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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章十三·末夜泪 ...

  •   乌鸦站在窗前,无数滴雨水借着狂风砸在玻璃上,徒劳地画下一条长长的水痕。他想起有个写三流小说的二百五形容说,这些雨水徒劳地冲击玻璃,留下凄惨的遗体,宛如战士悍不畏死的精魂。乌鸦说屁个精魂,你当我是军人控的娘们啊。
      现在那个二百五应该已经在逃亡的路上了,自己却要做一个坚持悍不畏死的精魂留在东京……想想人生真是很有意思。
      那个二百五还让他玩一个心理游戏,说是把自己喜欢的人和东西罗列到一张纸上,再一项一项地划掉,你要想象你划掉的东西再也找不回来,想象你划掉的人永远离开这个世界,最后留下来的是你内心深处最重要的……他拿了张餐巾纸糊了那二百五一脸,说你一天天的能不能正常点。
      那个二百五认真地打量了他一会儿,看得他心里发毛,才高深莫测地问你刚刚不想划掉谁啊?

      “哎呦!”乌鸦猛地甩了甩手,把烧到手的烟屁股甩到地上,踩灭。
      只有不曾见过死亡的人才能随口说你想象一个人永远地离开了世界。对于他们这些见惯生死的杀胚,反而不愿意想象死亡,因为马上就有各种凄惨的死法乱入大脑,而且还栩栩如生纤毫毕现……
      所谓无知者无畏——有些东西,是因为了解才更恐惧。
      然而战场上的恐惧往往会要了自己的命,其实对死亡的恐惧都并不可怕,死亡不过是一瞬间的疼和无意识的长眠,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多了去了,比如失去心爱的东西的时候,那种无法避免也无法缓解的疼痛。
      怕疼是人类懦弱的天性。
      他刚刚给自己本无可能沟通的人打了电话,该说的话已经说尽了,软弱的时间过去,他默默关掉了手机。
      下一刻,执行局三组鱼贯而入,清一色的黑风衣手提武器箱,有的胡子拉碴仪表不整,这是因为最近频繁地出任务;有的年纪轻轻嘴上还有稚气的绒毛,这是新收进组的年轻精英,他们得到长辈保举进入精英组,如今他们的长辈都死了大半。
      真是悍不畏死的战士精魂啊……
      他突然有点想笑,可嘴角沉得扬不起来,“这次三组机动作战,范围从从新宿区到东京湾,可能我们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但今夜,拜托各位了。”
      众人无声地鞠躬,眉间一片肃杀。

      “乌鸦,”夜叉对他招了招手,“源氏重工比较重要,这趟我替你去吧。”
      “你只能自己冲,带队你没这个脑子。”乌鸦翻了个白眼,紧急时刻他说话毫不留情面,“看家不用脑子,执行局剩下的三个组会自行运转守住各个关口,你只要拿好黑卡,一旦猛鬼众进攻,你就炸了辉夜姬。”
      夜叉一愣,说,“这东西交到我手里……我自己都不放心。”
      的确,跟了源稚生以后他们就成了人肉摆设,而这种大型的任务领导权,在他们刚进执行局的一年里怎么会有呢?
      “但凡还有别人,也不会是你,但现在只有你了。”少主的话还真是一针见血。
      蛇岐八家如今还剩什么呢?如今他们是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干什么都像是困兽之斗。然而他们会尽全力战斗到死,才对得起曾经的牺牲。
      在黄泉相聚的时候,他能说少主我对得住你,也就够了。
      然而……他总觉得他忘了什么事情,很重要的事情。
      “夜叉,”乌鸦抱了一下同僚,一脸深情款款,“咱俩一分开恐怕再也见不到啦——但至少这一刻我们相拥缠绵……”
      “我觉得哪里有点问题……”
      “所以我欠你的酒就不用还了吧。”
      “你给我滚。”满脸横肉的家伙抬脚把黏在身上的人渣踢开。

      三组全体离开,剩下的人把守各个关口,一时间办公室里只剩下了夜叉一个人,以他的脑子也想不出什么矫情的行为来表达视死如归的壮志豪情,却想起还有一件私事没完成。
      他拨通了顶层监禁室的电话,那里囚禁了几个被医药组拿来做实验的鬼,现在医药组走了,试验品却留下了。
      “接三号。”他低声说。
      话筒里传来锁链叮叮当当的声音,几秒后突然哗啦一声,之后响起清冷酥软的女音。
      “加藤牧一?”
      “是我……你还好?”
      “还好,”对面的女孩有些茫然,“夕阳很好看,你们今天的晚饭不错,奈绪子也没有发病,已经睡下了……一切都好。”
      今天傍晚蛇岐八家进入高天原,今天晚上兵败如山倒,战线全部崩溃,夜叉现在还没吃晚饭,今天一切都不好。
      夜叉苦笑。
      他想起,这个女孩坐在夕阳里说你们根本就不知道鬼是什么东西,因为无法生活在阳光下,所以我看着日出看着夕阳想象这个世界的模样,然而世界对我来说是吃人的迷宫,我的一生只有逃亡。
      然而现在他有点羡慕这个被锁在世界之外的女鬼了。
      “宁凉,”他终于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我去档案室帮你查了。”
      过了一会儿,女孩才发出一声轻轻的鼻音,“嗯。”
      “你的母亲叫风魔凉子,是前前任橘家家主的小姓,因为她没有结婚,所以没有你父亲的记载——抱歉只有这些。”
      他等了半分钟,没有听到女孩的回答。

      “前辈,能借你手机用一下吗?”
      乌鸦擦了擦眉角的血水,看了一眼对面还年轻的男孩,掏出手机递了过去,“走之前为什么不打?”
      “打过啦,我和我女朋友说我在大阪坐飞机走,让她跟着家人走……现在我看看她手机能不能打通,不通就是在飞机上了。”年轻的男孩飞快开机,把手上的黑血擦掉,开始拨号码。
      乌鸦握住抢柄不动声色地把男孩挡在身后,省得突然钻出来一个怪兽把恋爱中男孩的血皮啃掉。
      其实大部分执行局的男人,在配偶问题上反而倾向于文职人员甚至是纯人类,大概总是打打杀杀,实在不想回家也面对一张满是血腥味的脸。
      乌鸦年混□□时做过一个梦,梦里他拎着很多礼物陪着一个看不清脸的女孩回家,一直拿球棒或是短刀的右手提着老人家喜欢的营养品,一直拿着高利贷合同的左手搂着女孩柔软的腰肢,女孩温软的身体贴着他,一路上叽叽咕咕地说你见到我妈妈一定不要让她觉得你是个流氓否则我们就只能私奔了,女孩扬起脸来对他笑,微蓝的瞳色宛如温软的海潮——温软得亦如这个梦本身。
      这么多年,哪怕最辛苦的时候,他仍然会做美梦,如今他知道所有的梦都不可能了。
      伊蓝也不知道现在在哪里平安着陆,不知道日本完蛋的时候她会不会因为岛上有个人渣死了而哭一哭。
      他隐约觉得他忘了什么,可怎么想都想不出。
      年轻男孩电话没有打通,才如释重负地长出了口气,把手机还给乌鸦,“前辈,你好像有留言。”
      留言来自伊蓝。
      他心慌得越来越厉害。
      他接过手机听了一会儿,之后默默收回,说,“去东京湾。”

      “这种时候你竟然关机……果然老天爷一点也不喜欢我。”女人的声音有些低沉,却微微带了笑意,“阿阵,我有点害怕,因为我要死了,而且应该死得很难看,因为我把哥哥的进化药喝掉了……呵,大概会变成一个满脸鳞片的爬行类。”

      他终于想起他忘了什么了。
      他太习惯伊蓝娇纵柔弱的小公主模样,习惯了她被所有人护着宠着,却忘了她已经成了龙马家的孤女。
      这么就忘了呢?伊蓝是十二组的组长啊。

      “然而我现在又很开心,因为我从来都没有这么坦诚地面对过你——嗯,宫本阵,我爱你,非常,非常。”还是那样带了微微娇嗔,是他的小公主惯用的语气。

      “敌袭!”哨员示警,三组顿时进入战斗状态,宫本阵对上一双黄金瞳,他把枪管塞进死侍的嘴里,狠狠扣动扳机。

      “我对爱情最初的幻想来自你,从此延续了很多年,这些年我伤害过别人也伤害过自己,可能都是因为我固执地相信爱情这种东西,却不相信你。”

      血光飞溅中,他的眼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我哥哥说人不要后悔,因为无论曾经做过什么,都无法重来,所以我不后悔。”女人的声音微微发抖,“至少这一刻我到底还是说出来了,无论你是否听得到。”

      他们在修罗场上厮杀,奔袭。
      乌鸦分不清身上是谁的血,也不知道雨水和泪水的区别。他大叫着砸开面前巨大的脑袋,像个真正的疯子,或是疯了的孩子。

      “我很羡慕我嫂子,羡慕她对我哥哥一直看得那么清楚,羡慕她为我哥哥穿上白无垢的勇气,羡慕她从来不怀疑。”

      这里是战场,这里是屠宰场,这里的人命不值钱,可这里的人都想活。
      他摔在水坑里,啃了一口带着血水的泥,侧身翻滚,扬起刀锋捅进了头顶的死侍的肚子里。

      “我也羡慕矢吹樱,羡慕她能什么都不要,羡慕她爱得一点都不痛苦,羡慕她最后还是长眠于大家长身边。”

      血蒙在他眼前,整个世界都是红色的,血又被雨水冲刷掉,他看见这个世界……那么大,东京湾那么远,海莹人工岛更远。

      “我死了,你会把我葬在你妻子的墓地里么?”

      当乌鸦带着三组赶到东京湾,十二组还清醒的兄弟差点把这些满身黑血的家伙当死侍干掉。
      乌鸦觉得他已经要疯掉了,他看到海滩的那一刻差点跪在地上,还是十二组的小助理认出了他,向他急切地招手示意。
      然后他就看到了伊蓝。
      海滩上躺着半数黑风衣的兄弟,他的女孩完完好好地躺在冷雨中,长发披散,白皙的脖子上有让人难以忽视的细小青麟,看不出胸口是否还有起伏。
      女孩蜷缩在冷雨中,娇小玲珑的身子缩得很紧,就像旧时的夜晚她赤裸着蜷缩在他怀里,温润的吐息触及他的脖颈。那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小小的一个人。
      他突然觉得她其实从来都没有长大过……他怎么能让这个小公主离开他去面对这么残忍的世界呢?
      他冲上去小心翼翼地,紧紧地抱住了女孩,慢慢抚摸着她潮湿的发丝,将耳朵凑近女孩柔软的胸口,雨声太大了,他什么都听不清。
      他捂住自己的另一只耳朵,把脑袋压在她左胸前,他从未有这么希望她和当年一样,红着脸跳起来说他是流氓。
      终于听见了,那微弱的仿佛是幻觉的心跳声。
      他突然就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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