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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018.2.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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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牙,昨天晚上,我做梦,梦见自己被困在一口深井里。
碗口大的天空飞过一只黑色的鸟,我把它抓在手里,数它有多少羽毛。
就像李寻欢和阿飞都数过梅花一样,我也开始了解那种牵挂而寂寞的心情。
这真不是一件好事情。
“二十五。”
这时候你出现在井口,朝下望。
你真好看,像银色的星光。
赵云牙,是你自己说,要把我从深井里拉出去的。
我兴致勃勃地答应,仰头巴巴地等着你,你却迟迟不肯垂下绳索。
直到我奋力攀上井沿,才发现,你早已离去。
这样的你,太无情了。
我为什么会如此记挂想念一个无情的人呢?
同余秋滨一样。
赵云牙,我现在会拾掇自己了。
慧慧是我的老师。
慧慧老师懂得真多,热情,严谨,不厌其烦,什么好词汇都可以用到她身上。
她不光教我根据我的实际情况装扮自己,还带我去商场买好各种东西。
她常说,不开心就去逛街吧,没有逛街打消不了的忧愁。
她甚至连照片也帮我拍好。
照片里的我。穿得利利落落,妆容也干干净净,显得格外有精神。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我把照片发给妈妈看,她立马给我打来电话,说的第一句,就是,“怪不得你打钱少了,又乱花钱。”
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说的一切话,都被堵死了。
“这些东西可有可无,以后不要买了。钱要花到刀刃上!你存起来,以后你买房买车,结婚生孩子,老了生病,多的是用钱的地方。你看我从来不要你买什么,只想你学会未雨绸缪,不要浪费钱。”
我想要的东西,就是可有可无的?
我用我此生有限的时间去交换金钱,再用金钱去交换我想要的东西,为什么在母亲的眼里,会是一种浪费?
那我这一生都是浪费。
母亲,你就不能试着不往我的杳杳深潭里,丢一坨满是沙尘的大石头么?
当然了,我是想不明白的,最后我依然只能安慰自己:
别这样严格了。
事到如今,你之所以不开心,都是马小云你这个人啊,太不宽容了!
对父母,对朋友,以及你自己,你都要求太高。
大家来人间走一遭,都在水火之中闷闷不乐,自我坚持,都不容易。
因为各种原因,大家凑在了一起,本就是短暂的陪伴者与见证者,您无需要求太严格。
反正最后的结局,都是散场。
如此,我也就不那么困扰了。
你看吧,我果然十分擅长给自己洗脑了。
我的冰箱里放着什么,你都知道的,可你知道慧慧的冰箱么?
放的居然都是化妆品。
尤其是一个鲜红色的小冰箱,里面都是香水。
就像我在家里堆了很多的书,是想让家里总是书香满满的一样,她在冰箱堆了那么多香水,想必也是贪恋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吧。
“哈哈,我才没有你那么复杂的想法,我就是单纯喜欢,看到就想买,买了又用不完,只能收藏起来。放在冰箱,是为了防止它挥发,更好地保存它。”
“那下一次我喷了香水,又不急着出门,我就先去冰箱里呆着,保鲜一会儿。”
慧慧:“……”
“哈哈,我开玩笑的。”
慧慧是一个活得特别实在的人。
她二十二岁的时候,初入社会,满腔热情地跟一个自己喜欢了六年的人一起去山里支教。
谁知最后却被那个男人丢在山里。
或许她也像我一样,至今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她十一岁的时候,立志成为一个救生员。你看到过的,她身形健美,反应迅速,热忱,善良,人也很有耐性。实在适合做一名救生员。
为什么她最后没有呢?
你也看到了,她的脸上有一块胎记。
学游泳的时候,她被同伴们孤立,被嘲笑是小丑鱼。
“别人在水里游泳,你在水里污染环境。”
“小丑鱼!小丑鱼!”
……
欲救生,却被众生弃。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游泳了。
光是表面的交情,我根本不会想到,她也遇到过这么多不如意的事。
难怪她会说,见的人多了,就会越来越喜欢小动物。
只是我没想到,经历了这么多不好的事,她还依旧开朗热情,充满爱心,对一切都善意相待。
她说,“我做的一切事情,都只是为了自己的快乐,不是为了别人的回应。这样想,就会只剩下愉快,即使任何事情发生,你都不会伤心,或者恶心了。”
她身上真的有太多我垂涎三尺的东西。
可是某一天,酒后,我却听到她说出了跟我一样的话。
那一天,是大年三十。
今年的除夕,我不是一个人过的。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我们三个约在我家楼下,小树林的河边放烟花。
赵云牙,烟花真好看,连同清冽河水里的倒影都好看。
不过始终比不上你我初见时,你赠与我的那一片璀璨星辰。
当晚发发也在,他站在河对岸,冷静地看着我们,看着我们放烟花,打闹,以及开怀大笑。
赵云牙,我遇见鬼都比遇见你容易。
慧慧还买了炮仗,就是那种等引线烧尽了,就会“啾”一声,窜到天上去炸了的那种。
好像叫……穿天猴。
她把炮杆子握在手里,余秋滨捂着一只耳朵去点,一惊一乍地点了好几次,都没点到,倒把慧慧吓得不行。
最后终于点着了,火花四溅,余秋滨顿时花容失色,死命握住慧慧的手,声音都变了:“啊你快丢了!快丢了啊!太危险了!”
慧慧也慌了,大喊:“松手啊!那你松手啊!”
余秋滨这才反应过来。
可就在余秋滨松手,慧慧丢出去的刹那,炮“biu”的一声,就窜上天去炸了。
那一刹那,余秋滨把慧慧揽进了他厚厚的风衣里。
我将一切看在眼里,觉得新年的快乐有一些刺痛。
这时候忽然停电了,路灯一瞬间都灭了,在四周残存的烟火光亮中,淑华乘风而来。
你不知道,她现在是我的师父,我已经在跟她学滑轮滑了。
虽然我总是摔跤,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但是我至少能站稳了,偶尔还能滑个几米出去。
“淑华。”
我们三个一起叫住她。
她一个旋转,迅速停在我们面前,“hello,happy new year!”
“happy new year!”
慧慧递给她点燃的仙女棒,她拿在手里,一边挥舞,一边唱起了歌:“五月雨は緑色,悲しくさせたよ一人の午後は。”
是村下孝藏的《初恋》。
我会唱这首歌,但是只会唱粤语的,不会唱日文,所以唱不出来,只合着旋律给她拍掌。
她唱得一点也不伤感。
“恋をして淋しくて,届かぬ想いを暖めていた。”
好美呀。
淑华她是大家心中的谜与盛夏。
此时,她在烟花之中唱歌,旋滑,像是一个热恋之中,年少青葱的十七岁少女。
受了她的感染,我开始吹口哨,并点燃手里的烟花,一起挥动。
慧慧走过来,牵起我的手,另一只手牵着余秋滨,我们一起胡乱跳起来。
新年的欢声笑语,好像就该是这样的。
新年快乐呀。
唱完,淑华对我们说:“あけおめ。”
“あけおめ。”
我们也学着对她说。
我们并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新年之际,猜也知道是句吉祥的话。
“淑华,你以前去过日本吗?”
“嗯,二十多岁的时候,公司公派出国,我去日本工作了两年,会说日语,但不会写。”
……
多么令人徜徉。
她在朝华正盛的二十几岁,在另外的国度,挥洒自己的青春,每一秒都热情洋溢。
杏黄色的泳衣,甜甜的冰棍,她从沙滩边,矮矮的石头上,一脚迈下来,海风吹拂。
我能想象并分享到那一种青春力量。
九点多的时候,我们散场,各自回家。
他们都回去跟自己的家人团圆了,一起守岁。
我独自回到家里,拿出一根早早买好的白蜡烛,用蘸了红墨水的牙签在上面刻好:“2017-2018”。
然后端着脸,眼直直地看着蜡烛烧过去。
此时,家里静悄悄的。
赵云牙,我多想听你的声音,听你念一首我早已熟知的任何诗句。
然后我们一起掰着手指头,演一出影子戏。
赵云牙,你是否真的去周游列国了?
伊斯坦布尔的海边小镇,南山脚下,旧金山斜街,赫尔辛基悠然的牛群……星罗棋布,江河湖海,山川脉络,鸟兽虫鱼,草木花卉,天地如此浩大,我一生也不够陪你。
赵云牙,我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一时情急,让你跋山涉水地丢了我。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的钟声敲响,蜡烛刚好从2017与2018的中间烧过。
“新年快乐,马小云。”
每一年都是这样。
窗户外面,到处是烟花和鞭炮声。
我打开灯,去到厕所,把饺子抱进怀里,“新年快乐,饺子。”
咚咚咚。
门在这时候被敲响。
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汪!”饺子开始吠叫。
我抓起扫帚,一步步靠近门边。
咚咚咚,门又被敲响。
“马小云。”
好像是余秋滨的声音。
“笨蛋!你叫她,她不就知道是咱俩了,那还叫什么惊喜?”
“笨蛋!你不叫她,她不可能给你开门的,她只会以为是变态,反倒把她吓个半死。”
“也对。”
听见门外的对话,我才放心地搁下扫把,打开门。
“新年快乐!”
他们各自手里拿着一联窗花,和一个大大的中国结,就像过年的广告片。
一瞬,我的眼泪都掉下来了。
余秋滨用肩膀挤了一下慧慧,“我就说她会感动到哭吧!”
“我就说你话太多吧!”
赵云牙,只有你知道,我真的一点也不想热爱这世界。
它是一个狡诈的恶魔啊。
我不想热爱这世界,我不想它用肤浅的快乐动摇我赴死的决心。
我有很多不好的地方,愚钝,冷漠,偏执,自卑,猜疑,善妒,焦灼,犹豫,懒惰,懦弱,阴沉,迷迷糊糊,战战兢兢,表里不一……
我是一个不好的人。
我常常想把我所有的小尾巴都藏起来。
可我还是搞砸了。
我活着的大多数,是沉默、庸碌与枯萎。
我这样的人,想要死去,是难得的深明大义,我不想就这么错过了。
错过了,我可能就再也不敢用这么果断的方式,解脱我自己了。
可是世事常常与愿所违。
“你们……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每年都跟他们呆在一起,缺个一次半次,没关系的。”
“对啊,你不是没回家嘛,你看你家里,一点年味都没有。”
他们进门就开始收拾,不知从哪里变出那么多充满年味的东西。不一会,我家里就变得红红火火了。
赵云牙,这种意外的惊喜,真的是很幸福呢。
“你们饿了吧?我给你们做东西,想吃什么?”
“烤布丁!我要吃现烤的焦糖布丁!”
“你也真是厚脸皮呀!马小云,我的简单,还是老三样,火锅烧酒咱们仨。”
“你更厚脸皮!”
“你才厚脸皮!”
……
“没关系没关系,你们今天的要求,我都满足!”
“马小云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不管了。
管他热闹之后会多落寞,管他快活之后会多负疚,都不管了,这一晚,我只想贪图。
其实是我最厚脸皮。
火锅之上,我们共同举杯,“新年快乐!”
一杯饮罢,慧慧把自己的酒杯斟满,再次举杯:“新年新气象,我要交个男朋友。”
余秋滨也斟满,举杯:“新年新气象,我也要交个男朋友。”
我看了慧慧一眼,她满脸的错愕。
迟早她是要知道的。
“新年新气象,你们的希望,就是我的希望。”
余秋滨用力地碰到我的酒杯,酒洒了出来,“你虚假大义。”
“余秋滨,你……”
“嗯!”余秋滨坦率地应道,“我喜欢男人。”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哈哈,”慧慧忽然咧嘴大笑,错愕仿佛从未出现过,“咱仨以后可以解锁新活动,一起去逛街、泡澡、做美容啦!”
“不去。我喜欢男人,又不是变成女人了。”
“哎呀,战线一致,咱就是好姐妹嘛!来,为了男人,走一个!”
她接受得可真快。
可能她也不是真的喜欢余秋滨吧,只是如她所说,喜欢他的浪漫。
“我有礼物给你们,我去拿。”
外面的气氛和谐得有些诡异,我故意在卧室里磨蹭了好多时间,直到他们催我。
“来了!喏,这个是你的,这个给你。”我把礼物分别递给他们。
“小云,不好意思,我们没有为你准备礼物。但是我刚跟余秋滨商量了,我们决定一人许你一个愿望,什么时候你想要了,再告诉我们。”
“这个方式也太偶像剧了吧?而且你们来陪我过年,已经是很好的礼物了。”
“那你也陪我们过年了呀,这是相互的。我们不能白收你的礼,对吧,余秋滨!”
“真的不用了。你以前不是跟我说过吗,给予不是为了回报,我送给你们礼物,我也很开心。”
“所以你就不要拒绝我们的礼物,剥夺我们的开心啦。”
我:“……”
我没话说了。
夜里,我被噩梦惊醒,一身都是汗。
我看看闹钟,凌晨三点三十三,还早。
刚准备再躺下,却发现慧慧不在身侧,只有余秋滨睡在床下的地毯上,睡得死沉死沉。
看来他的失眠是真的治好了。
我走出卧室去找她,她一个人坐在窗台边抽烟。
那个位置,好像就代表了城市中人在夜晚时候的一切情绪。被吞没的边缘,没有什么是面目可憎的,只有汹涌的酸楚和悲哀。
而此时此刻,缥缈的烟雾,或许可以在吞吐之间,恍惚她的悲伤。
如烧酒之于我,火锅之于余秋滨。
“慧慧。”
听见我的声音,她慌张地将烟头摁灭,同时朝我做噤声的手势。
“你不会告诉他的,对吧?”
“嗯。”
“其实也没什么。”她故作洒脱。
我便也装作若无其事,“你饿么?我给你弄点吃的吧?”
“嗯,我想吃面。”
“煎蛋面可以么?”
“最好不过啦。”语气却没有平时那样跳跃。
我提出椅背上的围裙围上,刚走到厨房门口,她就从背后抱住了我,“小云,你真像我外婆。”
我:“……”
我一时真不知该说点什么好,便只由她抱着,抱了好久。
“小孙女,先松开吧,外婆要给你做面啦。”
“小云,你能不能像上次一样,听我说会儿话?”
我把小锅接水放到灶上,“嗯。”
“不知道你有没有这样的感觉,女人一旦过了二十五,就老得特别快。我意识到这一点以后,便开始争分夺秒,把每天的时间都安排得满满当当的。我有很多朋友,可以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见面,打电话,聊微信,但我也知道,其实屁都不算。不过是假装忙碌,假装开心,假装豁达。人啊,从降生的那一刻开始,就只有一个任务——学着接受死亡。可是死亡,是一旦在脑子里出现,就永远折磨你的咒语。”
衰老与死亡,原来她也在害怕这些。
我真是难以想象。
“在我的一生中,我竭尽所能对人好,努力帮助别人,我不求回报,可我不是完全没有私心的。像我这样的人,只有帮助别人,才会更让自己觉得活着,才会没那么自责,没那么害怕。我的私心其实比谁都大。”
听了这些话,我不但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反而自己也开始难受起来。
这世界是怎么了?
“好像爱情可以让人完全战胜这种恐惧,但是……如果心动也能被算作/爱情就好了。如此美妙的东西,我单方面就可以拥有,单方面就可以截止。若是汹汹不可欺,也只是我单方面的事情,毫不困扰他人。”
若真是这样,就好了。
每一次怦然心动,都是一次爱恋,那么第一次心动,便是初恋。
这样的话,每个人就都会有初恋了。
初恋恰似,细腻犹豫的心。
赵云牙,你走后,我骤然发现,喜欢一个人,越来越容易,忘记谁,却越来越难。
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泪水和叹息声,就自己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