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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BY 飞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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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书待尽是魇魂,剑气未绝梅尚香。
只为宗主一纸命,始得英雄少年郎。
那刚君听说父亲有命不敢怠慢,急急起身披衣笈履来至厅上,见父亲正陪一面貌可亲之年轻人坐着说话。见刚君入内,堂本老爷把脸一虎低喝:“杵在那作甚?还不快拜见城岛公子!”刚君一愣,始知来客即是少年进京建功立业的同乡显宦之后,城岛家长公子城岛茂,忙忙作揖问候。倒是那城岛公子不以为意,道:“老世伯不必多礼。小侄今次不招而至,一为回乡一次理当来各位长辈处拜望,一则为看视我这多年未见的小老弟。闻道小弟名动乡里,三岁识字,五岁能文,七岁写诗,乃奈良第一才子。更兼金资玉质,潇洒飘逸,去年奈良庙会上一曲自作的‘たよりにしてまっせ’倾倒无数淑女佳人……”那堂本老爷慌忙打断城岛茂的话,掩面道:“世侄快别笑话。小儿辈粗鄙之作实难登大雅之堂。”乃转头向刚君喝道:“不成器的东西,还不快回屋读书去!”刚君本不愿见客,此时听之直如得了特赦般,忙忙奔回内院,且分赴侍儿:“再有客到,就说我刚受风了,脑热着呢。”
如今且说堂本老爷又陪那城岛茂闲话近一刻钟,便有小厮进来禀报饭已齐备。不想城岛茂竟起身作辞,堂本老爷忙携手笑道:“忙什么?吃了饭再去罢——莫非竟嫌老伯无趣了不成?”城岛公子慌摇手笑道:“不敢不敢。老伯爱惜赐饭,小侄原当拜领。只是家慈严命,这人伦大常尚不敢废。”堂本老爷也知城岛久久回乡一次,老母挂念自不必说,也不强留,直送到玄关方回。
列位看官要问,那城岛茂既在京城做事必公务繁忙,怎会捡这不年不节之时回乡省亲?实则这城岛茂乃是接着宗主喜多川氏之密令,下到近畿地区来探访延揽两位关西闻名的少年,省亲甚的不过掩人耳目。于是匆匆归家陪老母用了晚饭,早有小厮收拾好行囊,便作别家人,一骑绝尘朝兵库县芦屋城而去。
且说城岛茂身负重任不敢耽搁,一路餐风露宿好不辛苦。这日傍晚终于赶到芦屋,见天色已晚只好忙忙找间客舍投宿。第二日大早便上街打听本地大户堂本家大宅。诸位又问,怎的这城岛茂既离了堂本家又至一堂本家,岂非作者笔误?非也非也。且说大千世界无巧不书,近畿堂本本就人丁稀少,且奈良芦屋二地相隔百里,实乃同宗非同族。然则关西之地少年扬名的却正是这两家姓堂本的公子,奈良堂本刚文名动天下,芦屋堂本光一武策震京都。这堂本光一为士族出身,祖上传下来的宅子占过半条街,也是芦屋城人人知晓的名门。城岛茂有路人指点,不一时来到堂本家黑漆大门前,通报过后便有人一路引领至客厅。那堂本老爷前日接着家主命令,去往千叶县公干未归,于是喜代子夫人出来见客。城岛茂见喜代子夫人年过不惑风韵犹存,面带春风观之可亲,乃叹:“怪道人道堂本氏光一少爷乃一美少年,今见其母可预其子也。”闲话几句即说明来意:“闻道光一公子七岁学武,已尽得天然理心流精髓,今特来切磋。”夫人讶道:“公子原来不知,小犬每月初五必上山拜望清泉寺一清和尚,讲论什么治国之道,不到明日午时势必不归的。公子远道而来,不如留住寒舍一宿,明日等小犬回来了再叫他陪公子说话如何?”城岛茂无法,只得谢过喜代子夫人搬入客房,自有堂本家小厮至客栈取过包袱不提。
次日一早醒来,早有小丫头奉上汤水伺候洗漱,又有正院喜代子夫人差人送来精致小点一桌。城岛茂拜领谢过,见天色尚早,估摸着光一少爷且不能归,便至院中舒活筋骨。此时已是腊月,芦屋城内早下过几场大雪。城岛茂演练过一阵家传活心流剑法,觉着身上发热,便披上衣裳靠住墙下看远处几个老家人扫雪。一抬眼望着院中一棵上百年的大梅树,枝枝丫丫盘曲虬逑,更兼满树香花怒放,不觉动了诗兴。且说这城岛茂好赖也是国学院毕业,读书时习文练武亦不曾荒废,然一来毕业后征战沙场荒废多年,二来这诗词之道实不为其所长,此一时兴发,抓耳挠腮半日竟只得句“芦屋城内好风光……”正想着下面如何承转合,却听院门外一阵骚动,就有几个小丫头向内院奔去,口里嚷着:“打着熊了!打着熊了!”城岛茂正疑惑,恰见一小厮自阶前忙忙奔过,且扯住问:“甚么打着熊了?这芦屋城外有熊么?”那小厮满头是汗答道:“公子不知。我们这芦屋城外山上有熊出没好几个月了,伤人无数,弄得人心惶惶。想说本来这天气熊也该冬眠,我们也好消停阵子。不想今日久本老猎人趁天气好带孙儿上山练手,他那孙儿初出茅庐莽撞得很,一箭射到熊洞里,把大熊给惹怒了。恰好我们少爷从山上寺庙回来路上遇着,奋力将熊打死,才捡了他爷孙两条性命。我家少爷一条膀子可也被熊抓伤了,这回子夫人让小的请大夫去呢。”说完便忙忙的走去。城岛茂心中惊疑,来至厅上,果见众人抬着只熊往后院行去,问及公子,说是已至内院让喜代子夫人看视去了。城岛茂心中喟叹,忽又想这一日怕是又见不着堂本光一,偏偏宗主急等回报,不禁心内焦急,连晚饭也食的无味了。
是夜月白风清,城岛茂虽早早睡下,奈何心中有事,辗转反侧,直等到二更鼓点响过才朦胧睡去,恍惚间置身荒野,不知何为。忽一时四处乌云密集,东南角万马奔腾嘶声阵阵,竟是敌军杀到。他正自心惊,猛听西北一声马啸划破长空,展眼望去,竟是匹通体雪白的良驹四蹄翻飞奔至面前。城岛茂不及细想,跃身上去策马狂奔,身后千军竟尾随而来。猛不丁天上一个霹雳,城岛茂抬眼望去,惊见云层间隐隐约约游着一尾巨龙,恰好吓住身后追来之千军万马。城岛茂且擦把汗,惊魂甫定之际,忽见前面马儿去处一条阔十多尺的深涧,急急拉缰绳,那马儿却似不以为意般懵懂前冲,竟是要凭一己之力飞身过涧。那城岛茂吓得双目紧闭,大叫“吾命休矣!”一睁眼醒来,才发觉做了噩梦,那飞龙不过是窗外梅树映过墙的影子。
城岛茂再睡不着,于是索性披衣下地,来至院中透气。只见月下白地上一长发少年全身剑服卓然而立,小小年纪却已气势不凡。城岛茂也是使刀的名家,见那少年手中一把钢刀雪亮无痕,刀尖微微朝下,不觉心中一动。忽闻一阵香风,只见少年挺刀而上,对住梅树虚空劈出数刀,分明寂无声息却有满树梅花于身周纷纷落下,不禁叹道:
“荒海の水につれそう浮島の
沖の嵐に心動かず”(*注一)
那少年于自家院中深夜练剑,不意有人打扰,正愠怒间听得不速客两句和歌,乃知行家里手到了,于是回嗔作喜,施施然转身道:“先生晓得这两句,定必习武之人的。只不知先生所学何派?”城岛茂见他面貌秀气,说话清和温润,身量不长却自有一股贵气,心忖“这莫不就是堂本家从小儿充男孩养大的那位惠小姐”,忙整肃衣冠施礼道:“不敢。在下奈良城岛茂。”那少年一顿,又盯着城岛茂狠看了几眼,这才行过来边拿汗巾子擦脸边道:“原来是活心流传人城岛公子。失礼了。听说公子此行乃为不才而来?”城岛茂这才惊觉面前这秀气若女孩儿的少年即是此行要探访的堂本光一,不觉又多打量几眼。那堂本光一被盯得浑身不自在,说话也便不客气:“家母言道,城岛公子此来是考较在下功夫的。怎样,现在练么?”那城岛茂反倒被这少年人眼光逼得动不了身,忙轻咳一声道:“这倒不急,在下本是慕名前来拜访。既然公子膀子受了伤,就多等几天也无妨的。”说过想到宗主急等着他对两人实力考较的汇报,又恨不得打自己的嘴。那光一也知有些过了,低头一笑,伸手掀动廊下一个不起眼的去处,但听轧轧两声,廊上地板忽的裂出两条缝来,旁边月门洞开,竟一前一后滑出两个木制的人儿。那木人仿佛有灵性般,行至两人中间便缓缓停下,城岛茂这才看清原来两个木人手中托盘上,一个是两杯余温尚存的清茶,一个是一瓷碟儿茶果子,直惊得合不拢嘴。堂本光一将他这呆样看在眼里,亦不甚见怪:“区区玩意博君一笑。”城岛茂手指颤抖指向那两个行远的木头人儿,道:“这难道就是传说中诸葛孔明的木牛流马?”见堂本光一点头称是,又道:“实不相瞒。在下昔日无事亦曾研究过这木牛流马。这关节甚的都好说,只是这动力一层,在下就是想破了脑袋亦未曾想明白,不知光一公子可不吝赐教否?”
那光一本甚喜爱机关之学。奈何剑术,骑术,乃至策论,城中皆有可学习商讨之人。只是这机关之学甚为偏僻,无感者塞耳闭目,喜好者废寝忘食,故光一自幼便只一人研习,偶或与海外方士切磋一番,实是寂寞,今见城岛茂有兴,自亦心喜,乃延至己之卧房。城岛茂见光一偌大一间屋子装饰全无,只四围或散或聚全是书籍卷轴模型刀具之属,始信传言不为无理,这堂本光一确有其过人之处。
翌日城岛茂早起修书一封,具明堂本刚堂本光一二人皆值得延揽之人才云云,飞鸽传书回京中,即打算起身回程。怎奈光一母子盛情款款,那光一更是每夜叫着城岛秉烛夜谈,兴致上来直到日上三竿才放人,只折磨得城岛茂痛并快乐着。城岛茂一辞再辞,光一母子只是不放人。如是直到来年一月中,城岛茂才苦辞得行,马不停蹄赶回京去。
*注一:这两句是天然理心流的极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