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樱镇纪事》岩中花树

6、蓝樱（六） 他为了她而

　　（十一）
　　过年的时候，陈瑞生带着第一名的成绩回到了家乡。

　　他在州府声名鹊起，在落樱镇也被当作了前途无量的后起之秀，一回到家，便有很多名士显贵登门拜访，足足应付了两天才清静下来。

　　连李梦虎的老爹李千户都觍颜送来了几箱新年礼物。陈瑞生正眼也不瞧，叫李家的仆人抬着东西滚了出去。

　　积雪未消，但陈瑞生一大早就跑到了一片死寂的飞羽山上，在皑皑白雪中寻找那熟悉的樱花树。

　　他知道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下阿蓝应该不会出来。但他想至少应该给她捎个信，告诉她自己已经到家了。他准备了好几张小纸条，打算按他们之间的秘密方式挂在树梢之上。

　　阿蓝果然不在。陈瑞生失望地掏出纸条，正要往干枯的树枝上系着，突然看见远方出现了那一抹魂牵梦萦的蓝。

　　不知什么时候，阿蓝已站在高处，远远地踮着脚张望。她又长高了，已经称得上亭亭玉立。从前梳成双鬟的头发现在松散地系成一束，垂在背后随风飘扬。她看到陈瑞生，欣喜地迎上几步，却又似乎迟疑地停了下来。

　　陈瑞生激动地踏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到她的身边。

　　两人相对无言，彼此凝视了一会儿，阿蓝突然扑过来搂住他的脖子。

　　“好了好了，我，我回来了。”陈瑞生脖子发烫，手颤抖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大黄死了……”阿蓝啜泣道。

　　“唉，可怜的大黄。”陈瑞生也哀叹着，“我到坟前看过它了。”

　　“它没能见到你最后一面。”

　　陈瑞生推开她，皱起了眉头。

　　从收到她那封信开始，他就对她这些疯言疯语感到有些厌烦了——他也很担心大黄，它死了他也大哭了一场。但用得着说这些奇怪的话吗？什么大黄求他回来见它最后一面，什么她听懂了大黄的话转告他，简直荒唐得像小孩子的梦呓一般。

　　也许她是太想他了，有点太过多愁善感？陈瑞生释然，用尽量温和耐心的语气说：“书上说狗的寿命最多也只有十几年。大黄已经活了十二岁，算得上高寿了。它已经安息了，你不要想太多了好么？”

　　阿蓝停住啜泣，正要继续说，陈瑞生却如变戏法一般从袖子中摸出一只锦袋：“我从州府给你带了很多好玩意儿，你看看，喜不喜欢？”

　　阿蓝看看那些璀璨夺目的石头，勉强地笑了笑。

　　陈瑞生有些失望——这些珠宝首饰可是他临行前和杨靖成在城里挑了一整天才选出来的，他本以为阿蓝会非常喜欢。有哪个女子不喜欢耀眼的珠宝呢？为什么她还是如此闷闷不乐？

　　“你还在想大黄吗？”陈瑞生有点无奈，“唉，虽然这么说有点无情，可是大黄它终究只是一条狗啊。我们再喜欢它，那也只是人对草木鸟兽的喜欢，不应该投入像人和人之间那么深的感情……”

　　“可是你不是说它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们什么话都可以说吗？”阿蓝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唉，你别老是这么孩子气了。”陈瑞生叹口气，“动物怎么可能跟人说话？那都是我小时候幻想的而已啊。”

　　阿蓝看着眼前丰神俊朗、身长玉立的少年，突然感到一阵可怕的陌生。

　　她垂下长长的睫毛，轻声问：“那要坐船到海里找月亮一样大的珍珠，去天边找红色的云，这些也是假的吗？”

　　陈瑞生噗嗤地笑了出来，好像被她认真的神情逗乐了。他爱怜地看着她，说：“别难过，大珍珠和云我或许找不到，但我有更好的东西送给你。”

　　“什么？”

　　在州府开了眼界，陈瑞生已不再是当年笨嘴拙舌的乡间少年了。他学着那些大人的模样，轻轻拉过阿蓝的衣袖，深情地凝视着她的眼睛，说：“我要送你朝廷的诰命，五花马、七香车，漂亮的庭园和用不完的金银。阿蓝，你以后嫁给我好不好？”

　　天空飘来一阵细细的雪沫，少女的脸上骤然浮起一片红晕。

　　嫁给他？她在阿树的书上看到过夫妇之义，人类的一男一女结为夫妇，就要终身相依，生儿育女。这一刻她突然忘掉了自己并不是人，只想着如果真能跟阿树一辈子在一起，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

　　“可是我……”她本想说她不要他送那么多奇怪的东西，她只想和他在山林中无忧无虑地生活。可话还来不及出口，林间突然传来一阵呼唤声。

　　“瑞生，瑞生！”两个大汉看见他们，快步跑了过来，“你爷爷让我们来找你，杨尚书回乡了，杨大老爷请你去他府上赴宴！”

　　看见这陌生的美丽少女，汉子们吃了一惊。他们又看看陈瑞生窘迫而阴沉的表情，瞬间明白了什么，两人相视一笑。

　　阿蓝来不及躲避，在他们的目光下浑身不自在。她低下头转过身，道：“阿树，我先回去了。”

　　“阿树？”汉子们又是一笑，“小姑娘，别叫这么土气的小名了，这可是我们大名鼎鼎的瑞生少爷！”

　　陈瑞生又羞又气，阿蓝更是恨不得立即消失，飞也似地逃走了。

　　身后传来汉子们爽朗的大笑，震得树枝上积雪簌簌而落。

　　（十二）
　　三年后。蓝樱树已经长得高大繁茂。而陈瑞生也与日俱进，在这年春天的大考中一鸣惊人，被选入了翰林院。

　　这三年间他更加刻苦地攻书，很少还乡。即使回来了，也总是迎来送往，没什么机会上山；就算到了山上，也往往跟蓝樱说不了几句话就有事要走。

　　但这次他志得意满、在锣鼓声中回到村里时，已准备好一举弥补上这几年对阿蓝的亏欠了。

　　偏偏好事多磨。他几度要单独上山，都被突然而至的访客打断。最后一次已经走到山脚下，却有人来报告杨尚书突然病重的消息，他只得立即前去看望。

　　杨尚书是个德高望重、令人敬佩的老臣，致仕回家之时皇上御笔钦赐“尽忠报国”的匾额，可谓荣光无限。他的病情牵动了整个落樱镇上居民的心。

　　陈瑞生在杨府帮了好几天忙，待老人家病情稍稳，才终于得空来到山上。此时正是阳春三月，山花烂漫，一片粉红的花海中夹杂着蓝色的花瓣，美丽得令人陶醉。

　　阿蓝躺在草地上，用树叶盖着眼睛晒太阳。花瓣洒落她的发间，陈瑞生在她身旁静静跪下，不忍打破这种宁静。

　　“阿树？你来啦？”倒是她先开口，还是那熟稔的称谓，还是那亲切的语气。

　　“嗯，好久不见。”陈瑞生笑着拂开她脸上的叶子。

　　她已经完全出落成一个美丽的女子了，以至于陈瑞生第一眼看见她清澈的眼睛时，竟微微有些出神。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刮刮她小巧的鼻尖，道：“都多大的姑娘了，还这么没规矩地到处乱跑。不听话。”

　　阿蓝微微一笑，乖巧地坐了起来。

　　“唉，转眼间，这树也这么大了。”陈瑞生伸手拍拍蓝樱树的树干，一阵花雨纷纷而下。“可惜啊，很快就要看不到它了。”

　　“怎么了？”阿蓝大惊。

　　“杨尚书病得蹊跷，有人旧事重提，说就是因为这树在一片粉红中太过突兀，坏了飞羽山的风水，才招来灾病。”陈瑞生无奈地耸耸肩，“不知怎的，连杨大老爷多年没有儿子、杨家子弟考试失利的事也算上了。所以，大家一商量，还是觉得把它砍掉更让人安心。”

　　阿蓝的脸色骤然惨白，颤抖着问：“你，你也这么觉得？”

　　“我当然不会信这些鬼话。”陈瑞生笑了笑，“但大家都这么说，我总不能跳出来公然反对吧？”

　　阿蓝茫然地点点头：“大家都这么说，你就也同意了……”

　　“阿蓝，其实换个角度想想也能理解。”陈瑞生耐心地解释，“病急乱投医，杨家人正是着急的时候，信总比不信好。在这关头上去劝说他们，即使我再有道理，不也是让人家心里不舒服吗？更何况，杨家这些年待我如何，你也是知道的。”

　　“可是这棵树没有错啊。”阿蓝绝望地扶住树干，“而且，这是我俩相识的地方……”

　　“我也舍不得。”陈瑞生轻轻扳过她的肩膀，温柔地宽慰：“但事有轻重缓急，人需顾全大局。不过是一棵树，难道要为了它引发不必要的争执么？”

　　不过是一棵树。这句话如同一只冰冷的大手，紧紧拽住了阿蓝的心。

　　“如果我不同意呢？”她抬起头，冷冷地看着陈瑞生的眼睛。

　　“阿蓝，听话。你要是喜欢蓝色的樱花，天下总能找到的，将来我为你种一院子可好？”陈瑞生笑着哄她。

　　“如果这树就是我的性命呢？”她的声音带上一丝凄凉。

　　陈瑞生沉默了，他放开阿蓝，脸色阴沉起来。

　　“阿蓝，你说什么傻话呢。”他的语气严厉了几分，“我知道你喜欢草木虫鱼，但这些东西可以怡情养性，却不可以太过沉迷。人总是要长大，你不能一直活在虚幻的梦里，别人会把你当成怪人的。这样会害了你自己，你懂吗？”

　　阿蓝咬紧嘴唇，说不出话。

　　见她神色惨淡，陈瑞生心软了，语气放缓道：“阿蓝，我说这些也是为你好。我曾经也有很多不切实际的想法，很多不切实际的固执，但有一天我终于醒悟，在这个世上，不切实际的人是会很悲惨的。我要给你幸福的生活，所以我必须学会忘掉那些没有用的幻想，掌握这个世界的规则。我做到了，我现在成功了，而我这么多年的努力最终都是为了你啊……”

　　她明白了：他为了她而努力改变，但却变成了她最害怕的那种人。一时间，她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只能无力地靠在了树干上。

　　“现在我终于有能力给你一个最隆重的求婚了。”陈瑞生不明白她的绝望，依然自顾自地畅想着美好的未来，“阿蓝，你可以放心地告诉我你的姓氏门第了吧，无论你是什么人家，无论你是什么身份，我陈瑞生都可以风风光光地迎娶你！”

　　“阿树，”她最后一次看向他深邃的眼睛，“我们离开这里，一起穿过整片陆地的森林，坐船到海里去，走到天边没人知道的地方，好不好？”

　　陈瑞生一愣，轻轻帮她拢拢鬓角的头发，深情地说：“傻瓜，我们要一起去京城。那是全天下最繁华的城市，你一定会跟我一样喜欢它的。”

　　阿蓝望着湛蓝的天空，露出一丝平静的笑容。

　　一阵微风吹过，落英缤纷。陈瑞生只觉一阵莫名的困倦。正如多年前那一个亦幻亦真的夜晚，他突然又模糊了现实与梦境的距离，坠入了那开满鲜花的原野上。

　　“阿蓝？”他在梦中呼唤。但那儿只有各色鲜花摇曳，寂静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