多时候赤司都不太记得那段时间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里有了另外一个人，那时候他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位。竞争者？掠夺者？不，都不确切。

　　后来他称他为弟弟，这样大概是最明白的称呼。但是这个弟弟的存在于他来说就像毒瘤一样，他不可能和别人一直这样共用一个身体，这是少年时期的赤司最不动声色的烦恼，他没有办法和别人去分享这个秘密，虽然对于有些人，他也不去隐瞒就是了。

　　大概会被当做怪物吧，或者是变态？他这么想着。

　　那个时候他在帝光担任队长，有一群五颜六色的队友，就算很多人怕他，可是那在他看来，是他一生最快乐的时期。

　　真遗憾啊，这份快乐没能持续下去。他站在镜子面前看着自己的异色瞳。左眼一直隐隐作痛，就像是破茧而出的蝴蝶总要破坏自己曾经的保护层。他的弟弟，终于代替了他，站在了众人面前。

　　那段时间其实他是清醒的，并不像是书里边写的那样完全陷入黑暗什么的，发生的事情他都能知道，他只是在一边冷眼旁观而已。对于这个为了胜利而产生的存在，打破的方法很简单——只要他失败一次就够了，失败了会怎么样，还用说吗，当然会彻底消失了。

　　他没想到那个喜欢扑在他身上叫他小赤司的少年竟然是第一个彻底和这位弟弟决裂的人。他不知道他哪里判断出来的结论，不过这样也好，信心坚定的话以他的潜力打败他应该不是太困难的事情吧。只是他在听到弟弟喊着他凉太的时候稍微有些不舒服。

　　一个人远走京都是什么感觉呢，并不寂寞，身为帝王，这种情绪他很早就摒弃了。

　　真正觉得会寂寞是那个总是很热闹的少年不再出现在他面前之后。他本不想现身的，可是看着毕业仪式上他被同学围住还是忍不住把他带走，拽了衬衫扣子这种事情他怎么能不知道。他大概明白了这个少年对他的感情。可是他还没办法回应他，他连身体都不完整。稍等一下吧，凉太。
　　高中之后第一次走出京都是去了神奈川，严格意义上讲他并没有出现，他的弟弟真的太懂他了，他的想法那个人完全明白，这才有了去给黄濑训练这件事。老实讲，这个时候他有些嫉妒这个弟弟了，他告诉自己，再忍一下。

　　不过最终他还是没狠心让他消失。他虚弱的抬头问他，“你要我消失吗”，眼神像极了黄濑看他的样子，所以他心软了。不过他的弟弟从此之后就不再出现了，仿佛还给了他一直以来想要的，完整的身体。

　　那段时间黄濑经常去京都找他，这孩子的心思他一猜一个准，他也喜欢他，金发少年笑起来的瞬间他觉得世界的色彩变得不一样了，那是他的光。他在犹豫。赤司家的水有多深呢，那么单纯的少年，在这样的地方，生活下来太困难了。他一度想远离，可是最后还是不能看到他伤心的样子，尤其是在看到他在酒会上被调戏后，他觉得没有办法忍下去，那是我一个人的，他是我的，你们都夺不走的，黄濑凉太，是我的。

　　上帝从来不眷顾他。

　　20岁那年的例行体检检查出了他的脑子里长了东西，父亲的董事会开了一半就急忙奔到了医院里问他的情况，他冷静地说没事，这件事对很多人隐瞒了，所以做手术那天没有人来看他，他一个人就进了手术室，不会有事的，他似乎听到有人这么对他说。

　　手术很成功，良性肿瘤而已。手术之前和黄濑去看了烟花，很开心，可是他也十分清楚，脑癌的复发率太高了。而且并发症也十分严重。

　　是不是消失一段时间呢，这样慢慢从他世界里退出，凉太就不会那么难过了吧，随后他就笑了，那家伙的性格自己比谁都清楚，赤司征十郎，你要活下去。不能纠结不能软弱，黄濑凉太在等你。

　　可是身体到底是不如以往了，有一段时间他虚弱到不能下床行走，身体每次都在他准备出现在黄濑面前的时候突然差起来，而好起来的时间他也大部分都在复健室度过，快点好起来吧，好起来就可以去看凉太了。他的弟弟冷声说，你以为黄濑会一直等你吗。他不说话，但是他相信他明白他的意思，黄濑会等我的，他一定会的。

　　他咬着牙撑过的那段时间，后来再也不想提起，只可惜，好不容易可以出门的机会是个雨天，他带了伞去给黄濑，他想他一定不会带伞的，只是那时候他的眼睛几乎已经看不清东西，管家不敢让他下车，只好等黄濑出来的时候跑下车把伞给了一个学生让他帮忙送达，“凉太还好吗？”管家几乎要落了泪来，他的少爷，如今睁着眼睛，也再也看不到十米之外的人了，“黄濑少爷很好，请少爷放心。”

　　接受二次手术是在大四时期，那时候黄濑在手忙脚乱的赶论文，他看不到他，但是管家告诉他每天晚上黄濑都在图书馆查资料，所以他等着他睡着的时候就让管家扶着到他身边坐一坐，给他盖上毯子，快醒的时候放上一杯热可可，他想，他真是最不合格的恋人。手术日期推到了黄濑完成论文之后，他还是一个人进了手术室，外边依然没有等他的人，他的父亲都不忍心，对他说，让那个孩子过来吧，他却摇摇头，“他在那里等我就好了，我会没事的。”

　　二次手术之后他的眼睛因为没有肿瘤压迫，又可以看到了，虽然是比不了之前的视力了，不过这样他也很满足。

　　毕业仪式上黄濑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你还好吗，最近过的怎么样，你在等我吗，我回来了，这样的话他想了很多，可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相机拍了他的光。

　　呐，凉太，你大概永远不知道我见到你的一瞬间是什么心情，开心的，愉悦的，难过的，惶恐的，所有情绪涌上来，我不知道该对你说些什么，那一瞬间我甚至觉得不见你会比较好，可是我到底还是跟你打了招呼，因为你看上去比我的情绪还要复杂。
　　他的弟弟最近出现的很频繁，总是时不时就来跟他说说话，不过托他的福，他至少不会在想起黄濑的时候连个可以交流的人也没有。

　　——你的病可是还没好呢，现在想这些没关系吗？在他跟他讲他想和黄濑一起住什么样的房子之后弟弟问道。

　　——如果不这么想着的话我怕自己坚持不下去。他当时这么回道。弟弟沉默了一阵子之后问他，“你想活下去吗？”他什么都没说，可是弟弟明白他的意思，怎么会不想呢，有一个人还在等着。

　　手术之后不到一年，他的眼睛再次开始看不清东西，这是个死循环，第一次也是。

　　他这个时候才突然明白什么是命。这是他的命，他避不过。

　　他跟管家说，“把凉太叫回来吧。”大概，是最后一次见他了。他这一生，一直在努力，可是始终还是没能追上他的光。他的母亲去世的时候他就知道，他也是逃不过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啊。

　　不能一直陪着你真是抱歉啊，我并不想说如果当初没有在一起就好了这种话，和你在一起是我人生最幸福的日子，所以我才想自私的把你留在身边，你就是我的光，凉太，哪怕我看不到，可是你一出现，世界都不再是黑暗的了。对你的感情早就不是喜欢这种程度了，所以不再喜欢你了，已经完全离不开你了，是爱上你了呀。

　　有段时间即使看不到也摸索着写完的日记，写下的都是很普通的东西，可是我总是在想你，所以忍不住和你说晚安，忍不住想起如果你在我身边是什么光景。

　　到底是我奢求了。但是别难过，我会陪你的。

　　他的手术已经做过两次，第三次手术医师都不建议他做，可是他在见完凉太之后还是坚定了信心，“先把葬礼办了吧，早晚也要办，这样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吧。”

　　“呵，突然坚强起来了啊，”弟弟这么说着，可是如今他连对方都看不到了，“没事的，哥哥，我不会让你死的。”他第一次称自己为兄长，语气依稀是温和。

　　进手术室的时候他手上的戒指没有摘下来，他觉得这是他和这个世界的牵挂，只要它还在，他就在这里。

　　眼前的黑暗逐渐散去，他看到不远处的他的兄弟，“我先走一步了，”回头说这句话的时候笑得像个孩子，然后一步一步坚定得向远处走去。他想伸手阻止他，可是最终没能伸出手去，他明白他的意思，这是场和命运的博弈，如果总要有一个人去死，他来代替他。

　　赤司睁开眼睛的时候视线非常清楚，他觉得心口有一个地方，终于彻底空了下来，少年时期的目标终于实现了，可是，他并不怎么开心。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但是三次手术太伤根基，身体必须要好好调养，他在法国的一家庄园修养，如果眼疾不犯，那么就可以肯定不再复发了。稍等一下啊凉太，很快就可以陪你了。
　　他到银杏树下把备用钥匙拿出来，开了门，这位帝王，第一次红了眼眶，这是他想象的，和他生活的地方，而今，他们终于可以生活在一起了，门外有些许动静，他打开门，“欢迎回来。”

　　都说情深不寿，可是他会陪他到白首。

　　剩余的时间那么漫长，他们没有谁都无法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