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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六、七章 ...

  •   六、
      十岁的朱家小丫头想不明白,十六岁的朱姑娘却什么都明白了。
      冰雪初融,空气中的寒意还在垂死挣扎,不肯离去。
      朱姑娘在这飕飕的小冷风中站了一炷香的时间,始终没勇气叩响面前那看起来又气派又威严的王府大门。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近君情怯吧!虽然医者父母心,但他怎么说也是被她强吻了一年多的病人呀!朱姑娘在心中发表着乱七八糟的感慨,顺便为自己鼓劲:当年他可是把自己都许给她了,说好了任由她随便亲随便亲的,她都落下六年没亲到了,这次一定要统统补回来!
      想到这里,她握紧拳头深深吸气——又吐出来,没办法,还是迈不开腿。
      朱姑娘沮丧的蹲下,抱膝叹气。
      怎么办,不管她在心中把自己伪装的多强悍,她还是害怕——害怕他早就忘了小时候的承诺。如果他已经亲了别的姑娘,怎么办?如果他已经不想给她亲了,怎么办?那么好看的人,她第一眼见到就想据为己有的人,就算照顾起来很吃力很麻烦她也不想推开的人……如果再也不对她笑了,怎么办?
      朱姑娘埋首膝间,继续叹气。
      不管怎么样,她总要试一试。六年前分别时,他不准她回头,她从来都不是乖乖听话的小孩子,他叫她不要回头,她偏偏回头……于是看到了他眼角一闪而过的光。
      她不懂那是什么,问爹爹,爹爹只是摇头叹气,说:“你的王爷哥哥太倒霉……大概真的就是命中注定吧。”
      她还是听不懂,再问,爹爹却不再言语。
      回到家,她整夜整夜的睡不着,一闭上眼王爷哥哥就跑出来,抓住她的辫梢扫她的脸,摸摸她的脑袋,轻轻的抱住她,哄着她睡觉,白玉般的脸颊凑过来给她亲亲,在她耳边一遍一遍的低声呼唤:“小秋……小秋……”以前她觉得寂寞时也会想他,却从没像这次一样,几乎夜夜入梦。
      她受不了,跑去爹娘的房间,还没进屋就听到爹爹的叹息:“昭王殿下恐怕时日不多了。”
      她呆住,浑身上下僵冷僵冷,脚下生根似的动不了。
      娘亲也在叹气:“好不容易养好了,才几年……翼族瘴毒那么厉害,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小心呢!”
      “他也是想着速战速决……聪明是聪明,到底还是年轻啊!”
      “就没办法吗?”
      “除非……但昭王说以他的命换民生得宁边疆永安,值得。”
      值得什么?哪里值得啊!他那么好、那么好!什么东西都抵不上他啊!他的命要是没了……朱家小丫头心里头难过的要命,“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即使过了六年,再度想起来爹爹当时的话,她还是难受的喘不上气,怎么能让他就这么死了呢?他怎么能死呢!
      她给他写信,叫他别死,他不回。她害怕极了,哭着要爹爹救他:“把王爷哥哥接来好不好?像以前一样好不好?我会照顾他的!”
      爹爹看着她叹气,“不用了,宫里要害他的人早就没了,现在他住在王府,御药局里什么灵丹妙药没有?比在咱家强多了。”
      “那他会死吗?”
      爹爹弹了弹手中的刚收到的信,笑着说:“你叫他别死,他还真的没死。那小子好福气,太医院的左院判曾在翼族生活十数年,保他活命不难,但想彻底康复,恐怕……”
      她忘了抹眼泪,呆呆的看着那张信纸,小脑袋里模模糊糊有了目标。
      朱姑娘吸吸鼻子,压干眼角的泪水。敲门吧敲门吧,不管他还记不记得她,她都得看看他,不然这六年,自己就真的白忙活了。
      朱姑娘抬头,将站未站时一件硕大的斗篷呼啦一下把她整个裹住,还没等她反应就被打横抱起。
      抱着她的人脸色苍白,低头看她,眼中难掩心疼,焦急的低声询问:“怎么就蹲下了?冻坏了?”见她怔然不答,他脸色愈发青白,快步走进王府,对呼呼啦啦跟出来的一群人厉声道,“去把御医找来,快去!”
      朱家小姑娘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头埋进他的颈窝,吧嗒吧嗒掉眼泪。一边哭一边哽咽着说:“王爷哥哥,你傻啦?我就是大夫啊,还要去找谁。”
      昭王殿下倏然止步,听着她娇甜的声音,感受着她的眼泪……他闭上眼睛,心如刀绞似的拧着疼。“你……”他哑声问,“你到底来干吗?”
      朱家小姑娘赖在他怀里不抬头,闷声背出想了一路的说辞:“朱赏秋只求一个太医署内教习名额,还望昭王千岁成全。”

      昭王殿下把朱赏秋塞进被子里,裹了一层又一层,端起早就准备好的姜水想喂她,发现水已变温。他皱了皱眉,吩咐下人去取碗烫的来。
      朱赏秋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待他在她床边坐定,她从棉被中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袖子,可怜巴巴的说:“王爷哥哥,我盘缠用光了,没地方住,你能收留我到我考完医士吗?”
      昭王以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面容,小东西这是真的长大了,这样秀美娇俏,洋溢着青春的飞扬灵动,再不是孩童模样。他凝视着眼前这让他朝思暮想到心口发疼的少女,在暗卫告知他她已出发之时就准备好的那些硬心肠的话,竟然一句也说不出口。
      “好不好?”她拉拉他的袖子,低低哀求,“我保证,考上医士就搬去太医署,让我住几个月吧,不会打扰你很久的,王爷哥哥……”
      “小秋。”他打断她,面无表情的说,“你知不知道,我快死了?”
      朱赏秋脸一白,也顾不得再装柔弱装可怜,一下扑到他身前,头埋进他胸口,抱住他的腰大声喊:“不许胡说!你才不会死呢!我、我不会让你死的!你要是死了我就、我就……”她越喊声音越低,最后呜呜哇哇的哭出来,“我就和你一起死!到了地府掐死判官!凭什么你这样好的人不能长长久久的活着啊!”
      昭王心里融化得一塌糊涂。罢了罢了,总共他还有几年好活?何苦与自己过不去!
      他拉开她,仔细的给她擦眼泪。摸摸她哭的红通通的小鼻子,他笑着说:“别哭了,再哭我这王府就要被淹了,到时我俩去哪住?”
      朱赏秋还是一抽一抽的,“你、你说!说你不会死!”
      他眸色温柔的凝望她,低声说:“我不死,六年前我就答应过你,我不会死。”
      “你果然收到我的信了!”朱赏秋抓重点的能耐一向稳准狠,也不哭了,不依不饶的闹着他,“为什么不回我?”
      昭王摸摸鼻子。他是没回,但那封信他看了何止万遍。每次被伤痛折磨到几欲崩溃,他都咬牙挺过。因为有个他放在心尖上的人跟他说,不要死,他死了,她会哭的。想到那张被他几乎捏烂了的信纸,他有点哀怨:“这些年,你就真的只写了一封信给我。”
      “当然呀。”朱赏秋理所当然,“你都不回我,我哪知道你有没有收到。万一没收到,我再写岂不浪费?”她笑嘻嘻的欣赏了一会他的苦笑,才正色道,“而且,我要说的话在那封里已经说完了。”她伸出双手,捧住昭王苍白的脸,轻声叹道,“你没有死,我没有迟,真是太好了。”

      七、
      朱赏秋在昭王府住下。
      两人仿佛回到六年前,甚至更早的十年前,同食同行。不便同寝,昭王便安排她住在自己的院子中,卧房仅相隔一墙。
      每天清晨,朱赏秋洗漱完毕后就会去敲昭王的房门,待里面的人出来,她便踮起脚,在他倾过来的面颊上印下轻吻。
      一天两个。
      朱姑娘说,一天补一个,总有一天能把落下的六年份都补完。
      用过早膳,两人便同在书房中用功。一个或研读兵书或在沙盘上排兵布阵,另一个或品读医典或对着针灸铜人戳戳弄弄,二人三不五时交换意见,其乐融融。用过午膳,两人相偕出游,昭王带着朱赏秋游遍帝都,甚至还带她进宫赏玩那一片桃林。
      桃树下,他与她并肩而立。
      “真美!”她双眸晶亮,低声赞叹,“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一片桃树。”
      他目光悠远,幽幽说道:“我还是喜欢荒山上那几棵。”
      “为什么?”
      他低头看她,轻声笑:“因为,那时有你陪着,我很快乐。”
      四个月后,实力超群的朱赏秋小姑娘毫无悬念考取医士职位,正式成为太医署旗下太医院在职人员。
      昭王笑望着喜不自胜的小姑娘,回头吩咐:“以后都改口称朱医士。”
      平安喜乐的生活仅持续了一个月。
      “不行。”
      书房中,长身玉立的昭王殿下第一次对着朱医士沉下他英俊的面容,毫无转圜余地的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朱医士娇甜的声音里带着满满的不服气,“我都没拦着你出征,你为什么拦着我考医令?”
      昭王面沉似水,沉声道:“没有为什么。我走后你在府中老实呆着,不许偷跟。”
      朱赏秋气呼呼瞪着他,“我就是要考医令!我就是要随军!我都考上医士了!我有资格考医令!”
      “信不信我现在就摘了你医士的牌子?”
      “你!”朱赏秋不敢置信,“你怎么可以这样!”
      见她一脸受伤,他暗暗后悔自己话说过了。与她争吵,他心中也不好受。昭王疲惫的揉揉眉心,问:“为何一定要考医令?”
      她怒气冲冲的说:“你自己跑到翼官打仗,不带着我,你是想我担心到死吗?”
      他心中一暖,禁不住放柔了声线:“我不是一个人,还有十万大军和左右参将。军中有医令医丞数人,我死不了的。”
      “有那么多医令医丞,还多我一个吗?”
      “他们是不多你一个。”他抓起她的辫梢扫她的脸,低声说,“可我只有你一个,我这里,”他指着自己心口,“不能少了你。所以,我不能让你冒险。”
      她怔了怔,耳朵根有点红。
      “好吗?别去了。”
      她抿抿唇,忽然跪在他面前。
      他大惊,伸手便要扶起她。
      她不起来,抬眼看他,倔强道:“求王爷成全!王爷不让我去,我就不起来!”
      昭王脸一白,气的声音都有些抖:“好、好!那你便跪着吧!”
      说完看也不看她,转身出了书房。
      朱赏秋咬着唇,跪得笔直。
      昭王出了书房,对面露忧色的管家吩咐道:“去把书房的地龙再烧热些。”
      管家叹了口气,领命照办。
      昭王直接上了对面的楼阁,隔窗望着书房中那个倔强的小人儿,心中一抽一抽的疼。
      这小东西……夜晚风大,跪在那里就不怕着凉吗?亏她自己还是医士……他刚才就没说错,就应该摘了她医士的牌子,一了百了!
      气恼归气恼,见她直挺挺的跪在那里,他还是心疼的要命。
      朱赏秋跪的越久,昭王殿下越急。他脸色青白,双手紧紧握拳,咬牙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烦躁不堪。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往旁边一栽,额头就撞上了桌角。昭王大骇,瞬间跳窗户飞身落到书房门外,刚想冲进去,就听里面传来了细细的哭声。
      朱赏秋也不跪了,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揉着膝盖,呜呜的抽泣。
      昭王被她吓出一身冷汗,浑身虚软的靠在书房门外。听着她的哭声,他捂住胸口,觉得她的每一滴眼泪都化为利箭,狠狠扎在这里,落地生根,缠绵成丝,勒着他的心,让他万劫不复。
      昭王闭了闭眼,抬步迈进书房。轻轻一弹指,便隔空点了她的昏穴。
      及时接住朱赏秋歪倒的身子,他轻声叹气。将她小心的抱到内室,他抹去她腮边的泪水,取出帕子覆在她额角,那里磕破了皮,留了点血。昭王心疼,又不能上药,最后只能隔着帕子亲了亲。见血止住,他将染了红的帕子收到怀中,挽起她的裤腿,帮她揉膝盖。不敢给她上药,怕她发现他的心软。在这件事上,他必须坚持。
      就这样搂着她过了一晚,天将蒙蒙亮时,他把她抱回书房,摆成她跪着倒在一边的样子,解了她的昏穴,默默等着她醒来。
      没多久,她悠悠转醒。她看看四周,又抬头看他,完全不敢相信,“你、你就真的任我在这里跪了一夜?”
      他没言语,只是平静的注视着她。
      她眼圈一红,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他不自觉的握紧拳头,心口又开始疼。
      她抽泣着摸着额角,忽然顿了一下,又揉揉膝盖,最后站起来,抽抽搭搭的对他说:“好,我不去了,你满不满意?”说完一转身,跑出书房。
      昭王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椅子上,捂住惨白的脸,嘴里心里都是一片苦涩。

      朱赏秋啃着豌豆黄,对一脸欲言又止的管家说:“大叔,你有话就直说嘛。”
      “朱医士……”管家很为难。虽然主子的事做下人的不应该多嘴,但他实在看不得从小看到大的自家王爷千岁被心上人这般误会,“其实王爷他昨晚……”
      “我知道。”朱赏秋挥手打断他,“大叔,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别忘了我是个医士啊,货真价实的。”她叹气,“他给我止了血,还把我抱去床上了是不是?跪着一整夜是什么感觉我知道的。”
      管家松了口气,“朱医士,王爷也是为您着想,军营那种地方都是男人,您一个姑娘家家的,多有不便啊!而且打仗可不是闹着玩的,随时都可能没命!王爷这般看重您,怎么舍得让您冒险呢?”
      朱赏秋没了胃口,喃喃自语:“这些我怎么会不知道呢?但我有必须去的理由啊……”
      临门一脚不射,她这六年不是白忙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六、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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