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以为好》牧兔少年小蚊

1、第一、二章

　　诗经·国风·卫风·木瓜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题记

　　一、

　　十岁时第一次见到她，他正烧的迷迷糊糊。
　　彼时父皇微服出巡，寻了个空避开众人带他探访故友。水土不服又淋雨，让本就羸弱的他一病不起。本以为这次又要缠绵病榻数日，没想到父皇的故友略施援手，便止住了他凶猛的病情。
　　额头还是烫的厉害，浑身上下火烧般难受，酸疼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几乎要撕裂他全身的皮肉。
　　但至少，他的意识尚清醒，清醒到能将外间传来的对话听个一清二楚。
　　“朱大，朕的儿子便交给你了。”
　　“遵旨。”
　　姓朱。他睁开眼，默默想道：他记得太医院的院使也姓朱，所以父皇的故友也是朱雀堂的人吗？既是朱雀堂的人，又医术高超，为何会沦落到这荒山野岭中？父皇将自己交予此人，又是何意？
　　“你醒啦？”稚嫩娇甜的声音打断他的思考，他循声望去，发现床边不知何时多了个粉糯糯的小女娃，正用胖胖的小手支着圆圆的小下巴，歪头看他。
　　小丫头被一身粉裙衬得白白嫩嫩，肉嘟嘟的两颊上染着健康的红润，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此时正眨呀眨的盯着他，泛着幼童才有的清澈晶莹的光。她浓密乌亮的头发扎成两根五股辫，辫梢用粉色的细绳箍紧，小脑袋瓜上簪着朵刚摘的桃花，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刚下笼屉的小馒头，又软糯，又可口。
　　可……可口？！
　　被自己的观感吓了一跳，他有点懵，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声音嘶哑的问：“你是谁？”
　　“我是被你占了床的人。”小丫头努力维持着严肃的表情，奈何长相太甜，越是要一本正经，就越引人发笑。她伸出短短的手指，有点哀怨的一一数道，“还是要照顾你的人。爹爹说，以后的一年里，我得给你煎药、喂你吃药、给你擦身体、陪你聊天、给你解闷、逗你开心、哄你睡觉……你好烦啊！这么大了不会自己睡觉吗？”数到最后，根本不管自己压根还没做这些事，直接抱怨起他来。
　　他堂堂一名皇子，何曾受过这样直白的数落？他越听脸越红，也不知是烧的还是羞恼，最后竟激烈的咳起来。
　　“你别激动呀，我又没说不做。”小丫头小大人似的叹气，上前帮他顺气，暖乎乎的小手钻进被中，直接贴上他赤裸的胸膛，温暖了那片冰凉的肌肤。
　　他大窘，想挥开她却没力气，只能断断续续的说：“不用……不用你……走开……”
　　“不用我要用谁？我爹娘很忙的，家里又没别人。”小丫头见他不再咳嗽，便扶着他靠在软枕上，“放心吧，我经常帮我娘照顾病人，不会弄疼你的。”说完端起桌上的药喂到他嘴边，“张嘴。”
　　他浑身乏力，只能任她摆布，想到刚才父皇的话和她的抱怨，心中略觉茫然：父皇要将他留在这里……一年？和这丫头呆在一起……一年？！
　　“张嘴呀！”小丫头见他发呆，催了一句，语气中倒是没有不耐之意。
　　他重新将目光放到她身上，见她神色平和，就是举着那一海碗汤药的小胳膊有些抖，看来坚持不了多久了。也不知怎么，可能鬼使神差，他竟原谅了她大不敬的冒犯，低头就着她的手喝起药来。
　　“这就对啦！”小丫头弯起唇角，笑眯眯的絮叨，“你没来的时候呀我可讨厌你了，要占我的床，还给我添那么多活……但是算啦，看在你长得这么好看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啦！以后每天让我亲一下就行了。”
　　“噗——”刚喝到嘴里还没咽下的汤药，被素以沉静稳重著称的本朝第一位外傅之年便封王的神童二皇子，喷了个干干净净。

　　二、
　　时光流转，又是一年春寒料峭时。
　　荒山野岭上除了药草种什么都不得活，朱大为讨娘子欢心，硬是将钻研医术的时间辟出一半，耗费数年心血栽活了这么几株桃树。
　　其实不怎么好看，远不如宫中那片桃林灼灼耀眼。
　　年幼的昭王千岁练完十趟拳，将看完的兵书搁到一边，坐在刚被他挑剔完的桃树下，靠着树干发呆。
　　虽然不美，但他还是喜欢这边的桃树。
　　也看不了几时了。
　　还有那个小丫头，也看不了几时了。
　　如今的昭王早已不是当初的孱弱病童，经过一年的悉心调养，他不仅沉疴得愈，更因习武而抽高长壮，虽然看起来还是偏瘦，但胸腹四肢上都已练出些结实的肌肉。
　　但对于昭王来说，习武最大的好处是让他耳聪目明，即使相距甚远，也能一眼看到那个粉团子。
　　是的，时隔一年，由五岁长到六岁的朱家小丫头还是个粉嫩嫩的小团子，看起来和一年前几乎没有变化，还是一样的软糯，以及可口。
　　昭王看着她蹦蹦跳跳的小身影笑了笑，事到如今，他已经放弃纠正自己莫名其妙的观感了。
　　“王爷哥哥。”小丫头终于蹦跶到他面前，蹲下身子，将水壶递到他嘴边，笑眯眯的说，“该喝药啦！”
　　昭王也不伸手，就着她的手喝起来。喝药期间，他直直注视着她白白嫩嫩的小圆脸，眼皮都不眨一下。
　　喝完药，她收回水壶，拧好盖子，对着他嘟起嘴巴，发出“嗯嗯”的娇嗔催促。
　　他又笑了笑，白玉般的脸微微泛起淡粉，倾身靠近她。
　　她熟门熟路的在他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伸出短胖的两根手指，比了个树杈，“两下。”
　　昭王抓起她垂在胸前的五股辫，用辫梢扫她的脸，故意问道：“哦？为何？”
　　小丫头嘟起唇，有点委屈，“今天是我生辰嘛！”
　　昭王故作勉强的叹口气，又将脸送过去，说：“好吧。”
　　小丫头开开心心的又“吧唧”了一下。
　　关于这个“吧唧”……昭王用他神童的威名发誓，他真的没想到这朱家的小丫头竟然是个说到做到的人，特别是在为自己谋福利这件事上，堪称说一不二。
　　说了每天亲一下，就得每天亲一下。
　　开始他四肢无力，只能任她……欺辱，后来欺着辱着，他竟……习惯了。反正每天喂他吃饭吃药、把他扒光了扔进药池再捞上来擦身体这些事，都是她在做，作为……奖励，被她亲一下，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事。而且，他也不好意思将这种有点丢脸的事告诉朱大夫。
　　再后来，他竟隐隐有些期待。
　　可能这也是一种病吧，小小的昭王默默想，这大概是精神病的一种，朱大夫医书上写了，精神病是心里头生的病，很难治好。
　　他一定是得了精神病，才会每时每刻都想瞧见那小丫头，她亲他的时候，他的心跟着她又长又密的睫毛一起，轻轻的颤。颤的又痒又闷，还有一丝丝的疼，最让他费解的是，这又酸又难受的感觉里，居然还带着点难以名状的舒服……
　　看，这么复杂，肯定是很严重的精神病。
　　这几个月，他的病越来越重了，已经到了不碰碰她就难以忍受的地步。他决定不能忍下去，于是十天前，他找到正在研究桃花酿酒技术的朱大夫，将症状形容给他。朱大夫听完，脸色发白的愣了好一阵子，最后叹了口气：“王爷您贵体安康，只是，该离开了。”
　　听完，昭王断定自己的精神病肯定病入膏肓了，因为他的心竟被朱大夫的话砸出生疼生疼的感觉，这疼痛简直比当初那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酸疼还要难受，就连揉捏小丫头的脸也缓解不了。
　　怎么就病成这样了呢？他明明已经不再是病秧子了啊！
　　还没等昭王想明白，父皇每月一封的家书提前到了，照例表述了一下对他的思念之情后没有询问他的状况，而是告诉他，可以回家了，父亲和弟弟们在帝都等待他。
　　明天就是回家的日子。
　　昭王看着亲了他两下心情很灿烂的小丫头，觉得自己的心情一点都不灿烂。那小丫头坐在他面前，小胖手撑着草地，盘着小短腿，哼着不知哪里学来的调子，笑眯眯的望着他。
　　“小秋。”他低声唤她。
　　“诶。”
　　“干吗一直看着我？”
　　她理所当然的说：“因为你最好看呀！比这些树啊花的都好看。”
　　昭王觉得这几天一直酸酸凉凉的心暖了些。他垂下眼，说：“今日是你的生辰，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什么都可以吗？”
　　“嗯。”
　　“真的呀？”小秋倏地扑到他身前，仰起小脸蛋，大眼睛弯成月牙，欢喜的叫，“真的吗？那你能不能亲我一下？”
　　昭王一颤，扶住她的身子不让她再靠近。他觉得脸有点烧热，心想坏了，病又重了！但要推开她，他又于心不忍。他决定速战速决，把自己从快窒息的窘境中解救出来：“就要我亲一下？”
　　“嗯！”小秋坚定的点着小下巴，“以前都是我亲你，你都没有亲过我。”
　　“那、那有何难。”昭王闭了闭眼，飞速在她白白净净的小额头上印下一吻。
　　小秋心满意足的摸着额头，娇娇甜甜的说：“真开心，王爷哥哥，你真好。”
　　莫名其妙的，昭王心中又是一颤。他轻轻推开她的身子，望着远处，怔然不语。
　　“王爷哥哥。”小秋拉了拉他的袖子，“我爹说，你要走了是吗？”
　　昭王脸白了白，心中烦乱，点点头，没说话。
　　“那……”小秋犹豫了一下，“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昭王收回远眺的视线，看向她，喉咙莫名发干，“不知道。”
　　“哦。”小秋点点头，不再问下去。
　　“你……会不会想我？”
　　“会呀。”
　　昭王只觉胸口一热，但望向那小丫头坦荡的眼神，又觉得她的话不是他想听的。“真的会想我？”
　　“真的呀。”小秋掰着手指头，“王爷哥哥没来的时候我只能和小兔子小鸟小虫子玩，王爷哥哥来了之后我可开心了。你长得这么好看，还能和我说话，还帮我记药名，还陪我玩，还让我亲你——娘都不准我亲小兔子……以后你不在这了，我亲谁呢？”
　　“……所以我在你心中，就是只兔子？”
　　“哪能呢！”小秋严肃反驳，“你还能说话呢，兔子都不能说话！也不能给我亲！”
　　“如果兔子能说话，给你亲，我离开也没关系？”
　　“呃……”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六岁的小秋想不明白。
　　所以说到底，还是只兔子。小小昭王觉得自己的精神病痊愈了，因为那些又痒又酸又闷又疼又舒服的感觉，都没有了。心头余下的只有一片冰凉，凉的他四肢发冷，胸口空荡荡，空的他发慌。
　　想不明白他的问题的小秋倒是一直记得一件事：“王爷哥哥，你走了我亲谁呀？”
　　“……亲你的兔子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