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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师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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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他授文恩师,乃是一个名唤元文殊的僧人,这也是他人生的一大机缘。
元文殊本出身显贵之家,满腹经纶,才识出众,时人视之为潭渊龙蛟。他是家中最小的儿子,素来得父母宠爱。元文殊生性闲散,不乐仕途,只在家中过着读书写字,莳花弄草,制香品茶的逍遥日子。
元文殊一年之中总有几个月要出外游学,辗转各地观山赏景。见到了很多豪强欺凌平民之事。
他生性悲天悯人,性情仁柔。他生来富贵,长于富贵,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自然不知下民过得竟如猪狗一般,真是看得越多越是触目惊心。
元文殊心中便有着深深罪恶感,他想到自身虽不作恶,但其实与那些食人血肉,安享尊贵之人也是一样,自己过得荣华富贵,其实都要靠奴役他人得来。
元文殊心中总是觉得不安,便开始看佛经,渐渐地就痴迷其中,最后竟然不顾家人劝阻最终到了清凉寺出家了。
山中岁月,空山落花无人知,红枫落叶无人怜。虽是极其清幽如同仙境一般,但也是太过安静了,安静得仿佛能听得见一片片树叶离开枝头落在地上。
对于心如止水的人而言这样的日子如同美梦,但是对于从繁花丛中走过的人却是极其难熬。这样日子偶尔过过可以,时间长了使觉得太寂寞无聊了。
元殊虽然厌恶贵族之中灯红酒绿,荒□□烂,朱门酒肉臭的生活。
但究竟他生于彼长于彼,这些东西早已经是潜移默化,深植于他的骨血之中。因此他虽不齿但却不会激进地要求废止。他虽看不惯贵族压榨平民,却但心中也是庆幸自己属于优势的一方,免于沦为他人鱼肉的悲惨生活。
自古以来贵贱之间有如云泥之别,上位者视平民奴仆如同猪狗牲畜,使唤压榨起来一点压力都没有,而下位者早已习惯于服从自己以生俱来的命运,奴性深植,已经是习以为常了,丝毫没有抗争之心。
像元文殊这般能自责于心实属难得,但你若让他醒悟过来继而揭竿而起反对本阶级,与本阶级对抗显然是天方夜谭。
因此出家对他而言只能算减少心中罪恶感,自欺欺人地赎罪,并不可能幡然醒悟。所以对于元文殊而言,出家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清修,只是没有了往常花团锦簇,灯红酒绿,富贵荣华的生活,身边少了女子服侍罢了。
但是猛然从吃肉吃到腻味到不能碰一丝荤腥,这个反差也是巨大的,恁是谁心中难免也要挣扎几下的,找些事情来做排解一下寂寞也是很正常的事。
恰好这时小小的陈廷峻进入了他的视线之中。不能不说陈廷巑的确是个非同凡响之人,年甫四岁便极能吃苦,叫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从无怨言,并且做得是完满妥帖,便是开始一两次没做好,后面再也不会犯错了。
元文殊不动声色旁观多时,以人度己,扪心自问自己便是活到了三十几岁也未必做得比这个只有四岁多小孩做得好,便对这个小孩起了怜惜之心。
等到知道陈廷峻家中生活优渥,从祖父一代起便军中任职且官衔不低。便觉得很奇怪。
其实陈廷峻在家也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尊贵小少爷。不知是什么原因,能让一个年纪这么小的小孩儿知道自躬其身,折节礼下。若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或许可以理解,四岁实在是能赅人听闻了。
于是元文殊便问这个小孩儿了:“听闻你在家中亦是个娇贵人儿,为何能放下身段,如此这般任人驱使,不避辛劳,真的是你心甘情愿的么?”
四岁多的陈廷峻说道:“禀先生,我家家训自来如此,祖父曾言‘虽事分巨细轻重,应须亲历亲为,方可知其如何为之,且须尽力做,且要尽自己最大努力做得又快又好。纵然只是小事,亦可当成一种试炼,况且人之一生风云变幻,前途渺茫,后事未可知也,或许今日尚且立于云端之上,转眼间便落于泥淖之中,今日之王孙,明日或为沿街乞讨的乞儿。很多今日看不上的事,他日或许能救自己性命也未可知也。’”
元文殊说道:“如你所言,你祖父仿佛亲身经历过这般变故么?”
陈廷峻:“是邪,我家昔日亦曾显赫过,到曾祖父之时一夜之间由锦衣玉食沦为衣食无着,祖父从贵介公子沦为白身平民,从此历尽人情冷暖,世间百态,方才识得人心。今日我家虽不算富贵,也是家中父辈披坚执锐,辛辛苦苦挣下的。祖父常说‘古人云: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便是后世子孙不肖所致,因而常常告诫家中子弟:骄奢淫逸乃是败家之起源,勤俭勤劳方是兴家之根本。我虽年幼,亦是晓得道理的。”
元文殊听完拈着胡子默然良久,方才说道:“尊祖父所言极是也,然而汝年甫四岁年纪尚且太幼尔,可缓缓图之,更待三年后亦可也。”
陈廷峻说道:“俗话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如果我果然适合习武,早入门学习日后或能变得更强。又有‘笨鸟先飞’这一说。若是我真的不济,早点学总比晚学好,或许能弥补些许不足。便是我现在在家中,也是要守规矩的,父亲一直严令我母亲不可大过溺爱我。”
元文殊听了问道:“便是男人心肠硬些,舍得下,你娘亲也舍得么?女人家动辄便是心肝儿肉啊,眼泪能把人淹死。不用说你娘亲必是不舍的。”
说到这里陈廷峻眼圈也红了,低下头揪了揪衣角,嗫嚅说道:“娘亲自然是舍不得的,我也常常挂念娘亲。”拿了袖子擦了擦眼睛“我刚来这里的时侯,晚上到了寝时,常常因心中思慕慈亲,悲泣不已,枕泪而眠,过了许久才渐渐习惯方才好了。但我祖父说‘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况且我父亲叔伯兄长他们都是这样打熬过来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虽然我是出来比他们早了点,但是他人能做到,如何我做不得。”
元文殊听了心想这个小孩心气倒挺高的,朝他招了招手:“你且到我跟前来,近些说话。”
陈廷峻原本是站在台阶上的,听了这话这便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