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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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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近乡情怯,早已不能形容谢衣此刻的心情。
故乡何处都是未知,何来的“怯”?
唯一清楚的是,这本就微薄得可怜的记忆,他不想就此遗忘——哪怕,这是在忤逆师尊。
眼前所现,是二人在静水湖相处的那一段日子。虽然平淡如水,但也温馨快乐。即使一月一见,即使时光短暂,但这是他与师尊相处的证明。一点一滴,构成了他所能期盼的全部。
就此遗忘?他不会允许。
见谢衣神色渐渐变得坚定,瞳不知是该感叹还是该欣慰:“决定好了?”
谢衣道:“在下别无选择,不是吗?”
瞳挑眉:“自然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现在抹去你的记忆。”
不想谢衣微微一笑:“你不会。”语气颇为肯定,仿若彼此是心照不宣的好友。
那一瞬间,瞳以为,是他那位故友站在了自己身前。忍不住哼笑一声:“不愧是谢衣。”
谢衣微笑以对。只是微笑背后的苦楚,旁人自然是看不到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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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上空的流月城,一如既往的严寒。来去的烈山部人行色匆匆,面上不见笑颜,忧愁,是所有人共有的表情。
谢衣已经换上了普通祭司的服饰,看着门外那几近于荒凉的城池,心头明明茫然一片,阵阵的刺痛,却是时时打扰。
瞳将一张面具递给谢衣:“很熟悉?”对方痛苦的神色,让他忍不住猜想,若是“他”归来,看到这依旧惨淡的流月城,必然也是这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吧。
谢衣茫茫然看着门外:“是。”
冰冻三尺,白雪皑皑。和记忆中何其相似的场景,这里,果然是他的故乡吗?
被众神遗弃的城池?
“瞳。”谢衣开口道,“我为何会离开这里?”
“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瞳淡淡道。
“只是如此?”
瞳瞥了谢衣一眼,不语。
自然不是。
谢衣等不到回答,也不在意:“你带我归来,有何打算?”
“没什么打算,”瞳眼见着雪花簌簌落下,迷蒙了屋外那一片惨淡,“只是在想,若是重来一次,你……是否会走上老路。”
谢衣看向瞳,只见对方神情淡漠,看不出喜怒。他能感受到瞳隐隐的善意,这一路上流月城的过去,对方也是叙述甚详。但是对于自己的过往,瞳依旧绝口不提。
“去吧,”瞳忽然道,“去看看你的故乡,然后告诉我,你是否本心不变。”
“你不告诉我,师尊所在何处?”谢衣道。
不想瞳直言道:“就算我告诉你了,你会直接去见他吗?”
谢衣无奈,这位旧友,当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不过瞳说的亦是实话,在看到这荒凉无比的流月城时,谢衣便知道,他会去见师尊,但不会是现在。
将面具戴好,谢衣举步便走,不想这次瞳倒是语带兴味道:“你真的不问我他的住处?”
谢衣勾起唇角:“若是有缘,自然相逢。”
“呵……说的也是。”瞳闭了眼,不再阻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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咧咧的寒风带起衣摆,周围的烈山部人,许是见惯了带着面具的祭司,对于谢衣的出现,并没有过多的关注。
但透过面具,谢衣却是看到了太多的苦痛和凄楚,以至于,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人间已是盛世,哪怕贫寒困窘,亦有着欢乐。而这里,终年严寒、寸草不生,屋檐下的冰凌连成一片,晶莹但也清冷。有时自窗缝中透出的呻吟声,是那么嘶哑而惨烈。
仿佛一场恒久,但难以解开的噩梦。
这便是他的故里,这便是他逃离了的流月城。
谢衣只觉心内隐隐作痛,窒闷得厉害。
正出神之际,一个仅有七八岁的孩童忽然撞了上来。因力度过大,谢衣安然无恙,男孩自己反倒弹坐了回去。谢衣赶忙将他扶住,还未站稳,便又有脚步声追来。
“阿谦,你跑那么快做什么?”谢衣抬头看去,便见是一个妙龄女子,五官清秀,声音悦耳。
见男孩被谢衣扶稳,女子似是松了口气,跑上前笑道:“多谢。”
谢衣想了想,压低了嗓音道:“不必。”
女子微微一笑,还未说什么,不想那名为阿谦的男孩却是挣扎起来:“不去不去,你放手啦。”说话间更是拳打脚踢,奈何手短脚也短,触碰不到谢衣半分。
“胡说什么呢,”女子秀眉一蹙,“你身体有异,怎可胡来?”
阿谦却是委屈:“就不去就不去,我不要去啦!”话到后来,更是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见女子一脸无奈将男孩抱起,神色间虽然颇为疼惜,但眼中决意不变,谢衣出声道:“这位……姑娘。”
女子疑惑地抬起头:“你不认识我?”
“这……”谢衣词穷,眼前这竟是位有名人士?
好在女子不以为意:“我名为离珠,阁下……”话未说完,便被阿谦打断:“离珠姐姐,好难受好难受的,我能不能不去?”
“说什么傻话,”离珠低头斥道,话语间却是带着安慰,“不过是一会儿的功夫,等你适应了就能去下界,多好。”
话虽如此,男孩还是一脸的沮丧和害怕:“好难受的。”说着又红了眼眶,显然是委屈极了。
离珠只能叹气。
谢衣见这孩子面色虽有些蜡黄,但并无生病的苍白,那这位离珠姑娘为何说他身体有异?谢衣想了想,斟酌着道:“他这是……”故意欲言又止的模样,似是了然,话语间满是同情。
果然,名为离珠的女子不疑有他:“是啊,阿谦魔气排斥了。”
谢衣皱眉。魔气?
离珠并未察觉,接着道:“先前的感染,如今算是完全作废了。我们感染魔气尚要休养一段时日,更何况阿谦这样的孩子。而如今……阿谦魔气排斥,必然要从头再来。”
要知道感染魔气之时身体剧痛,似有火焰灼烧,感染之后更是身体虚弱,羸弱不堪,也难怪这孩子想要逃跑。
抱着抽抽噎噎的阿谦,离珠对着谢衣道:“我尚有要事处理,就此别过。”
流月城内祭司众多,偶尔的擦肩而过,也不必去记住对方姓甚名谁。
谢衣了然,拱手道:“离珠姑娘,有缘再会。”
不想离珠闻言一愣,继而露出了一个颇为怀念的笑容:“嗯,有缘再会。”
为了不引起对方怀疑,谢衣转身便走。倒是离珠,一直看着谢衣的背影离去,久久回不过神来。
“离珠姐姐?”怀里的阿谦一边委屈,一边擦着眼泪。
“无事,”离珠勉强笑了笑,只是神情间颇为复杂,看着那人背影,最后只剩下自嘲,“我这个傻瓜,还在幻想些什么呢?”
那个人,已经不会回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