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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娃娃与城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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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溪第二次见到小伞,好像挑上了个最不符合时宜的状况。
一对中年夫妻,看举止就是出身优越,衣着光鲜的堵在小伞的公寓门口,声色恳切的在对小伞说着什么。看见紫溪过来,留下一句“好好考虑,我们会一直等你”这句话,坐上豪华轿车离开了。
紫溪一看多少有些明白,小伞是富家女,因为芊雪和家里断绝关系,现在芊雪去世了,家人自然迫不及待的期望女儿能回家。
小伞带着她上楼,二人在陈旧的楼梯间一直没有说话,直到紫溪跟进了屋,对小伞道:“我为上次的失礼向你道歉,但你也是奇怪,说那么一堆让人误会的话,害我把你当成了杀人凶手。”
上次见面不欢而散,但过了一个周后,杀害芊雪的人竟被警方找到了,此时正在追铺中。
紫溪竟不知道芊雪曾经结过婚,而且婚后半年就离了。前夫离婚之后又重组了家庭,也生了孩子,但事业一直不顺。更不幸的是,后来和自己的孩子一同查出身患绝症,他的妻子得知此消息后狠心的抛下父子二人离家出走,至今未回。估计是走投无路了,那个男人竟来到了这个城市,找上芊雪要钱治病,被芊雪拒绝,这才下了毒手。
紫溪刚听到这个消息时,脑中第一个浮现出来的想法就是——不相信。
芊雪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即便那人是自己的前夫,看在孩子的面上,也不可能不帮助。更怎能因此产生争执而命丧于此呢。再说,那个男人又为何要砍下芊雪的头,如果为了混淆尸体的身份,又为何不将尸体也一并处理了。留在死者的楼下,岂不是很容易被发觉身份。
不过,警方那里应该是有充足证据的,不可能随便冤枉好人。在现在这个时代,走哪里都是摄像头,一个可疑的身影都逃不掉,虽然芊雪所在的公寓下面因为年代久远没有安装摄像,但不代表附近没有。那个男人也的确来到了这个城市,有动机有地利又有作案时间的,确实最可疑。
紫溪却总觉得哪里不对。也说不上什么,估计是女人的第六感吧,她还是觉得小伞可疑。
这不,今天就又找上小伞了。
面对她的道歉,小伞点了下头,道:“没事的。”
“刚才那对夫妇是你的父母吗?他们是来接你的吗?”
“嗯。”
“那你现在是什么想法呢,毕竟……芊雪她已经去世了。”
小伞神色有些恍惚,道:“或许,会回去吧……”
紫溪继续问:“对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没……”
紫溪无语。
这对话好像进行不下去了,对方就像挤牙膏一样,问一句才挤出来一点,而且回答她的话也没什么重要的意义,还是在敷衍她一般。
小伞歪着头看她,忽然冒出一句:“你对我们很好奇的样子,问了这么多。要不要我把我们的故事讲给你听?”
紫溪眼睛一亮,马上猛点头。
小伞家境优越,她自小生活的家就像童话世界里的城堡一般,有花园,有仆人,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像个洋娃娃。
可是,她又十分的孤独。她的父母忙于生意与应酬,几乎不会陪她。不仅如此,他们还会以保护她的安全为理由,禁止她上学,禁止她外出。她就像童话里被火龙看守的公主一样,被禁锢在城堡中,得不到任何自由。她没有朋友,所以迷上了制作洋娃娃,每做出一个,就像多出了一个朋友一般,她会时不时的对它们说话,等到她十八岁那年,洋娃娃已经积攒了满满一间屋子。
同时,在那一年,她的骑士出现了。
不过,她的骑士是披上了仆人的伪装才得以潜进城堡来救她的。
芊雪应聘到了那里甜点师的位置,在偶然一次见到小伞之后,不顾那里规定仆人不许擅自与大小姐说话的禁令,与小伞相识,然后相知,最后相爱。
是芊雪带她逃离了牢笼。
她们辗转了许多地方,最终选择了现在所在的这个城市,芊雪继续当着她的甜点师,小伞继续缝制洋娃娃,偶会会卖掉几只以贴补家用。日子虽然过得不甚宽裕,不过仍是平淡而幸福。
直到一个男人的出现。
小伞从来都不知道芊雪结过婚,那个男人找上芊雪,令她们二人都惊慌失措不已。
然后,就发生了那样的事……
听小伞说完,紫溪忍不住问道:“只是这样而已吗?”
小伞一边缝制着洋娃娃,一边回道:“我们之间是有些误会发生,她想要隐瞒那个男人的存在,但我又怎么会看不出,因此对她发了不少脾气。你不知道,我放在卧室里的娃娃都是一对一对的,一个代表是她,一个代表是我,就因为这事,我把她模样的娃娃都扔到了空房间。我还和她吵闹,就这样她还是什么也不肯说。还是许久之后得知警方的调查结果,我才明白那是怎样一回事。”
紫溪道:“我心中其实还有不少疑惑,恐怕要等到那个男人抓捕归案后,才能得到解答了。”
小伞点了点头,手中缝制洋娃娃的动作没有停止过。紫溪注意到那应该还是她们第一次见面时看小伞缝制的那个娃娃,已经初见雏形了,几乎等人一样高,那么大的一个娃娃,怪不得制作了这么长的时间。
又过了一周,那个男人被捉住了,笔录却有冲突。他一开始并没有交代他窃取了芊雪头颅的事,直到后来警方逼问他,他才将其揽在自己身上,但又交代不出作案细节。
这逃不出警方的法眼。
紫溪得到这个消息,身体就像被天雷击中一般,她神使鬼差的来到芊雪公寓的楼下,见到小伞正在搬家。小伞虽然只带走她的娃娃,但娃娃的数量不少,也需要那些仆人搬上一阵子了。小伞就在一旁看着他们搬,而她的父母寸步不离的在她身边陪着她,同时他们也在不断的催促仆人们抓紧时间。
紫溪注意到小伞抱着一个等身的娃娃,那个小伞花费整整两周时间终于制好了的娃娃。
小伞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本身就可爱漂亮得像个洋娃娃,这般眼中空洞迷茫的模样,简直分不出她和怀中抱着的那个,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娃娃。
紫溪记得,自芊雪去世后,小伞有哭过,但绝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淡漠的神情。
仿佛什么都已然知晓,对恋人的逝去也没有丝毫愤慨,认了命的感觉……
紫溪冲刺过去,在众人的一片惊愕声中,抢过了小伞怀中的娃娃——那娃娃身体很轻,头却异常沉重的感觉。紫溪趁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的机会将娃娃的头撕开,一个球状的物体从内中骨碌碌的滚在了地上。
紫溪望着那物张了张嘴,恍若叹息一般说道:
“原来你是在这里啊,芊雪……”
芊雪尾七那日,紫溪特地去看望了小伞。
一见小伞的家,紫溪知晓小伞对自己家中的描述果然不是骗人。巴洛克式的建筑,当真如同童话世界中的城堡。紫溪不明白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建造一座华丽的牢笼只为了囚禁自己的女儿,难道当真是因为所谓的爱?
因为与芊雪的前例教训,小伞的父母给了小伞一些微薄的自由。例如可以见一些外客,或者偶尔在保镖的跟随下出个门什么的。就算这样,紫溪也少不了受小伞父母的一番询问,才得以见她。
“芊雪的案子又有变动了。”紫溪不想和她多说什么无用的客套话,开门见山道,“那人翻供,说是有人指使他这么做的。”
见到小伞疑惑的眼神,紫溪无视她继续道:“这消息一定是你在这里听不到的,我想用它与你交换一个真相。”
——有关芊雪被害当晚,小伞与芊雪之间的真相。
小伞没有一丝犹豫,垂下眼眸向她娓娓道来:
她们最开始是很快乐的,而且她们以为她们会永远这么快乐下去。
直至小伞发觉芊雪经常很晚才归家,从那开始小伞心中就产生了怀疑,虽然后来得到了解释,但不安的种子依旧埋下了根。
就在这时,那个男人出现了。
小伞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但只凭芊雪有意隐瞒她与那个男人不知名的关系这点,这更令她无法忍受。
那晚,小伞的忍耐力终于到达了爆发的边缘。那个男人给芊雪打电话,求她再见他最后一面,而芊雪不愿下楼见他,最终是小伞硬逼着她去的。
“我要亲耳听到你们的对话,这样才能知道你们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芊雪就这样不得已的去见了那个男人,而小伞则躲在远处的楼梯口后面偷听他们的对话。
那个男人只说了一句话。
“对不起……”
芊雪连尖叫一声都来不及,就被美术刀硬生生割断了喉咙,鲜血飞溅得到处都是。那男人慌了神,被自己一身的血吓坏,赶忙跌跌撞撞的逃离了现场。
小伞哭泣着跑过去。那时的芊雪浑身是血倒在地上已然说不出话来了,只是向她徒然的伸着手,眼中欣慰的神采像是在告诉小伞——这样子,你总能够相信我了吧……
芊雪向她微笑着,就这样咽了气。
小伞只是哭泣着,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芊雪的脸颊上面。小伞知道自己错了,她不想要失去她。
于是她在楼梯间废弃的杂物里找了一把锯刀,将芊雪的头锯了下来,然后用保鲜膜和布裹好,和锯刀一起埋在了公寓的花圃中,打算等风声过去后再挖出来带走。
这样,她就永远不会失去她了……
紫溪举着咖啡一直在饮,故事听完,一晃神,才意识到自己那杯咖啡原来早已饮尽了。
将杯子放下,紫溪说道:“该由我说出交换信息了。那个男人是在自己孩子生病去世后翻供的,他说之前因为孩子治病需要一大笔钱,才不得已受人指使犯下命案,但没想到孩子在治疗中途去世,那笔钱就没有了意义,于是他便揪出幕后指使者以保住自己还剩不下几年的命。”
小伞沉默而认真的听着。
紫溪继续说:“可惜他没有证据,即便说出真相也不会有人信的。你知道那个幕后指使者是谁吗?”
小伞摇头。
紫溪低沉着嗓音对小伞说:“就是你的父母。”
紫溪走出城堡的时候,天边的晚霞正艳,她深呼吸一口气,想这样好好地走上一走。她背对着城堡在草地里悠闲地迈步,不知过了多久,听见有人惊呼:“看!那边着火了!”
紫溪回过身遥遥望去,那个华丽的城堡已变身成一座参天的火柱,与天际的晚霞交映成辉。
“我知道你想要她好好活下去,永远不晓得自己父母所做出来的那些罪恶的事情,单纯而平静的活下去。只要我什么也不说,牺牲的就只有你一个,但是在这黄泉路上,你太孤独了。”
紫溪自言自语着,亦或是讲给那个早已逝去的女人听。
紫溪望着火柱,忽然自嘲一笑:“或许也没有那么复杂。只不过因为你的原因,我嫉妒她,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