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蝶唐影》朔雪舞楹

3、第三章

　　柔软的毛笔尖，触感细腻，或许能比儿女情长更为温柔。

　　但即便如此，仍在她身下留下了一道血痕。

　　恍惚间似乎有细碎的花瓣落在那把精美又凌人的弩上，刚硬与柔软，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却一点都不突兀。

　　浮花浪蕊雪已残。

　　她只觉内力消耗骤剧，一口气息尚未吐出，已化为一团乱麻。

　　她杀死过无数的人，不乏武林高手。

　　她历练十余年，命悬一线犹如家常便饭。

　　她伤痕累累，追求力量，只为手刃仇家。

　　而眼前的人，一颦一笑，似在轻轻地嘲讽，她的不自量力。

　　指尖的笔，悠悠地转着。

　　面具下的她，也轻轻一笑，奋力一搏。

　　瓢泼大雨，世间尽是一片迷离。

　　很久以前，她只是普通人家的女子，甚至不是蜀川的居民。

　　她来自那一旦下起细雨便迷蒙所有的江南。

　　人们总认为那儿的女子娇柔如水，她曾经也是那般，只可惜，她已不回那太久，久到连残存于那的情感都散在雾气中。

　　她不回，因为她已经与那告别。

　　就像如今，她离开了唐门，她告别了千蝶。

　　从始至终，都带着诀别。

　　手中的弩咆哮着，犹如战士的嘶吼，一支支毒箭，狠辣无情，却断在柔软无比的笔锋下。

　　她不过后退一步，一个眨眼，花香逼近，人不知何时落在她的身后。

　　秀美得犹如女子的指，轻轻点在她的身上，蜻蜓点水般，她却觉得体内气血翻涌，难以呼吸。

　　唇边的弧度弯到极致。

　　她会赢的。

　　她只能赢了。

　　一根细针，藏匿许久，蛰伏多年，只为求这一次机会，没入对方的体内。

　　她调制了整整十五年的毒，连带着那些纠缠，终于可以解脱。

　　点在她死穴的指尖，银光闪动，半根针竟硬生生地没入血肉。

　　那是她放弃调息，放弃抵挡，动用所有剩余力量的结果。

　　毒素在体内蔓延不过一个呼吸，对方的手来不及收回，人先一步倒下。

　　她再也承受不住喉间的腥意，扯下面具呕出浑浊的血。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要死了吗？

　　是啊，她被点了死穴，总不可能还活着吧？

　　身体沉重不堪，她仿佛见到曾死在她手中的亡魂，从泥土中伸出血淋淋的手，指甲死死扣住她的双腿，力大无穷，想要将她拉入地狱。

　　她握住弩的手微微一动，利箭穿透人体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声。

　　那些血手不见了，她的右腿上贯穿了一支箭。

　　内外伤的疼痛折磨着精神，她无力地倒在地上，就像每一个将死之人一样，等待着收割灵魂的黑白使者，即便这不是自愿，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你已经要死了。

　　雨水渗入唇间，味道苦涩。

　　她在雨帘中望见紫色的影子，隐隐约约，如梦似幻，仿佛虚幻的蛇，轻轻地缠上她的手腕。

　　起初，她并不讨厌紫色。

　　神秘又高贵的颜色，小时候，每年入春，院子里的二月兰开得灿烂，大片大片的紫，又像遥远的苗疆不知名的花儿。

　　我为什么讨厌你呢？

　　......

　　年幼的女孩，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宛如提线木偶，任由蓝衣的少年牵着走。

　　这样的眼神，在乱世中，并不罕见。

　　然而神奇的是，那些空洞很快被某些东西取代，如四周的星火，在不断滋生蔓延。

　　南疆气候潮湿，少有如此熊熊火势。

　　她便是在火海中初遇了千蝶。

　　他们两个人其实很像，一样的年纪，遭遇了一样的事情。

　　只不过，她在他那双透彻的眼中，丝毫瞧不见仇恨。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为什么不去恨呢？

　　他对她微微一笑。

　　明媚而纯净的笑容，比火焰更耀眼。

　　但是她却感受到了敌意，宛如滑腻的蛇身一寸一寸地绕在身上，束缚着。

　　“你是谁？”他问。

　　“我吗？”她不屈地前进一步，站在他的面前，“我是唐影。”

　　“你好......我是千蝶。”火光照耀得面前的男孩的脸红红的，美丽的桃花眼里透出浅浅的笑意，向她伸出手，“还有......”

　　还有什么？

　　耳边嗡嗡作响，她听不清了。

　　一定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但是，她却升腾出一种怀念。

　　......

　　夏季炽烈的阳光落在阡陌小道。

　　她落在水中，狼狈不堪。

　　但是，一个抬头，她却能看见他浅浅的笑容，亮丽了所有。

　　千蝶总是爱笑。

　　也总喜欢向她伸出手。

　　即便经常握住的是痛苦，她也执着地，每一次都会去握住。

　　她使力，将他一同拉进溪流。

　　有时候，她想他变得跟她一样，满怀仇恨。

　　但是，幸好，他跟她完全不一样。

　　否则，她也不会喜欢上他了罢。

　　她活在乌烟瘴气的仇恨中太久了，但是这却成为她活着的最后的力量。

　　让我自私地，背负起你的恨意吧。

　　其实，她的仇早就报完了。

　　就在这个夏天之前。

　　可是我仍然想要继续，所以，我早已成为无可救药的人。

　　溪水浸湿了少年的衣裳，那柔顺的黑发贴在耳后，一缕一缕，像海藻，也像水蛇。他歪着脑袋看着她，眼里的神色让她觉得如果她是苹果的话，他肯定会咬上来吧。

　　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变得爱跟他较量，所以她侧过身，扯过千蝶的脖间的银饰，饰品碰撞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她对准他的唇，狠狠地咬了上去。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称不上吻的吻，满口的血腥味。

　　互相舔舐，互相啃咬，互相撕咬，直到双方都失了力气。

　　她喘着气躺在草地上仰望天空，良久良久，久到身边的千蝶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她轻轻地说了一句。

　　“千蝶，我喜欢你。”

　　说完，她便离开了。

　　她却不知道，草坪上的少年睫羽微微颤抖，缓缓睁开了眼睛。

　　......

　　她想，她对他的那份敌意，或许从始至终，都是因为喜欢吧。

　　后来她后悔她遇见了千蝶。

　　如果他不曾遇见她，他便不会沾上鲜血。

　　染血的人，只要她一个就够了。

　　这个乱世之中，总要有一片净土。

　　她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见他，去寻找时意外地发现他的身边多了一位美丽的女子。

　　她想这样也挺好，总算了无牵挂。

　　只是，他又回来了。

　　浅浅的欣喜，又浅浅的遗憾。

　　......

　　再后来有一次，她杀死千蝶仇家时被下了合欢散。

　　她避开了所有的毒，唯独遗漏了这种算不上毒药却更为要命的东西。

　　她记得她跳下了石板桥，落在冰冷的河中。

　　不知为何却被他的蛇所救。

　　第二天醒来，她意识到他们之间发生了糟糕到不能再糟糕的事情，于是她无声无息地逃跑了。

　　自入唐门后，她首次害怕得全身颤抖。

　　她开始逃，只要他一出现，她就会逃。

　　后来他在她身上下了蛊，无论她逃到哪里，他都会找到她。

　　这一次，她想，他再也无法找到她了罢。

　　千蝶曾经说过，她只能死在他的手里。于是，她将这句话当作一种承诺，只可惜她给了他很多次机会，他却从来都置若罔闻。

　　眼前已经见不到紫色了。

　　她静静地等待死亡，雨水落在眼睑上，从眼角滑落。

　　千蝶。

　　她安静地呼出一口气，再也没有吸气。

　　......

　　“唐影。”

　　“你不是答应好了，最后死在我的手里吗？”

　　“我最讨厌你了。”

　　“你这么固执。”

　　“你这个骗子。”

　　“可是，我也最喜欢你了。”

　　“你看，我追你那么久了。”

　　“所以，怎样都好，醒一醒吧。”

　　紫色的身影，伫立在雨帘中。

　　千蝶伸手，扶上唐影安静的脸庞。

　　她只有睡着时，面容才会柔和，收敛了所有的刺。

　　他跪在她的身边，捧起她的脸，轻轻地吻上去。

　　旁边的青蛇不安地扭动，竖瞳来回瞧着主人与地上已经失去生命气息的女子。

　　“你曾经问我，为什么不去恨。其实很简单，因为你也是我的仇家，我既然爱上你，又怎么能去恨你，所以我放弃了，只为纠缠于你。”

　　火海中的蓝色，比火光更为耀眼。

　　初次见面，便已倾心。

　　于是，我说，我叫做千蝶，还有......我可为你化蝶。

　　可惜后面那句话被噼啪的火声所代替，所以你应该没有听见。

　　那种感情经过漫长的时间，发酵而偏执。

　　你的身边，只能有我，即便是死也是如此。

　　千蝶温柔地扶着唐影的面颊，失了温度却依然精致美丽。

　　“呐，唐影，你知道化蝶吗？”

　　他再度吻住她，纤长的睫羽如蝶。

　　千百只紫蝶，在大雨中翩跹，围绕着睡着的蓝衣少女。

　　“这一次，为我而活吧。”

　　化蝶·生死蛊。

　　情之所依，心之所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