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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七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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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轩儿啊!轩儿!”
眼皮沉得睁不开,只有朦胧的光在眼前晃动,七月模糊的意识到,自己还在梦中。只不过,这梦也太久了点,怎么还未醒来?
梦里他仍在做梦。梦境如水墨般单薄透明,又好像自己的过往,记忆犹新。
一对中年夫妇去观音庙求子。走出庙门,一只蝴蝶飞至夫人的肩头,丫鬟见了拿手绢去拂,却是一片枯叶。
像幻灯镜头,转眼间,到了一座院落。还是那对夫妇,不过膝下有了一个牙牙学语的小男孩。恍然间小男孩已开始读书识字,最早习的便是他的名字“罗奕轩”。
罗奕轩,七月有点迷惑,那淡淡的水墨孩童,不正是他自己吗?难道?这是罗奕轩的梦境?那自己又是谁?夏七月,还是罗奕轩!
画面继续变换,好似一幅展不完的画卷。
冬日清晨,家仆在院门口扫雪,发现一个小小的身躯。女孩被救留在罗家,起名“如意”,给罗家小儿做伴读丫鬟。
灵堂上,少年奕轩表情木然的跪谢吊唁宾客,如意则在一旁扶着摇摇欲坠的夫人,灵柩里逝者安然。听不见萧瑟鼓乐、僧道唱经,一切都是场无声电影,却能看到剧中人的心碎。
随着罗奕轩的心一起抽痛,七月皱起眉,深吸一口气。
“公子动了!”
耳旁陡然的一声叫喊,把七月惊得一噤,水墨画也消失了。
一双温热的手捧在自己的脸上,轻轻的摩挲。女人的手,带着些许岁月的痕迹,略微的刺激着面部细致的神经。恍惚中,是张母亲的脸。母亲?七月觉得自己糊涂了,自己哪来的母亲啊!
温暖随着掌心的温度传遍身体,七月开始依恋这种感觉,宁静中带着慵懒的幸福感,他又快要睡着了……
“夫人,罗公子手指上的红记无碍。”一个老者在床边低声说。
“既无碍,何以无端生出?”老夫人强作镇定。“先生说药服七日唯一限,如今七日已过,却生出一处红记。我轩儿到底得了什么病啊?!”
“这——”老者沉吟着不知如何作答。
七月突然觉得脸上一凉,似是老夫人落下的眼泪,随即又被手指轻轻拭干。
“先生直言无妨。这病也蹊跷,老身也是知晓的。轩儿被家人带回就一直这样,看似风寒却也不发冷不出汗,不动不闹,汤药也进,如今流食也能吃了。怎么就是不见醒呢?”老妇人声音已透出哭腔来。“先生只需说,还有无指望?也好再做打算啊!”
“夫人!”如意倒先啜泣起来。
“夫人莫急!”老者忙道,“公子的病确实蹊跷,初来时看似风寒,这回再看,公子脉象平和,气息匀称,倒似睡着一般。不过他既能进食,我看这药也不必再吃了。另开几副股本复元的药给公子服用,府上也可每日做些进补的汤羹来喂。至于这手指红记,以医者之见是看不出什么不妥,权当是块肌肤生的印记。但也许对公子的病有好处,也未可知。老夫人切莫操之过急,每隔一日将公子抬至院中以日光沐之,半个时辰即可,可使公子筋骨活络。余下,就只能静候佳音了。”
“好,好!”老夫人忙不迭的说,“如意,带先生去开药方,再去取诊金。先生劳累了,改日轩儿好了,一定登门道谢!”
“夫人言重了,老夫告辞。”
第二节
“卓玉!”
一声呵斥将七月和卓玉吓得一颤,卓玉手一抖,蝴蝶和蛹轻轻飘落在地。
保育员气急败坏的走过了,指着卓玉衣服上的污迹,大声的叫道:“又爬树!你这小孩怎么这么野啊?早上新换的衣服,说了一会儿有客人要来,不准乱跑。”说着就气急败坏的拉起卓玉的裙角,“穿着这么漂亮的裙子,你也敢爬树,你看看,看看!都脏成什么样子了?!怎么去欢迎客人啊???”再拿眼瞟了一下旁边一脸愕然的七月,脸色稍好了一些。“算了,你就不能像七月一样干净听话。今天的客人可是带礼物来的,待会你也得不上!走吧,七月跟我去。”说着就牵七月往外走,回身还不忘训一句,“你,去把昨天的衣服换上,呆在宿舍不许乱跑!”
卓玉还没从刚才蝴蝶死去的悲伤中回过神来,低头看脚下小小的生灵,还有静静张开的蛹,一切都不能重来。她也不会知道,七月这一去,也不再回来。
生命的绿色在卓玉后来的记忆里,像是被橡皮一点点擦去,直到整个岁月只剩下秋冬。
七月被一对他从未见过的中年夫妇带走了。
第三节
那天七月像往常一样,手捧鲜花站在门口。身旁是笑容堆面的院长和保育员。不过今天他们笑得格外开心。
浩浩荡荡来了数十辆轿车,为首下来的是市长叔叔,这个人每年都会来几次,七月是见过的。他一来,院长和保育员就会开心很久,他和卓玉也能分些食物和图画书,大人们管的也不那么严,七月心里还是喜欢他的。
和市长同行的还有些不认识的叔叔伯伯,他们说了很多关心的话,还带了礼物和写了许多数字的大牌子,七月知道,那叫捐款。
“哦,捐款了。那就有新书看了。”七月想马上去告诉卓玉。
一对夫妇走到他跟前突然停下了,七月听见头顶上大人压低的声音,“志鸿,你看这孩子……”
“啊!…”话音断了,大人们继续寒暄着,走着。
等人们陆续开车离开,院长突然带了七月去他的办公室,里面等着一对夫妇。七月被领养了。
确切说,是三天后正式办了领养手续,这期间,七月被带去医院做了全身检查,验血、验尿、验便,甚至视力听力反应力,总之七月最后被两夫妇如获至宝的带回了一幢宫殿般的大房子,他被改名为“夏秋”。
这个名字很奇怪,七月上学了以后也没搞明白。自己不是秋天生,被领养是春天,如果牵强一点说,农历的七月差不多算是秋天,这样的解释,他自己也说服不了,问他们?还是算了吧!
他们,七月的养父母。却没让七月叫他们“爸妈”。虽然领养书上父母的签名是夏志鸿和李慧,但他们只管七月随便称呼,七月疑惑的望着眼前这对四十来岁的夫妇,迟疑着叫了“伯伯,婶婶”,从此他就独自住进这所大房子。
这是一片别墅区,同样远离闹市区,家里有常住的保姆,每日做饭照顾七月。周边林立着高档住宅楼,学校、医院设施齐备。七月的学校在附近,每天上下学,校门口就会等候无数高级的轿车,也有坐校车回家的,比如他。
每周不定时,他们会来看他。这个城市不是他们的家,家和事业都在临市,这里不过是休闲的住所,现在也是七月一个人的家。
七月有时很疑惑他们凝视自己的眼神,那么的琢磨不透,温柔的疏离感,李慧甚至从来没有抱过七月。每次来,总会带许多东西,反正房间很多很大,堆也堆不完。七月只想把这些拿去和卓玉分享。
保姆也是个不多说话的人,在家的大多数时间,七月总是独自探寻。这房子对他来说,太大太神秘,许多的房间,数不清的抽屉柜子,每一个,都会引起七月无尽的想像。
二楼有个女孩的房间,粉色的床褥和窗帘,还有漂亮姐姐的许多照片。七月很喜欢姐姐小时候的照片,因为她穿的公主裙上有卓玉喜欢的蝴蝶结。七月还发现衣柜里有很多这样的裙子,大的小的,他想着这些裙子穿在卓玉身上的样子。他盼望着姐姐有天回来,能把这裙子送他一件。
可姐姐总也不来。七月也要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