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颜》廊上音

3、满座闲言碎语

　　房间恢复了安静，崔卉颜无力地靠在沙发上，想着自家毛毛糙糙但是待他极好的小舅子，倒是也明白一个道理，这位小舅子对她是没的说，可是这些亲戚中又有很大的一份原因，是她父母如今生意做的好，赚了不少钱，不然，大家待她这位后辈，也不会如此忍让又带了些顾忌。
　　她还没享受多少清净，这时候，外面又进来四个人，对她来说皆是些生面孔。两位一眼看去，和她一般岁数的模样，另一个妇人牵着手上的男孩，毫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神情倨傲地说：“今天真是来了不少人，你怎么一个人坐这儿，你家父母呢？”
　　“啊，等会儿就要去墓地了，昨晚没睡好，只能在这儿偷偷懒了。”崔卉颜懒懒地靠在沙发上，倒没因为对方不客气的语气露出什么不满。
　　“姐姐，你看，这件衣服怎么样？”沙发另一头年龄小一点的女孩拿出最新款手机，指着上面的一张图片给她旁边年长一点的女孩看。
　　“这件衣服啊。”坐在崔卉颜对面的妇人也听到了自家女儿的声音，“不是上次秀台上模特穿的那件吗，喜欢就多买两件吧，你们穿上肯定很漂亮。”
　　距离本来就不远，但是这嗓门大的，似乎怕人听不见，崔卉颜暗地里叹了口气，想到今日来的，扫墓对于他们家来说堪比过年过节，熟悉的不熟悉的，嫡亲的沾亲带故的，人数众多，想想也有些叫人黯然，原本纪念死者的日子，有人悼念是假，做事业拉关系是真，眼前的人，怕也是想出出风头，露露脸，又或是想……她看看旁边打扮地花枝招展的两个女人，这么猖狂，真是弄不清楚时节，看不清楚地方。
　　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披着的红色外衣，对方难道也以为自己打扮地艳丽是个“外人”来“相亲”的吗？真可笑，她闭眼。
　　“妈妈，我要这个。”这个时候，一直不出声的九岁男孩指着崔卉颜身旁案几上的蛋糕，大声对着自己母亲道。
　　妇人弯过腰，一把拿起她身边的盘子，整盘端到自己旁边，“来，小谦，吃吧。”妇人抱歉地对睁开眼睛看过来的崔卉颜笑笑，“我家孩子吃的都是最好的。”
　　崔卉颜也笑笑，站起身，走了出去。
　　当房间里只剩下这一家四人，“妈，刚刚那是谁啊，感觉一副很拽的样子。”年纪小的女孩儿立刻坐到那个刚空下来的位置。
　　“谁知道，估计是哪个人家带了自己最漂亮的孩子过来露脸了呗，你们也是，今天来的人，大多条件都不错，等会儿给我争气点，说不定……哪家好的，我们就多聊聊。亏得我今天费劲心思给你们打扮，从头到尾穿的都是名牌，就怕被别家看扁了，你看看人家，这么不识大体，今天清明节连红色都穿出来了。”妇人说到这，三人都笑了起来。
　　“大小姐。”呆在客厅边沿待命的女工看到崔卉颜出来，忙问候一句，“大小姐，有什么需要吗？”
　　“没事儿。”崔卉颜摇摇头，“哦，对了，把这件衣服挂起来吧。”说完脱下身上的外套，“我去房间休息一下，等会儿出发了叫我。”
　　经过客厅，看看里面坐满的人，她也就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走过，回她自己在这的房间。
　　“刚刚那位是？”客厅里聊天谈事的人，有人问道。
　　“那就是我家女儿，叫卉颜，现在高三了，马上读大学了。”似乎知道有人会问，坐在客厅女孩的母亲琴晓忙道。
　　“这就是大小姐啊，我就说夫人有福气，生的女孩长得多标志。”忙有人客气地恭维上了。
　　说到自家掌上明珠，女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还是客气道：“哪里哪里，也就一个鼻子，一双眼睛。”
　　“你们是不知道我那外孙女，每星期都要过来看一下我们俩老，要是她爸妈不答应啊，她非缠着呜呜叫不可，哈哈。”老爷子心可偏着呢，说起这女娃儿，他就满心欢喜。
　　满座的人都看出来了，忙跟着应和。
　　坐在老爷子旁边的男人，没说话，听得挺关注的样子，只笑着，叫人看不出心思。
　　大家再说笑了一会儿，老头子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好了，大家都起来，我们去墓园，回来刚好可以准备吃晚饭。”
　　老爷子都起身了，大家便紧跟着都站起来，待所有人都准备好，陆陆续续走出宅子，一下子，十几辆车子浩浩荡荡驶出别墅……
　　沿着墓园的台阶，一级级上去，大家都按着顺序整齐地排成排上去，后头虽看不清前头，但是亲疏年长年幼倒是都很自觉，这个时候，不论什么心思，大家都是安安静静，神情肃穆，间或有人聊起当初旧人还在的往事，大多是些风光的事迹，现在听来，颇为唏嘘感慨。
　　“小囡，你那红色的外套呢？怎么也不穿上，风吹得冷不冷啊。”崔卉颜的母亲终是担心，在前头絮絮叨叨地叮嘱。
　　“不冷，我走得有些热了。”女孩摇摇头，抚了抚被风吹开的长发。
　　低着头接着走过台阶，因为是在墓园里，看了不少墓碑，也便只顾着跟着前头走了，突然，她感觉有些许不对劲，回头一看，只看到男人熟悉的衣服，忙回过头，不敢再看，但不知怎的，步伐倒是僵硬了不少，低着头，看不到表情，她内心倒是纠结的很，这舅舅是什么时候走在她后面的？不是都走在前头，怎么倒落在她这一小辈的后面了。
　　说起这个舅舅，要是相处起来，她总是有几分不自然，不过这也难免，她知道就算是她家那位八面玲珑的母亲都亲口承认自己拘束得很呢。
　　站到自己祖辈的墓碑前，崔卉颜擦了擦额头，墓地是有专人打扫，倒是干净得很，她也上前拿过花束放在墓碑一边。
　　过了一会儿，家中大人开始一一祭拜，她的母亲，伸手握着她的手，突然道：“手怎么这么冷？衣服呢，快，快把衣服穿上。”说着接过衣服就要帮忙穿上。
　　“不，不用了吧。”她刚开口，想说什么。
　　“穿上，现在不是刚刚在走路，山风正冷着，别回头就感冒了。”被严肃的声音愣到的不只女孩一个，在场的所有长辈也一时呆愣了一下。毕竟眼前这男人一般都是面带微笑的，突然沉着脸，而这崔家大小姐受宠是出了名，现在发话的要是那老爷子或是她家其他人倒都说得过去，虽说这人母亲两家亲是亲，可以往也没传出他对哪个小辈会这般说话，语气反了常的严肃，但里面真切的关心倒是全不作假。
　　崔卉颜也搞不清楚，这不熟悉的舅舅闹得哪一出，只愣愣地穿上外衣。远远的，她好像瞅见那个趾高气扬的妇人正一脸惊疑地看着她。毕竟对方不是嫡亲的关系，距离也远了些，而聚在墓碑前面的，都是直系或是些地位高而亲近的人，也难怪人家这般的表情，想着那妇人之前当她也是外来“客人”，还摆出那副脸孔，她就忍不住地觉得好笑。
　　“那我家小囡来。”她旁边的母亲突然推了她一把。
　　看看周围大人刚结束祭拜的模样，她忙道“不，表哥先，我……”
　　“不用，客气什么，快。”老爷子发话了，她阿姨脸上一闪而过不悦，马上也跟着说：“对，都一样的，大小姐也让祖宗们看看，妹妹家的闺女出落地有多标致。”这下大家都笑了起来，倒是缓了她及其他孙子孙女的尴尬。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崔卉颜禁不住低头，红了脸，穿着红衣，相映着，众人都不得不在心底里赞一声，漂亮。
　　回去的路上，想到众人对她的得宠程度又加了份了解，她只能无语地苦笑。
　　“大家都去坐坐，喝喝茶水，歇会儿就可以吃晚饭了。”回来后，老爷子招呼了一下，毕竟老了不如年轻人，便回自己房间休息去了。
　　“那个，大小姐。”
　　“琼姨，怎么了？”崔卉颜听到身后的声音，转过身，正是之前那位妇人，她表情还是对于长辈的恭敬，倒是挑不出一丝错来。
　　“听说你肠胃不好，我老公单位里的朋友送来不少蜂蜜，我改天叫小女儿给你送去，你们岁数差不多，正好一起玩玩。”
　　“蜂蜜就不用了，我不喝这个，等有时间，再说吧，我先回房间休息去了。”说完，她笑笑，洒脱地转身回房。
　　没过一会儿，就到了吃饭时间，她下来的时间有点晚，这时候大家都已经落座，由于人数不少，便是分为三大桌，主桌是老爷子、老太太、嫡亲的儿子、女儿，以及地位高些的男人，都是比较说的上话的人，第二位坐着多是女眷以及孙子孙女辈，也有几位老人和老爷子的小女儿，第三桌坐着多是宾客或是些亲戚。
　　“大小姐，快坐这。”那位琼姨一看到人，站起来热情地开口招呼，但是她刚开口，坐她一边的丈夫却变了脸，拉拉她衣角示意她坐下。
　　“小囡，怎么才来，快过来。”坐在主桌的老太太冲女孩招招手。崔卉颜冲妇人笑笑，施施然便去了主桌自家母亲边上落座。
　　其他人还是各做各的事情，但是可以发现，不少人斜着眼睛看着神色尴尬落座的妇人。
　　“你闹什么，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这不给我丢人嘛。”等妇人坐下来，她边上的老公小声地责骂道。
　　主桌上，小辈中就坐了崔卉颜一个，她低头笑笑倒是习惯了这样的场面，果不其然老爷子笑道：“有这外孙女坐这呀，老头子我饭都能多吃些。”
　　“哈哈，爸，你就尽管偏心吧，看你有了外孙女，连亲儿子都不用喽，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她那有啤酒肚的小舅子打趣道。
　　“混小子，瞧你这出息，吃你的饭去。”老爷子笑骂。
　　“来，卉颜啊，这道瘦肉做的很有嚼劲，你吃吃。”知道老爷子不过是开玩笑，她那小舅子夹起一道菜，远远递过来，又道：“老爷子疼外孙女，小舅子也疼外甥女。”
　　大家又是一阵笑闹，“来，小囡吃这个。你们不知道，这孩子都叫我们惯坏了，都不怎么动筷的，这么瘦，不吃心疼的还是我和她爸，非给她灌到嘴边，才吃得下。”说着，也不管旁人的眼光，坐她身边的母亲勺子里盛了莲子羹，喂到她嘴里。
　　“瞧我这老头子的记性，宸选，这儿都是自家人，我就直说了，卉颜马上要高考了，你给她选选，哪个大学好的。”这话一说出口，便是摆着想托关系了，在政府和各地学校这边，就眼前这位最说的上话，他出资多所学校的建筑器材建设，报纸媒体都有报道过。
　　男人维持着一贯的微笑，看着斜对座的女孩子，“卉颜，想去哪所学校，想去国外念大学吗？”
　　“不，不，我家这孩子，不适合去外面，总归还是家里好，现在在家她都这里痛那里不舒服的，还不能好好吃饭，不说去外面适不适应，起码就不如家里照顾得好，在家都硬塞着吃饭，出去还不瘦的脱形了。”女孩的母亲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放心自家宝贝出去。
　　“对对，小囡不出国，就在国内，像东北这些地方也不考虑。”老太太也补充道。
　　金宸选定定地看着女孩，像是等她开口说什么。
　　女孩喝了一口牛奶，“恩，就国内吧。”
　　“对了，女孩子家，不用那么用功，家里都舍不得你受委屈的，都说大学轻松，去个近点的，在学校和同学好好玩，有空就常常回来。”老爷子也有点旧思想，再加上心疼外孙女，真是一点舍不得她委屈。
　　女孩应和着老人：“是，是，小囡听外公的，外公你也是，我要没常回来，你可不能偷着抽烟啊。”
　　“好，好，这不还没念大学，就教训起我老头子了啊。”老爷子大笑。
　　这桌其乐融融的样子，笑声阵阵，邻桌有些人低下头，嘴角泛起一丝不屑。
　　“卉颜，你好好准备高考，之后我会给你留意。”金宸选这话，算是给这个话题划上了句号，谁不知道这男人的作风，常常微笑着，倒不怎么说话，也极少下承诺，往往是“尽量”这样的话，配上这温和的表情倒也不显得敷衍，事后往往都是令人满意的结果，可贵的是，事成之后，还不邀功。对于在座的人，有这样的亲戚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突然，邻桌在声音传了过来，“嘉阳，你那女朋友现在在哪里？”……“什么，都要准备结婚了，哈哈，不错不错，什么时候？”
　　听到是喜事，主桌的人也纷纷转过头，调笑的调笑，祝贺的祝贺，“你小子动作怎么这么快，二十四岁刚毕业就要结婚了，还当是我们这代呢。”说话的是她的大姨。
　　“就是，下次带来给大家瞧瞧，哦，看我嘴笨的，下次婚礼上不就能见到了。”……
　　“对了，宸选，你家儿子也二十二岁了吧，在国外交过几个女朋友了？”她那小舅子对着沉稳的男人问道。
　　“他啊，之前谈了一个，现在刚分吧，儿子大了，这事儿，我从不多问。”男人摇了摇手里的酒杯随意地道。
　　“老大你看看，在座的还有几个姑娘，你儿子看不见，做父亲的倒是可以把把关。”随着这边桌子有人开口不管是不是无意，另两桌都短暂地安静了一下。这男人的企业遍布全球，本人更是公众人物，不管在座的谁都是高攀了，谁都知道这金董事长可就一个一个儿子，单单那儿子，据说遗传了他父亲的基因，长相英俊，个子也高，目前正在国外念书。
　　主座的男人抬眼扫了扫，视线不经意撞到斜对面的女孩子，对方眼睛闪了闪，忙低下头吃菜。
　　“老大，你也悠着点，三代近亲可不成啊，可别想儿媳妇想疯了。”能这么打趣的除了女孩那小舅子，也没别人了。
　　“老大他还怕自家儿子找不到媳妇啊，大家吃菜吃菜。”有人站起来道。
　　这样，大家也就继续拿起筷子吃起来，但几乎所有“三代近亲”以外的人，心里总归有几分失落。
　　“卉颜，你有男朋友了没？不要偷偷瞒着小舅子在外面找来了呀。”话头一转，又转到座位上唯一的小辈身上。
　　“没，怎么会。”女孩摇摇头。
　　“不会是你家这两位不让吧，别怕，小舅舅给你做主，都快上大学的人了，以后进了大学时间也多了，多留意留意，喜欢的尽管上。”这小舅子越说越是那么回事的样子。
　　“小弟，这就不牢你费心了，小囡的对象我自己会张罗，外面的毕竟不那么知根知底，女孩儿家的被骗了怎么办？”女孩的母亲给女儿一边夹菜，一边说道。
　　“嗯，我哥家的儿子，上次你也见过，那小子还常常和我问起你女儿呢，他还说要等你家女儿毕业给办个毕业晚会呢，我就怕你女儿追求者太多，看不上我那侄子。”同桌的中年一位男人听到提起这事儿，便提及自己侄子。
　　“那小子上次同一辆车，很有礼貌，一口一句叔叔阿姨，我看成，那小孩长得也不错，据说他现在还常发短信来联系呢。”女孩的母亲笑得一脸和蔼。
　　“好好，我们两家也算有渊源，要是能成，真是亲上加亲的喜事。”中年男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妈妈。”女孩子不依了，面露羞色。
　　“哈哈,瞧瞧，大姑娘了，也知道害羞了。”满座的人都大笑起来。
　　唯一还是没有笑出声的就是坐在老爷子旁边的金宸选，他的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手指捏着杯脚，关节白的有些不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