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林爹最近 ...
-
林爹最近接了城里一个大户人家的生意,要打造一套桌椅。那大户人家也是舍得,派人送了木材过来,还是上好的金星紫檀。林爹看着那些紫檀木啧啧称赞。子木看爹的表情就知道这些木材很是名贵。林爹边摸着这些木材边说:“儿子,这些就是紫檀,还是金星紫檀,紫檀木中的上品。你爹我这辈子可没多少机会接触到这些木材啊!”子木听了,目露光彩。惊喜地道:“真的啊,怪不得觉得这些木材与别的不同。”说着凑上去嗅了嗅,“嗯,还很香,虽淡却十分悠远。”
林爹一拍儿子的头,道:“让你当初不好好读书。这就叫优雅高贵。有钱人就是不一样,出手大方,这一套桌椅抵得上我们几年的生活费用了。”说完又闻了闻那些木材。子木摸着头,道:“这么名贵,那爹你可仔细着做,坏了我们陪不起。”
林爹一凝眉,道:“我知道,那个大户人家也不知从何处听说得我,这次的活虽然给得价钱高,但越是如此越不能出岔子。小子,你爹我要忙活好一阵了,你给我老实点,这次的木材不要碰,我一个人完成。”子木一听,不满道:“我又不会出岔子,这么多次了哪次砸了你的招牌啊?爹,就让我跟着一起做呗。”
“不行,等你出师了,自然有人找你做。这个马虎不得。”子木撇撇嘴,看了一眼紫檀,转身出去找亭飞去了。
林爹在后面喊:“早点回来,别只顾着玩,要想技艺精湛还得多学着点!”
“知道了!”清脆的声音还在回荡,人已不见了。
此时杏花已落了大半,雪白的花瓣三三两两得飘落,或坠入河流,随波远去;或飘至长亭,增幽添香;或落于肩头,抚弄青丝。
子木来时,亭飞正端坐于窗前读书。清风柔和,随带着几片雪白穿过雕花木窗,轻轻得落在案桌上。雪白的花瓣,如玉的面庞,袅袅升起的轻烟,还有古色古香的雕花木窗。子木停住了脚步,远远得看着这幅隔世的画,恍如入梦。
约摸一柱香的时间。亭飞放下书,用右手抵着太阳穴,抬头看着窗外,不知所思。子木想他一定是累了,便轻轻走上前去替他揉按太阳穴。亭飞略略偏头,发现是他就没有拒绝,继续看着窗外。
“钻进来的?”
“大门没关,你娘好像不在家,方姨在刺绣,我也没惊动她自己进来了。”
亭飞似是想起钻洞的情形,淡淡的笑了。
子木揉按了一会儿,忽然从一旁拖来一张椅子坐下,兴奋得说:“告诉你一件事,今天我爹接了件大活,城里有户人家要订做一套桌椅,还送来了木材,金星紫檀木呢!断面有长短不一的金丝浮动,几乎没有空心的。啧啧,真是大户人家,果然不一样。”
亭飞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
宋家曾经也有一套紫檀桌椅,只是不是金星紫檀,但也名贵,后来抄家全部给收走了。
想到这,亭飞不由得暗了神色。
子木还在喋喋不休得说着,说梦想,说以后要像爹一样能够接手如此名贵的木材甚至更好。
子木说够了,看亭飞没怎么搭话,就转移话题,问:“你娘呢?”
“她去娘家了。”
“干嘛去了?”
“外公老了,身子不好,她想去看看他。”只是偷偷的看。嫁出去的女儿,又是罪臣之妻,她不敢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徒憎烦恼罢了。
“这时辰也快回来了吧?”
“嗯,你先走吧,小心点。”
“好,明日再来看你。”
回家后,林爹已备好了晚饭。子木随意坐下,抓起筷子边叫爹吃饭边自己动起筷子来。
“你饿死鬼投胎啊,吃慢点,别噎着了。”
“我就是上辈子被你饿死的饿死鬼,这辈子来讨债了。”
“还别说,真有可能!”
“好了好了,吃饭,饿死了 。爹你也吃,多吃点,明天还要开工。”
林爹宠溺的笑了笑,坐在子木身旁一同用餐。
翌日,云墨书院。
面目和善的夫子带着底下的学生诵读,读完一篇文章,夫子忽然问:“行百日善,起一时念而为恶,何如?”
有学生答:“既行百日善,又因何为恶,由此可知其善为虚,其恶为其原形毕露。”
另有学生应道:“非也,既为善,心可诚。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夫子笑眯眯得点了点头。又转身问亭飞:“你觉得呢?”
亭飞道:“行百日恶,为一日善,何如?”
学生一阵骚动,倒没想到他会反问。夫子只是捋了捋胡须,笑道:“你认为该如何。”
子木静默了一会儿,轻轻道:“子清说得对,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但善即是善,恶即是恶,为善可颂,为恶当罚。学生认为,二者对立不可分。”只是,我不明白,小恶怎成大恶 ,终至抵不过之前的所有的善,以性命去抵还。我真的不明白。
“哦?怎么个不可分法?”
“有善必有恶,这就好比有光就有影。即使一个人行了恶,那么他所做得恶事可能对有些人有利,一个人行了善,他所做的善事也可能对有些人不利。”亭飞说完并沉默了下来。
夫子见他神色暗淡,便说:
“你坐下吧,这个话题说远了。各位所言皆有其理。只是理这个东西,没有绝对的对错可言,世间很多理一直为人们所争论,却终结争不出个所以然。这里老夫也只是想听听各位的想法,只要大家不做伤天害理之事,一心向善,做到问心无愧即可。”
亭飞衣袖下的手渐渐握紧。
散学后,亭飞正在收拾东西,忽然有人道:“呦,宋大才子啊,去哪呢,回家?”亭飞手下不停,没有理睬他。
那人叫方敬亭,是学堂里的小霸主,其父善于经商,家里是做茶叶生意的,在村子里是个有钱人家。方敬亭是个从小被惯坏了的主,身边跟了两个小厮,年纪也大不了这些学生多少,和方敬亭一同读书,同时照顾着他,不准旁人欺负了去。
方敬亭见他十分冷漠不理睬自己,不由一阵恼火,抬手打乱了亭飞刚收拾好的书本。
方敬亭本来就不喜欢宋亭飞,只因他名字里有个亭字,让他觉得自己的名低他的一等,且宋亭飞平日里也不爱搭理人,让他见了越发生气。
亭飞没有说话,只是弯腰去捡散落一地的书。
“别以为你爹以前是个大官就摆臭脸色给人看,还不是个贪污腐败的贪官,害死了多少人。老鼠的儿子会打洞,看你也不是个好东西。皇上真是够仁慈的。你家平时的吃穿哪来的啊,不会是你娘卖来的吧,哈哈…”
亭飞倏得抬头,冷冷的看着方敬亭,冷得不似一个年仅十二岁的人。
方敬亭被他看得心里一跳,但为了面子,他故意恶狠狠道:“看什么看,你娘就是…”话未完,亭飞忽得从地上站起,抡起拳头向方敬亭的右侧脸打去,方敬亭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带到地上。
方敬亭被打懵了,等反应过来就大喊自己的小厮狠狠揍宋亭飞。亭飞毕竟年龄比他们小,又是二对一,躲过几次后就被他们推倒在地,二人合力扣住亭飞,拳头一下下招呼过去。
一旁的学生有看戏的,也有顾忌方敬亭家世而不敢上前的。
宋亭飞先是闷哼了几声,后来也不出声,只拿眼死死得盯着方敬亭。
方敬亭觉得打得解气了,就叫两个小厮住了手。
“哼,我们走,实在是窝囊。”
方敬亭等人走后,旁边围着的人渐渐散了,只有一人蹲下扶起亭飞,怯怯地说:“你,你没事吧。”一双似幼鹿的眸子含了焦虑与羞愧。
是夏初霁,为人善良,但也胆小怕事。
亭飞轻轻道:“没事,多谢。”
“我送你回去吧,看你伤得不轻。”
“不用,我自己能回去。”
亭飞不待他回答就自顾自地走了,左腿不知伤了哪,微有些跛。
树上雪白的杏花瓣跌落在地,惹了一身尘埃,在千千万万个人的脚下残缺、消逝。
方姨打开大门,发现满脸淤青的亭飞吓了一大挑,急忙拉着亭飞问怎么了,眼睛里满是心疼。
“我……”亭飞正待说话,宋夫人从后面出现了。
“和人打架了?”
亭飞微低着头不说话,蝶翅般的睫毛遮住了眼睛。
“我平时怎么教你的?有教过你和别人斗殴吗?”
“夫人,少爷不是寻事的人,你听他解释啊!”方姨光看着亭飞脸上的淤青就心疼,又不知夫人为何还训斥他,不由插嘴道。
宋夫人站在刻了宋府的牌匾之下,不动声色地看着亭飞,似在等他的解释。
方姨连忙催亭飞道:“少爷,说啊,到底怎么回事,谁伤的你啊,这么严重,我的祖宗哎。”
亭飞缓缓道:“娘,是我不对,沉不住气,被人说了几句就忍不住还手。”
宋夫人皱了皱眉,眼里心疼与无奈一闪而过,随后冷冷道:“罚抄弟子规五十遍,明日晚间交与我。”宋夫人说完转身欲走,忽又停下道:
“铃儿,拿些药给亭飞抹伤痕,都进来吧,早点休息。”说完头也不回的进了屋。
方姨连忙拉住亭飞就往屋里走,从药箱里拿了些消肿化瘀的伤药给亭飞抹上。
“别看你娘对你不理不睬的样子,其实她也心疼你。只是现在的日子太难,你娘那么傲得一个人,何曾受过这些,哎。她不容易啊,每天还得为生计劳累,你要多体谅她。”
“方姨,我知道,我没有怪她,是我自己无用。以后不会了。”
“好孩子,哎,我去拿点吃得来,吃完就睡吧,这样伤好得快些。”
“嗯,麻烦方姨了。”
亭飞洗漱过后并没有上床入睡,而是等方姨走后拿出笔砚,铺开白纸,手执墨笔平稳地书写弟子规。
窗外夜色渐浓,无风无月。视线逐渐暗淡,亭飞起身点了盏如豆的灯。
偶有虫鸣打破寂静的夜,不久又恢复平静。白天翠绿的树木化为一团团黑影静默不语,似屏息,似窥探,似沉思。
亲所好,力为具。亲所恶,谨为去。身有伤,贻亲忧。德有伤,贻亲羞……
直到夜半三更,昏暗的灯光下消瘦的身影依旧不动如松。
同是人,类不齐。流俗众,仁者希。果仁者,人多畏。言不讳,色不媚……
那个说了要来的人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