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一粟》日暮水

51、少女心事 “赵小亮：

　　骄阳似火，暑气蒸人。

　　出门前，夏垚还作死地穿了件黑色T恤，现在可好，吸热布料像是块烧的发烫的黑铁，把他包裹的严严实实。夏垚甚至觉得，下一秒，自己就会被烤熟了，撒点孜然香喷喷的那种熟。

　　大门没上锁，但推不开，想来是里面的门闩栓上了。夏垚拍了两下，没人应，叹了口气，从兜里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瑶瑶啊……”声音迷迷糊糊还在做梦的样子。

　　“柳婉婉！限你一分钟之内给我死过来！”夏垚暴躁地拍了下胳膊，摊掌，七八只蹬腿的蚊子，满手的血，不由暗骂一声，“操！”

　　“啊，你到了啊！”柳婉婉清醒了大半，一骨碌爬起来，“抱歉抱歉，我马上去开门。”

　　很快，门开了，露出一张娇俏的脸。“你来了啊，外面热不热？”

　　夏垚不忍直视地皱眉，“你先把口水擦了再和我说话。”

　　“嘿嘿。”柳婉婉傻笑着依言照做。

　　“你怎么不穿鞋？”夏垚眉头皱地更深了，脸上写满了不赞同。

　　“就你打电话那会儿，一着急把拖鞋踢沙发底下去了，够不着了。”说着，柳婉婉光着脚把夏垚手里的大箱子接了过去。

　　夏垚失笑，“笨死你得了。”

　　柳婉婉低着头，使劲嗅，“你才笨呢，看在你给我送好吃的的份上，不和你计较！这回是什么好吃的？话说，我怎么闻不到味儿呢？”

　　“你闻得到是才怪了呢，这是河南亲戚寄来的山药，挺多的，一时半会儿也吃不完，我妈就拾掇了一些给你们。”

　　两人走进堂屋，柳婉婉小心翼翼地把箱子放在地板上，扭头道，“回去替我谢谢阿姨。”

　　夏垚舒服地吹着风，轻轻“嗯”了声，不置可否。“你们家有没有冰镇饮料啊，给我拿点，太热了。”

　　在冰箱里翻了一阵，柳婉婉回头问，“只有菠萝啤要不要？”

　　“那更好了。”

　　隔空把菠萝啤抛给他，柳婉婉又在抽屉里悉悉索索翻了半天，“咦？怎么找不到了？”

　　“在找什么啊？”

　　“风油精啊，你看你被蚊子咬的，一身大包。”柳婉婉纳闷地挠头道，“我记得就在这里啊，咋不见了？”

　　“找不着就别找了。”

　　“嗯。不过你也太傻了，什么时候来不好，非挑日头最毒的时候来。”话虽如此，却暗暗开了空调。

　　“你以为我想啊，下午两点半有吉他课，我妈又非让我今天来送，那还能怎么办？”夏垚苦笑着把易拉罐扔进垃圾桶，忽然瞥到里头的泡面桶。“中午吃的泡面吗？”

　　柳婉婉找了个小竿，终于把拖鞋拨拉出来了，“那是早饭吃的，午饭还没吃呢。”

　　“打算吃啥？”

　　“我哪里有的选，又不会做饭，还是泡面咯，不过可以从老坛酸菜换成红烧牛肉的。”

　　“唉，真可怜，我至少还会炒个鸡蛋。”夏垚调侃道。

　　“咱俩半斤八两罢了，得瑟啥。”柳婉婉翻了个白眼，“要说会做饭，染染做的那才叫好吃。”说着，苦哈哈地又开了一桶泡面。“要不是她去青海了，我还能去她家蹭吃的。”

　　“你以为人人暑假都像你这样啊，天天在家躺尸。”

　　柳婉婉冷笑，“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说人话。”

　　“关你屁事！”

　　夏垚来着匆匆，去也匆匆。他本就是急着上课，进屋不过是歇歇脚凉快一下。

　　不过柳婉婉没想到，夏垚临走前还真给她做了盘葱花炒鸡蛋，味道竟然还不错，被她一口一口就着泡面吃了个精光。
　　——————

　　雨后黄昏，野草上还残余着晶莹的水珠，几只红蜻蜓低空盘旋。谁家的小孩子在追逐嬉闹，笑声吓跑了电线杆上的麻雀。

　　就在这样一个黄昏，赵小亮遇见夏垚。

　　夏垚背着吉他包，带一副黑色耳机，唇角微带一点笑意，沉浸地哼着曲子。

　　曾假扮她男朋友的小胖曾经和她有过这么一番对话。

　　“亮子，如果我是他，一定恨死你了。”
　　“为什么？”
　　“分手的方式有很多种，你选择了男人最痛恨的一种。你够狠，轻描淡写几句话，你信不信，能击垮这小子全部的自尊？”
　　“我是为他好。”
　　“什么为他好，不过是爱的不够深罢了。”

　　自己确实是过分了，但自始至终，他从没有过一句指责。到底是在幸福家庭里长大的孩子，连愤怒，都显得温柔而体贴。

　　“嘿，好久不见呀。”夏垚摘掉耳机，微笑着打招呼。声音平静，面前似乎只是一个普通朋友，不见了往日的隐忍哀求。

　　鼻子一酸，赵小亮忽然很想哭。你呀你呀，这么美好的男孩子，当初你是怎么舍得放手的。
　　内心深处隐隐传来一声深深地叹息，就是因为……他太美好了啊。

　　“好久不见，最近好吗？”赵小亮也笑，面上一派云淡风轻。

　　“老样子吧，马马虎虎。你呢，听说你最近考了你们全校第一，恭喜啊。”夏垚真心实意地祝贺，无一丝勉强。

　　赵小亮失笑，“我们五中这个烂学校，你知道的，全校第一是因为对手弱爆了啊。”

　　“小姑娘，很厉害哦。不错不错，继续保持。”

　　“不敢当，不敢当。”

　　“那么……我先走了，再见。”

　　“再见。”

　　再次见到她，夏垚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放下了。从前胸口凝聚的那团郁郁不平之气，那份心底翻腾着的委屈不甘，那些梗在喉头让他夜不能寐的东西，似乎也在这一笑中，烟消云散了。
　　再上路，脚步轻盈。

　　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赵小亮慢慢忆起了当初选择分手的原因。

　　那是一个寒冷的季节，虽是深秋，却寒意刺骨。夏垚成绩大幅下降，夏母强势地没收了夏垚的手机阻止两人往来。最疼爱自己的姥姥永远沉睡在了那片土地，那棵承载了她所有温暖记忆的无花果树，也渐渐枯萎死去。南方来的二姐夫给的大把彩礼，狠狠加重那两个人让她辍学的决心，他们想要她出门赚钱，找个男人，彩礼越多越好，用来供弟弟上学。他们利欲熏心，甚至以断绝父女关系和生活费提出威胁。赵小亮以为自己对那两个人早就麻木了，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彼此间的亲情竟浅薄到这个地步。

　　处在青春期的女生，心思尖锐又敏感，面对几近完美的夏垚，总是患得患失，常常生出一种“我不配”的念头。多少失眠的夜晚，这念头浅浅啃噬着她的血液，吞食她的五脏六腑。

　　于是，她更加尖锐，更加敏感。

　　某个休息日，夏垚废了老半天劲从他父母眼皮子底下偷溜出来到五中看她。

　　“亮亮，你觉得咱俩有没有很像罗密欧与朱丽叶私会？”

　　“我没读过那本小说。”

　　“也不算是小说吧，应该是剧本……”

　　“好了别说了，不就是想炫耀你看过的书多吗？行行行，你学霸你牛逼成了吧。”

　　很长一段时间，赵小亮一直处在这种拒绝交流的状态。难为夏垚，还认认真真地道歉，费尽心思找段子。

　　从来，赵小亮最喜欢“酷”字。她爱极了古惑仔《古惑仔》里陈浩南，学他穿黑色皮夹，系金属腰带，头发轻掩右眼。本来一切都很好，耍酷她玩儿的像模像样。

　　可是，爱上夏垚，她却再也酷不起来了。
　　赵小亮忽然慌了，她可是励志要做古惑仔的女生，怎么能不酷呢。

　　不如就……分手吧？
　　那就，分手吧。

　　或许小胖说对，不过是不够爱。

　　夏垚的声音已经消失在视线里，只剩一个小小的黑点。
　　赵小亮嘴唇翕动了一下，“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