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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是故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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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拖着拉杆箱,穿过了大半个机场。上次回来也是匆匆,有几年没认真看过这城市。如果为了应景,我想我应该描绘一下天空多么晴朗白云如何悠悠。而事实上没有。现实不能说骨感,应该说是一具骷髅。我所能看见的,只有日光灯苍白的光,和无休止的匆匆而过的人群。
我还是很难习惯这里。
到现在也不能接受,从万恶的资本主义回到闪耀着的红色大地,是为了一个小鬼。
空气污浊阳光也不知道在哪里,脑子昏昏沉沉。
手上忽然一空,拉杆箱被人夺了去。
回头看见男孩对我笑。
他对我笑。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笑得更肆意,挑衅的开口:"祁喻,你是不是傻了?"
我没有理他,但嘴角一点点升起笑意。
原来小鬼都长这么大了。
很难把眼前这个大男孩和从前抱着我耍赖撒娇的小孩联系在一起,更难想象这个笨蛋去年把自己折腾进医院是为了见姐姐一面。
人物关系至此清晰的很了。他是我弟弟,不同父也不同母,但从八岁就跟在我身后,直到我离开。
现在我回来了。
忽然想起点什么,他怎么出现在这里我瞪他,问:"你怎么不去上学"
他理所当然道:"逃课。"
我:"啧啧,差生。"
小鬼又炸毛了,干瞪眼说不出话。
我心情颇好的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回家。"
他拖着行李箱跟过来,我拍拍他的手,指了指我带回来的巨大的拉杆箱,说:"我来吧。"
他又摆出一副嫌弃的表情,拍开我的手,嘴上却说:"这事得我们男人来做,你一边歇着去。"然后远远的甩开我走在前面。
我笑笑就由他去了,男孩子嘛,是该锻炼锻炼。
没过一会他又凑过来:"祁喻祁喻……"
我无语:"干嘛。"
他:"没事。"
我反应过来:"你不该叫我姐姐吗?没礼貌。"
他白了我一眼:"你又没比我大多少。"手指在我头顶比了一下,补充道:"我比你高。"
他没说我还没发现。上次他躺着看不出来,现在一看真的比我高了不少。
不知是不是该感叹后生可畏。
过了一会,我想了想:"孟予骁孟予骁。"
他回头:"干嘛?"
我:"没事。"
然后回家路上他再也没理我。
他在前面拉着箱子,我就跟在他后面两步,看他,短短的毛茸茸的头发,和记忆中一样不是纯黑的颜色,侧头时候能看见细细的金丝边眼镜,和头发一起出奇的和谐。
小鬼不再是小鬼,长成了一个漂亮的少年。
忽然觉得天空都晴朗了。
对那年的记忆仅仅限于这一幕,我从德国回来,他逃课来接我。
那一年,他15岁,我23岁,他长大了,我的青春大概也快不在了。
回家来快一年了。
父亲还是经常出差,孟阿姨也是。事实上他们在与不在对我的意义不很大,我有足够的能力让自己生活的很好,顺道带上孟予骁。当然每次我问他钱够不够花需不需要我的资助时候他总是很不屑,说男人不需要女人来养。
白天我去实验室,他去上学。晚上我就顺路叫个外卖,回家和他一起解决掉。然后再各自做自己的事情,我还有论文没写完,他的作业大概也不算轻松。
有时候真有种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的错觉。
这天我买了好多东西,花花绿绿的摆了一桌,然后边看电视边等他放学回来。
门铃响了。
开门时候被吓了一跳。他捧了一大束玫瑰花,笑得灿烂:"surprise!"
我指着他:"你你你你……"
他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把花往我手里一放,旋身进屋,一边碎碎念:"哎哟这外面好冷啊抱着好冻手……"
直到他进屋我也没明白他突然搞什么惊喜。
问他,他换上一副夸张的表情:"情人节啊!你居然不知道。"
然后嘿嘿的笑,十分欠扁凑过来:"祁喻一看你没男朋友。"
我白他一眼。
显然是这样。要不然这种节日怎么会不知道。
他忽然又正色道:"所以我陪你过了。"
说不感动是骗人的。
我把花插在花瓶里,我们开始吃饭。我把父亲的红酒拿出来,给我们都倒了一点。回头时候他坐在桌边对我笑得很得意。
我活到现在24年,从未交过男朋友从未过过情人节。听起来还是挺失败的。不过我也不很在乎。
从前对男女之事没有兴趣。
现在啊。
现在我也不知道。
而我人生的第一个情人节是和他一起度过,这个男孩是我的弟弟,虽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他是我的弟弟。
第二天是星期六。
我如常起床出门买了早餐,回家时候看见他抱着一堆衣服被单之类的冲进洗衣房。
冲着他喊了句:"孟予骁忙完下来吃饭。"
他忽然脚步一顿,但没有回头也没回答。
我坐在桌前等了半天,豆浆都快喝完了,他才磨磨蹭蹭的下楼来。
没等我开口他就冷着脸:"我洗东西你等下不要用洗衣房了。"
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副样子,也懒得和他计较,就低头解决剩下的一个包子。
抬头时发现他正盯着我看,目光灼灼。
有点不自在。
那一年,他16岁,我24岁,他陪我过了第一个情人节,而我过了第一个情人节,第二天早上他有点别扭。
后来的好长一段时间他都有点别扭。
孟予骁十七岁生日非要拉着我出门。本来说好了他晚上回来吃饭的。
虽然是他生日,为了维护我的人身自由,我拒绝。
结果那厮摆出一副委屈的表情,可怜巴巴的样子:“你看祁喻,我都陪你过情人节了……”
言下之意非常明显。我妥协了。因为都快看见他晃来晃去的尾巴了。
结果他领我去了KTV。还有他的一群朋友。当然都是高中生。
众人用一种很兴奋的眼神看着我们,因为孟予骁是牵着我的手进去的。直到音乐声响起我也没纠结出到底应不应该说我是他姐姐。
开始我是没觉得怎么样,因为这种动作很常见,对于他做我一直都很习惯。但是面对众高中生越来越暧昧的眼神,我深深的感觉到左手边炙热的温度。
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又重新出现了。
我起身说要去洗手间。
然后他也起来:“我陪你去吧。”
我刚想说不用,他的一干朋友已经开始起哄了。
于是我清了清嗓子准备解释一下:“那个,我不是……”
话还没说出口他一下子挡在我前面。我看着他忽然忘了要说什么。
他侧头,轻轻拉着我的衣袖,贴着我的耳朵,热气喷在我的脸上:“你想要他们给我找个女朋友吗?”
不想。
我语塞瞪他:“那你就用我挡!”
他装模作样的叹口气说:“这样比较有面子。”
……
想想还挺让人开心的,毕竟赞美。
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上我的额头。
有点凉有点湿有点熟悉。
眼前除了他的一段白皙的脖颈什么都看不清,上面有一颗熟悉的小痣。
后面的事情记不清了,记不清了。
那一天那一年的记忆停留在这里。
那一年,他17岁,我25岁,他的朋友以为我是他的女朋友,然后他亲吻了我的额头。
好像有些东西在时光中变得不一样了,说不清,道不明,剪不断,理还乱。
乱。
窗帘透过的强光唤醒了我浑身的酸痛。
我费力的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十几秒,神智渐渐归位。
有些熟悉的房间构造,但是我已经有几年没进来过。
凌乱的被褥,衣服散了一地。一切的一切都无法忽视的刺痛着我的眼。
我僵硬的转过头,看见他依然安静熟睡的脸,和露在外面的半截手臂。
哦上帝。
我做了什么。
头痛超越了其他的痛感,天花板开始旋转。
我用还剩下的一丝理智,这理智大概也乱七八糟。
慌乱的,胡乱的,总之是乱的,我捡起地上的衣服随便的套上然后落荒而逃。
清晨的街道,依旧是苍白而脆弱的。我坐在路边的花坛边上,路过的人们也许看了我一眼,也许没有。面前车来车往。
我多么希望它们突然掉头一起过来把我撞死。这样我就不用再去思考那个荒谬的问题。
宿醉。毫无疑问。
迷乱的灯红酒绿,激昂的混沌的音乐,他在昏暗的灯光下的眼睛,专注的让人难过。
鬼使神差的,我记得我抬手抚上他的脸,却被他一手握住。
他说:“你喝多了,别动。”声音很低,好像一吹就会散了。
我拼命地摇头,挣开他的手。看他时候又觉得他太高,就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低和我平视。
他的眼色深沉看不出一点情绪,金丝边眼镜有点反光。我觉得碍眼,又伸手去摘他的眼镜,想挂在他胸前。
可是他在T恤外面套了一件带拉链的卫衣,我只好去拉他上衣的拉链。又被他摁住手,他问我:“祁喻,我是谁?”
我当他傻了,白了他一眼:“孟予骁啊。”
他说:“知道就好。”如果我当时清醒我应该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可惜我当时比他还不对劲。
他突然低头,照着我的脖子就咬了一口,疼的我直打他,骂他:“孟予骁你傻啊!”他却笑起来,很开心的笑,然后就直接堵住了我的嘴。
……
后来怎么就回到了家,再怎么就进了他的房间我根本想不起来。
我记得他把我丢在床上,然后又压上来,却停下了动作。我扯了扯他的手。
一整晚他第一次直视我的眼睛,他说:“祁喻,我最后问你一遍我是谁。”
“予骁孟予骁……”我的声音已经断断续续,急于寻找一个出口。
他轻轻地吻了吻我,又轻轻的说:“我爱你,祁喻,不要后悔。”
像是最后一根弦崩断,他压抑了这么久的感情终于爆发。
我的头发被他的汗水打湿,和他的纠缠在一起,我听见他在我耳边断断续续一遍一遍的低喃。
“我爱你祁喻,我爱你,我爱你……”
……
为什么刚刚那辆疾驰而过的车不来撞死我
醉酒的人总是冲动,然后事后以此为借口求得原谅。
如果那个人不是他,似乎我也可以用这样的借口。可偏偏那就是他。
眼下我不是一个醉酒之人。
我是一个罪人。
为什么是他,又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他是我的弟弟,而我大了他近8岁。
如果顺从了感情,我们又要怎么向我们的家长解释,我的爸爸,他的妈妈。
上帝大概都不愿意再见到我了。
我犯下了这样的不可饶恕的罪过,我的人生要怎么结束,又要怎样继续?
死亡是解脱,而我只能活着。
把他该有的生活还给他。
他会忘记我,也会忘记这段荒谬的感情,早晚有一天。
到那时候就好了对吗。
估计着他大概还没醒来,我匆匆回到家,打开门时候发现没有声音,松了一口气。
毫不迟疑的回到我的房间,把很久不用的大旅行箱翻出来,衣服化妆品证件,一股脑的倒进去。
在他清醒之前,我会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彻底消失。这样对他最好。
至于我,国内国外没有太大差别,都没有关系。
一张卡片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捡,一只手在我之前到达。
心里咯噔一下,像掉进了万丈深渊。
我别过头去,尽量不看见他的脸。熟悉的,再熟悉不过的脸。
我向他伸出手,说:“还给我。”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把卡片递给我。
我只好收回手,假装他的存在一样继续收拾东西。
他突然开口,有点哑的,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声音:“你要走?为什么?”
我没有说话。该怎么回答他,说因为我和你做了很荒唐的事情,因为你很荒唐的喜欢上了大你8岁的姐姐吗?
我的沉默似乎给了他答案,他有缓缓开口:“祁喻,我昨天很清醒。”
现在我又该怎么回答?该说我知道你很清醒,但是更荒唐的是我发现我喜欢上了比我小8岁的弟弟吗?
这是一场错误的感情,而错误就该被斩断。
毕竟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他还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去享受,不该因为我停在原地。
“祁喻。”他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平静的像在陈述,“我从来没把你当我姐姐。我爱你,从很早以前。”
从他进来我就一直在忍耐的眼泪终于决堤。我低头不敢看他,怕他看见我的软弱的动摇。
被你爱的人爱过是什么感觉,即使那是错误的爱呢。
我拉起行李箱,站在他面前,不管那一脸乱七八糟的泪水,直视着他的眼睛。大概是太匆忙,他都没有戴眼镜,情绪毫无遮挡的泄露出来。
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说:“孟予骁,我是你姐姐,我们之间,只有亲情,没有爱情。”
他的眼睛里有一刹那的雾气积聚,在我还没有看清的时候,他突然伸手抱住我,紧紧地,却不说一句话。
一阵巨大的悲恸向我席卷而来,让我险些招架不住。
眼泪流进嘴巴里,咸涩的痛苦的味道。我拼命的告诉自己,他会好起来,没有我,他会过的更好。
他把卡片放进我的手心,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声音里隐藏着颤抖,他说:“祁喻,再见。”
再见。
等你忘了我就再见,好吗。
伊拉克的街头满是轰炸过后的景象,荒芜的,破碎的。
就在刚刚,一枚炸弹就在我的落脚处爆炸。
声音,颜色,一切一切都不见了。
我倒在地上,却感受到了这些年来久违的快乐。
我好像又看见他走过来,金丝边的眼镜,有点毛茸茸的不是纯黑色的短发,微微笑的样子。
然后少年渐渐长大。18岁的时候去酒吧庆祝,然后犯下我一生中最大的过错。
现在,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的想起那个晚上,一个我没有理智却有着清醒意识的晚上。
终于可以大声呐喊,说出我有多爱他。
可我始终是一个罪人。
用了我的后半生来赎罪。
爱而不能,不得求之。
看来上帝决定宽恕我,让我离开。
而他会生活的很好,一定会。
祁喻走后的第五年,孟予骁收到一个快递,国际邮递,地址在伊拉克。
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层层叠叠的包裹,里面只有一张卡片。
已经长成青年的他像是被人卸去了浑身力量,瘫坐在地上,双手深陷进头发里,不知所措。
卡片上面只有两行字。
熟悉的笔迹。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恨生不同时,日日与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