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红颜》青鹦

2、聆言 “什么？你

　　第二章聆言

　　杜雪樱坐在蓝衣男的车，如电驶离香枫假日大酒店。
　　道路两旁，碧海蓝天，青峦起伏，杜雪樱却无心欣赏。她整个身体像被电过，酥酥麻麻，没有知觉。似悲哀，似羞耻，又似解脱。任由车在飞驰，天地好像静止。
　　过了许久，她眼角撇到蓝衣男盯着自己，“你看什么？”杜雪樱正襟危坐起来。
　　“我在想，你是化了妆好看，还是卸妆好看？”蓝衣男展露出成熟的笑容，“你眼泪流啊流，不一会儿把脸上妆容洗干，我就知道答案了。”
　　杜雪樱伸手往脸上一抹，果然湿漉漉。不知何时，泪水已布满脸庞。
　　蓝衣男从纸巾盒抽出一张纸，递给了她。
　　杜雪樱接过纸巾，贴在脸上按了按，吸去泪水。
　　“你是谁？”
　　“不记得我？”
　　“不……不记得。”
　　“看来我这个人没有什么特点，容易忘记。”
　　杜雪樱盯着他的侧脸，确实想不起什么时候认识过这个轮廓。
　　“我姓陈，叫陈空。”蓝衣男转头微笑，“就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空。呵呵，所以，朋友有时候也叫我陈色。”
　　杜雪樱面色一沉，抿紧嘴巴。
　　“听说当老师的人都很严肃，缺少幽默感，杜教授是这样的人吗？”
　　“我们去哪里？”杜雪樱不接他的话。
　　“你说呢？要不我送你回家？”陈空答。
　　杜雪樱沉默不语。家里肯定乱成一团，一双双眼睛盯着自己。肖铭阳的外遇要回答，自己逃婚也要解释。此刻心乱如麻，如何应对？杜雪樱是一个理想化的女人，擅长解决理论问题，对生活事务经常束手无策。现今，肖杜两家婚姻已成烂摊子，她更不想面对。
　　“其实，去哪里并不重要，”陈空顿了一顿，说：“重要的是你逃离了那场婚礼，不用嫁肖铭阳为妻，对吗？”
　　杜雪樱的眼神变得锐利，空气分外凝重。虽然她和肖铭阳的婚姻之梦在最后一刻破碎，没有成为夫妻。但俩个之间的事，不需要外人置喙。尤其他那种居高临下无所不知的感觉，让人十分不舒服。你算什么东西，我们要你管？
　　“这样吧。想来你心情烦闷，也不想回家，我带你兜风如何？我们去海边吧。”说道最后一句的时候，陈空已是在做决定。
　　音乐声响起，是杜雪樱的手机震动。她拿起来一看，是肖铭阳带来的。她很干脆地挂断，然后关闭。是忏悔是责怪也罢，现在只要宁静，不想去聆听。
　　陈空也拿起手机，按下关闭键。陈空知道，几个搭档马上会联系他。他珍惜美好时光，不想被打扰。

　　“你究竟是谁，怎么认识我的？”
　　杜雪樱踩着细腻的海滩沙子，眺望大海。她的思潮如海上波浪，一层一层卷过来。寻思良久，不得解脱。她眼撇着陈空，这个男人自己未曾了解。
　　“我很奇怪，既然你不认识我，怎么信任我，在婚礼上就跟着我跑呢？”陈空悠闲倚在车旁，说：“啊，我猜到了。你是不是非常不喜欢新郎，不想嫁给他？所以，在婚礼上迫切希望发生意外，恨不得有我这样的人出现，等不及跟我跑？”
　　“你管太多了。今天的事你都看到了，如果没有那些事情，我们会在这里？”杜雪樱否认陈空对自己心理的揣测。
　　“口是心非。”陈空摇了摇头，叹息道：“不过这样也让人挺伤心的。这么美貌的新娘，不是因为我的魅力而逃婚，而是自己想走的。”
　　“凭什么你这么认为？莫非你有特异功能，别人的心思都读懂？”杜雪樱讨厌他的神态。她是大学教授，成就不俗，习惯被人仰视。
　　“我没特异功能，所有知道的，都是听你说的。”
　　“我说？我连你都不认识，怎么跟你说？”
　　“好吧，我得提醒你，昨天下午，你是不是在酒店西餐厅打过电话？”
　　“昨天下午？”杜雪樱想起来：“……我是有打过电话。”
　　昨天是婚礼的前夕，杜雪樱提前住进酒店。下午，她接到身在欧洲的同学林研电话。林研是她本硕连读时期的同学，也是无话不说的闺蜜。杜雪樱婚礼，正赶上林研抓紧完成博士论文。因为不能参加婚礼，昨天她们通了半个小时长的电话。
　　杜雪樱盯着陈空，寻思莫非我们通话他听到了。
　　“看来你没回想起来，这样，我帮你来回忆……”陈空看到杜雪樱的表情，说：“昨天下午，大概五点，你是在西餐厅打电话吧？”
　　杜雪樱点头。
　　“跟你通话的不知道是谁，不过根据后面的发展推断，应该是非常非常要好的朋友，不然你们不会说那么多是吗？”陈空问她。
　　“是的。”林妍当然是杜雪樱非常非常要好的朋友。
　　“我正好走进来。你站起来，端着一杯红酒。你边走边对电话那头说：事情这样，我也认了。正好撞到了我，杯子的酒洒了我一裤子。虽然裤子卡其色的，但大庭广众之下，也非常尴尬。杜小姐，是不是？”陈空复述昨天发生的事。
　　杜雪樱张大了嘴，内心满是讶异和歉仄。这确实是昨天发生的事，难怪他说认识我。
　　“然后你说：先生，对不起。掏出一张纸巾，让我擦裤子。我正说呢，结果你走了。杜小姐，你是高级知识分子，这样很没有礼貌，懂吗？”陈空双目炯炯有神盯着她。
　　“真的很抱歉，那时正在接从欧洲朋友打过来的电话，太专注，没有及时处理好事情。”回忆起来，杜雪樱觉得确实行为不妥。
　　“从欧洲打过来的？电话费太贵，舍不得挂？”陈空面带讥讽。
　　“你的裤子怎样？我给你赔一条。”电话费也没裤子贵吧，杜雪樱这样回答。
　　“昨天这么说就好了。我那时在想，这长得穿得都还得体的姑娘，怎么毫无礼节。当时就追上去，想揪住要解释。你走到酒店长廊尽头，一直打电话。我不想打断你对话，就在旁边等半个小时。”陈空说。
　　“什么？你在旁边听我打了半个小时的电话？”杜雪樱不可置信，她打电话时竟然有人偷听。
　　“你以为我想偷听陌生人说话？整件事因你而起，你不泼湿我裤子，还大喇喇走了，谁愿意跟着你？”陈空的话，让杜雪樱无言以对。
　　“好吧。你听到了什么话？”
　　陈空诡秘一笑，说：“其实我是不愿听的，我一心只想湿了的裤子，无奈那些话自己钻进我耳朵来。我听到你说肖铭阳对你很好，每天驾车到学校等你下课，带你到最昂贵的餐厅品尝美食；送你各式各样的名牌服饰和钻戒，还有九百九十九多玫瑰；而且很有才干，是海龟硕士，在富明科技当副总裁。你父亲和富明科技集团在研发上有合作，也认可肖铭阳的为人。你说，如果要在世间找一个得意的郎君，肖铭阳就是不错的人选。”
　　“卑鄙！”杜雪樱忍不住暗骂。
　　“但是呢？杜教授毕竟是杜教授，高级知识分子比普通人有更高层次的精神追求。普通女孩钓到肖铭阳这样的金龟婿，简直乐翻天，恨不得第二天洞房花烛。可是你呢，我在酒店长廊听你打了半个小时电话，你用五分钟时间来夸奖肖铭阳，最后的二十五分钟用来贬损他。”陈空停了一下，看见杜雪樱没反应，继续道：
　　“杜小姐，肖铭阳是不是特浮夸，爱炫耀？总是吹他们家公司营业额达到多少了，开了多少分公司，他认识和交往的都是名流？他是不是特物质，爱显摆？他开什么车，穿什么衣服，戴什么表，都可以作为话题说上半天？他是不是格调特肤浅，生活没内涵？他住的房子装修得灯火酒绿，成天摆弄的不是金银珠宝就是珍珠玛瑙，整天出入的不是酒店宾馆就是夜总会。杜小姐，你甚至怀疑，肖铭阳究竟是富二代还是富一代？”
　　“你非常无聊。偷听电话，还记得那么清楚，有意思吗？”杜雪樱又气又脑，却无可奈何。
　　陈空摇头叹气一声：“哎，没意思，真没意思。如果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和一个土豪结婚了，生活肯定没情趣。土豪可以满足知识分子的精神需求吗？你说，如果妻子和丈夫谈论科学与艺术，丈夫吐出的却是铜臭味，岂不大煞风景？如果妻子每一天睁开眼睛，看到的都是土豪金的装饰，会有什么感觉？如果他们的后代接受这样的熏陶，会是怎样的结果？”
　　说道这里，陈空突然话锋一转：“杜小姐，你前面说的这些，如果肖铭阳是这样的人，我同意。后面的话，未免武断。你贬损肖铭阳，连带说世界上男人也不过如此。你哀叹属于自己的缘分已过，叹息当初没有把握。再等下去，也没有好的，干脆同意。但是，你嫁得勉强是自己的事，不能把世上男人都骂了啊？”
　　杜雪樱含怨瞪他一眼，“我们回去吧。不想再听你说。”说完就要上车。
　　“回去结婚？你不喜欢肖铭阳，勉强不是太辛苦？”陈空说。
　　杜雪樱把打开的车门关回去，走到他面前，问：“所以，因为这些，你就在婚礼上站出来带我走？”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很有侠义精神？”陈空爽然大笑，说，“这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认识我的人都说我很有古风。”
　　“荒唐！真是荒唐！”一个陌生人，因为听了一席话，竟然闲得在别人的婚礼上出头。而自己，也莫名其妙，在婚礼上跟一个脑海里毫无印象的人逃跑。杜雪樱觉得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