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始无终》梧桐雨

1、第一章（已完）

　　“少爷，喝粥了。少爷，先把粥喝了再玩吧。”
　　耳边是小丫头般软软的声音，细细的唤着、哄着。
　　看来，我又成“少爷”了。
　　慢慢的，浑浊的前方渐渐可以明目。视线里出现一个十来岁大小的小姑娘的面孔，越来越清晰。再片刻，动了动喉咙，觉得自己可以发声开口了。
　　小丫鬟一手捧着白瓷碗，一手拿着凉好的粥弃而不舍得向我嘴进军。
　　看着她满头大汗的样子，估计已经磨上好长时间了吧。我说，“先放着吧。”
　　快到嘴边的勺子一顿。她眨了眨眼，有些颤抖的问：“少……少爷，您刚才……说什么？”
　　我笑了笑，温言道：“我还不是太饿。你可以把碗放下来，坐着休息一下。”
　　她先是愣了一下，既而大叫着跑出去。
　　“不好了！少爷好了！不好了！少爷好了！少爷他的病好了！！”

　　不消时，我的房间里里三层外三层的挤满了人。
　　死命抱着我，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我”父亲了；站在一旁拼命擦试眼角的贵妇估计是男人的老婆；再过去就是刚才的那个小丫头和一位上了年岁的老人，红红的眼眶暗示着与我这个身体的关系。还有府里的下人们，都站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瞧着。
　　“贵儿！贵儿！你开口了吗？荷花说你开口说话了呀，你跟爹说说话吧！”中年男子看着 “我”，哀求道。
　　望着这个有点发福的男子，心里轻叹一声。“爹，你别哭了。”大男人，哭着成什么样子。
　　谁知他听了这话，哭得更是厉害。“呜呜~~~儿啊，你总算好了！你还是记得爹的呀~~爹就知道，我的贵儿怎么会忘了爹呢~~~~呜~~~爹高兴、高兴啊呜~~~~贵儿、贵儿！老天终于怜惜我杜仁富，把儿子还给我了！！啊，贵儿不想爹哭，爹就不哭。爹不哭啊。”男人混乱擦着把眼泪，冲着一帮人喊道：“田妈快去街上买菜，鸡鸭鱼肉全买回来。我要好好庆祝一番。另外，管伯，吩咐下人准备，明儿个我和贵儿去灵运寺还神。”起身向天空拜拜，“感谢老天，感谢老天。”
　　这时，一直没有开口的贵妇人走近说道：“老爷，贵儿他刚……醒过来，身子还虚着呢。您看是不是应该让他先作休息？”啊，小妾。如果是我亲妈，早扑过来了。
　　“啊，对对。你瞧我，一高兴把这么重要的事都给忘了，还是你说的有道理。”转身冲着还在房间里围观的人说，“还看什么，快给我都出去！自己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许吵到你们少爷！”等人走光了，他走到床边，扶我躺下，小心的帮我盖上被子。“贵儿啊，爹就不吵你了。你先躺下休息吧，有什么话等你睡醒了再说啊。”
　　“好。”我含糊的应道。
　　被这么一折腾，我还确实有点困，很快就睡过去了。

　　等我彻底睡饱睁开眼时，眼前是我父亲的脸。样子还算能看。压在我鼻下的是他左手食指，另一只手紧紧地握着我的。看来吓他不轻。
　　我微微活动了下被握得有点发酸的手腕，他就醒了。“啊……贵儿，”小心翼翼的开口唤到，“贵儿你还好吧，能……能说话么？”好似害怕之前的是一场幻觉。
　　“嗯，爹。我饿了。” 我点头，赶紧转移话题。
　　“好、好，乖儿子。我们这就去吃，这就去吃。荷花，还不快来给你们少爷梳洗干净。管伯，吩咐厨房上菜。”
　　餐桌上，男人不停的给我夹菜，我只能以越来越快的速度拼命消灭碗中的小山。一方面，我真是饿了，中午就没有吃饭，此时肚子咕咕叫不停；另一方面，我不想开口说话，毕竟我不是这家的正牌少爷，万一说错什么就不太妙了。还是静观其变吧。
　　“贵儿，你吃慢点，呵呵。这是芙蓉鸡，来尝尝。哈哈~~”男人笑得脸都没形了，五官全挤在了一起。“玉珍，今天是我杜仁富最高兴的一天！老天把我儿送回来了！哈哈~~~”
　　“呵呵，老爷，看把你高兴的。”一旁坐着的二娘轻笑道。“自我跟了你，这还是第一次见你笑得这么开怀呢。”
　　“哈哈，玉珍。我杜家后继有人了，你说我能不欢喜么。”
　　“是是是，老爷你也别光顾着乐了，快吃饭吧。你瞧贵儿可是一直埋着头呢。”
　　“这菜本来就是做给贵儿的。哎，只要看着贵儿，我比吃什么都高兴。贵儿你慢些吃，慢些吃，别噎着了。”杜仁富转过来对我说。
　　“嗯~~~”我混乱应了一声。还是消灭粮食重要。
　　“哎呀，”他突然叫道，“瞧我这记性。贵儿，这是你二娘吴玉珍。”指着女人跟我说。
　　我早知道了。乖乖的叫人：“二娘。”
　　“哎~~~，贵儿乖。来吃鱼。”夹了一片鱼肉过来。
　　我皱了皱眉。餐桌上什么都动过，就是那盘红烧鲤鱼没伸筷子。我讨厌吃鱼，准确说是我懒得理刺。
　　正想着怎么推托，我爹帮我开了腔：“不行！贵儿吃不得鱼。他一吃鱼身上就会起疹子。你怎么忘了？！”边说边把鱼从碗里夹走。
　　原来还有这种事？好罢，这下鱼真是吃不得了。
　　二娘委屈了。“我又不知道。那……那几年里你一次也没跟我说过。”眼眶立马红了。
　　我爹才恍然大悟的劝道：“是啊，贵儿发疹子是来你进门之前的事了，之后那样，也没再给他吃过。玉珍，是我的错。你原谅我罢。”
　　“……好了。老爷哪有错啊，是我不小心忘记罢了。贵儿，可别生二娘的气啊。”
　　“怎么会呢。”我笑笑，谁有那时间？
　　接着爹又是谢天谢地一番，二娘也附和着爹感慨一番。一场饭下来，我也大致把当下的情况掌握了不少。我家属于赵县境内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我爹是商人，好像还比较有钱。我娘李素琴在我还没傻之前就去世了，面前的二娘吴玉珍是我七岁左右进的门，至今没有子嗣。所以这个身体成了全家的宝，看这名字取得“杜富贵”就知道了，即使他是个不会说话的傻子。
　　杜富贵也不是天生有疾，在五岁前他还是一个相当聪慧的小孩，可是突然有一天就傻了。不说话也不认人，好几次都差点被人掠了去。最后杜仁富没法，只好把他关在府里最后面的小院内。一关就是十年。派府里资格老的管伯和丫鬟荷花照顾。
　　其间也请了名医、高僧、道士等异人能士来为他治病，可是名医治不出，高僧和道士也只是说“劫不可解”“上仙邀约，魂不着体”云云。所以杜仁富为了他儿子，硬是改了性子拼命的行善积德，大肆向寺庙捐香火钱。以前号称“杜铁面”的他一变成了现在笑容憨厚的老好人。就望着老天哪天也发发善心，送他儿子回来。
　　结果儿子没回来，我来了。
　　以我的性子，断不会把真相告诉杜仁富，还该怎么混怎么混去。至于杜富贵本人，以我的经验来看，十有八九没戏。
　　先不论这府里下人对我怎么个看法，也懒得管外面在怎么传。总之，我又一次华丽丽的登场了。

　　本来杜仁富以为我还保持五岁时候的心智，急忙去请来西席。结果和我一谈，先生就对他告辞了。说是令郎乃仙人授之，大气成亦，已无可授之物云云。大意就是我不需要再学什么了。喜得杜仁富又是一番感天谢地，一帮人也应合着“老爷洪福，天佑少爷”等等。我听着都快翻白眼了。传出去，不知又会给城里的人增添多少饭后磨牙的话题。不过也好，免得我再遭受古文的荼毒，倒也落得轻松。
　　杜仁富宠儿宠上了天。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我是要什么就给什么，生怕委屈我半点。也不用我去商行帮忙，只需玩就行。他既是愿意，我干吗要自找罪受。
　　所以，赵县的人，天天都能见到杜家少爷领着他的小丫鬟，抱着一堆东西在城里转悠。

　　少爷的生活其实挺滋润。老爹宠我，二娘巴结我，下人们争着奉承我，又有管伯和荷花关心我，日子过得美滋滋的。但我心里知道，没有永远的幸福。
　　命运的齿轮在那一刻，已经开启。

　　最近迷上了香雨阁的晶翅鸭，归家时间越发的晚。老爹在我几次抗议加再三保证后也不敢有意见，撤了我的“保镖”。其实要真有人想对我不利，这帮“三脚猫功夫”的家伙哪可能是对手。再说了，老爹因为这些年乐善好施，周围人的态度大大改观，说到仇家，十年时间估计早没了。加上我只在城里转悠，安全系数提高了不少。
　　赵县的治安一直不错，也没有什么大恶之人盘踞附近，即使晚至亥时，街上也不见可疑的人影。
　　轻呼一口气。嗯~~~秋天的夜晚格外的凉爽啊。无污染无公害的空气，闻着就是舒服。想起刚刚进肚的鸭肉，又觉得生活真是太美好了~~~
　　回头看荷花已是昏昏欲睡状，不得不感叹古人的作息时间实在是太~~规矩了！唉，还是快些回去让丫头睡觉吧。
　　脚步加快，却突然被东西握住。一个踉跄，差点跌到。身边荷花赶紧举着灯笼过来扶我。烛火下，是一个满身鲜血的黑衣人。不明男女，看样子伤得不轻。见荷花就要尖叫，赶紧捂住她的嘴，嘘一声安抚她。
　　“少爷，怎么办？”她哆嗦着问我。还是个小女孩呢～～
　　我原则上不想招惹是非。“走。”说虽这么说，可是脚上的手怎么都掰不开，即使使出吃奶的劲儿也移动不得半分。
　　只得在心里叹息，命运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