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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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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六年,夏,桃坞。
“这件事儿啊,也不知是真是假,那都是乾隆皇帝还没下台的时候咯!原本祖上啊,是有人给弄成拓本,放在书房里的。”老爷子眯起眼睛,看着那天井,“小孩子家家的,打听什么,去去去,一边玩去,别扰我老爷子清净……”
那小女孩犹不死心,殷勤的上前给老爷子捶肩揉腿,“鱼爷爷,就告诉我呗,不听全我晚上睡不着觉。鱼爷爷,告诉我嘛,以后我长大了挣钱了第一个就孝敬你,好嘛,鱼爷爷。”
“说什么?说那桃源到底在哪儿?”老爷子笑着摇摇头,“我可没看完,怎么和你说?”
“那拓本呢?”小女孩睁大眼睛,十分期待。
“烧了,和那些祖上的字画统统被搜出来丢到三里亭烧了。”
“为什么烧了?”她嘟起嘴,一脸不高兴。
“因为那时候人都说这是不好的东西,谁家不是烧了?可惜了,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啊……唉,不说了不说了,祸从口出。”
“那些人真讨厌,古董那么值钱,没人拦着么?”
“不敢拦,谁敢拦?不要命了!”
“鱼爷爷,我知道你在转移话题!快告诉我吧!”
“那是一个秘密,知道的人都要保密一辈子的。”
“那你还告诉爸爸!”小女孩撅起嘴。
“那不一样啊,你爸爸是男人,本就该承担这些,你是女孩子,懂了这些,太累,不好……而且你爸知道个啥,还不是在逗你。”
小女孩才不管这些事,嘟囔着:“妈妈说了男女平等!男孩子有什么好的,总是打架,衣服脏兮兮的。上课还爱做小动作,惹老师生气。还会扯我的小辫子!男孩子一点都不好!”
小女孩皱着眉头,还想问,老爷子却怎么也不肯开口了。
她郁闷的蹲到天井上,用手揪着那些从石缝里钻出来的小草。
“长安啊……”
“干嘛啊……”
“老爷子给你取个别名,这名字不好。”
“有什么不好?爸爸说了,长安长安,一辈子都平平安安的,可好了!”小女孩是一点不想理会这个重男轻女的老头子了。
“是好啊……可你到底是——算啦算啦……不愿意也罢。当初你爸也不愿……”
小女孩又缠了过来,嘟着嘴,“是你自己要给我取名字的,不许反悔,说谎的人可是会变小狗的!”
老爷子乐了,收起折扇轻轻往她的小脑袋上一敲,“睆慈,告诉你爸爸,以后别叫长安了,就睆慈……”
与此同时,桃坞相邻没山。
枯枝败叶落满了庭院,房梁上的白绫悠悠荡荡,紧掩的房门从门缝到石阶下干涸的血迹十分骇人。屋顶上的瓦菲横生,柔弱的在寒风的侵袭中颤抖。一节白森森的指骨从枯叶堆里伸出来,紧接着一具骷髅摇晃着站起来。伸着一双手,歪着脑袋,眼眶里幽幽的蓝色火焰微弱的跳动。
一声脆响,骷髅的腿关节碎开来,他也随之跌坐在枯叶上。他十分茫然的看着自己的身体,又看了眼那禁闭的房门,不知想起什么,把手遮住脸,像个孩子般的呜咽。
其实,骷髅的那具骨架也就六七岁的孩子那么大。
“你在哭什么?”身穿红衣粉嫩可爱的小少爷拿着糖葫芦蹲在他面前。
骷髅自顾自抽噎着,半点没理会这个仙童般的小少爷。
“我问你话呢,没礼貌。”小少爷嘟嘟嘴,又咧开嘴笑起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满是笑意。他把自己啃了一半的糖葫芦塞到骷髅的手里,看着骷髅拿着那串糖葫芦,可怜兮兮的蹲在枯枝败叶里心下有点不忍,“我是小少爷,你愿意跟我吗?谁都听我的,你不会被欺负的。”
然后他想了想,说:“我还有个妹妹,她乖巧极了,不会欺负你的。”
骷髅咬了口糖葫芦,没尝到味道又顺着空洞的下巴掉下来。像是眼泪一样,一串晶莹的液体从眼眶里涌出来,啪嗒啪嗒的落下来。
“哎,别哭呀。”小少爷从没见过人在他面前哭,他手足无措的拿着手帕擦,却怎么也止不住。
他撅起嘴跺脚,灵机一动往骷髅的额头亲下去,看着骷髅又傻傻的呆在那里,小少爷十分认真的说道:“我可是最厉害的人了,一串糖葫芦算什么,以后跟着我,要多少有多少。跟我回家,我叫扬扬给你做。”
骷髅歪歪脑袋,想站起来又跌下去。小少爷皱起眉嘟着嘴看着他断裂的双腿骨,沉默了会,伸出手说:“把手伸过来。”
骷髅小心翼翼的把自己的手放在小少爷粉嫩的手心,眼底还有几分委屈。小少爷轻轻一拉,骷髅就被他抱在怀里。
“我会帮你的。”他说。
“谢家……”
一阵风过,落叶漫天,哪还有人来过的痕迹。
一个月后,桃坞。
“唉,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身体胖乎乎的男孩牵着一个比他小得多的小女孩站在长安的面前,两人都十分好奇的打量着这个外来者。
长安也打量着他们,最后伸出手去,“你们好,我是鱼爷爷的孙女宋长安。”
然后她想了想,“鱼爷爷说后山有一片桃林,让我来这儿,说会有好玩的。不过,原来是有人带我来的,咦,人呢?”
“宋长安?”男孩低下头重复了下,随即抬起头回她一个灿烂的笑容,“鱼爷爷的确提过。我是庄元彧,她是我妹妹吴林君,你可以叫她的小名,和善。”
“庄原喻?吴灵君?”
男孩果断的蹲下身,拿出一枝不知哪儿来的枯树枝认真的在地上一笔一画的写,“庄周梦蝶的庄,元宵节的元,彧……彧,我不知道怎么说,就是这样写。吴林君就是口天吴,桃林的林,君子的君。反正你叫她和善就可以了,和平的和,善良的善。”
一直安静站在男孩身边的小女孩开口了,声音软糯,“元彧哥哥,我们是来桃溪取水的。”
“既然遇见了鱼爷爷的孙女你就跟她一起在这儿等我吧。”元彧蹲下身,宠溺的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去那儿路远,本就不打算带你来,等会儿把你累到了,他们可不心疼死。乖,在这儿等着,等会哥哥给你奖励。”
小女孩苦恼的嘟起嘴,最后还是露出一个微笑来,“元彧哥哥不许骗人!”
“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奖励似的在她粉扑扑的脸颊上亲了口,转头道:“长安,我妹妹就拜托你照顾一下,待会儿我就回来。”
“嗯?好。”长安呆呆的点了点头,蹲下身和小女孩面对面,“和善?”
小女孩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长安,歪着脑袋。
“你几岁了?上幼儿园了吗?”沉默了许久,她干巴巴的问。
“几岁?我不知道……”和善皱着眉头想着,最后摇了摇头,“幼儿园?是书院吗?我没去,他们有请人在家里教我。”
然后她小心翼翼的靠近长安,“可是鱼爷爷当初和我们说的时候,你的名字是睆慈。”
“睆慈是鱼爷爷给我取的名字。”她道,“桃坞我从前都没来过,鱼爷爷第一次带我来,这儿有什么好玩的吗?”
和善的眼里一瞬间有了光彩,“当然有。幕苏妖怪的醉生湖,后生姐姐的小树屋,还有蔚容嫂嫂的御火术!幕苏酿的酒最香,所有人都喜欢,他还会种树。对了,他说再过半个月就有果子了,到时候我带你去尝尝!”
“可是我一个星期后就得回去,因为我们学校就要开学了。”长安有些烦躁不安。
“是吗?”和善的情绪也低落下去,然后她道:“没关系的,元彧哥哥也要出去读书,我让他带给你!”
“我们拉钩!”和善眉眼弯弯,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分外好看。
“好!”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骗人的是小狗。”
此时元彧也取水回来了,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就笑出声,“和善,我们该回去了,有时间再找长安姐姐玩,好吗?”
“好!”和善兴奋的跑过去,和一开始那羞涩腼腆的样子迥然不同,整个人都生动起来,“长安姐姐再见!”
“再见!”长安用力挥了挥手,看着他们消失在桃林深处。
“桃林好玩吗?”老爷子问。
长安把收集了桃花的木盒子小心翼翼的锁好,点了点头,“我认识了两个新朋友,嗯,庄元彧和和善,鱼爷爷之前怎么没告诉我?”
“原来他们今天出来了啊……”老爷子长叹,“人老了,记性不好……也是,和善这丫头也寂寞得很,一个个都怕她摔了伤了,难得有人作伴……”
长安把木盒子放回书包里,坐在林鱼身边的小椅子上,“鱼爷爷,桃坞里还有醉生湖这样的地方吗?”
老爷子眯起眼睛想了想,“是酒生湖吧,原来改名了啊……湖里住着一只鲛鱼精,化形后也是颠倒众生的妖娆模样。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到头来,还是一片虚无……”说着说着又陷入自我的世界里去了。
桃坞里长安的饮食起居是由林鱼的儿媳妇武声负责的,武声是个哑巴。但她却长得十分漂亮,这是基于她有一双总是迷蒙着水汽的大眼睛长安给出的评价。
武声帮长安盖好被子,挑了桌上的蜡烛,悄无声息的离开了。长安缩在被子里,满心期待明天能再见到新朋友。
长安的父亲是林鱼的养子,原来还是住在镇上的。后来她的父亲高考考到了厦门,便在厦门落户,娶了媳妇,当时结婚的时候林鱼没来,只差人送了对玉镯子。后来有了长安,老爷子才不远万里的赶过来,在满月酒上给长安的脖子上挂了条长命锁。之后还把她带回桃坞做了周岁宴和抓周才送回来。
那时候的林鱼抱着她直念着“像极了,像极了!”,像什么宋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老爷子对几个儿子都及不上你对这个孙女疼爱。年父是这样说的。
之后几年老爷子又没了消息,到了长安八岁的时候才又差人把她送回来瞧瞧。
老爷子之于年母就是个陌生人,但好歹那人也是长安的爷爷,当初也不是没带过,年父都没什么意见,她只得嘱咐了长安一番便叹着气任由老爷子派来的人带走了。
老爷子这么做是为什么谁也不知道。
长安更是当做来这儿度过暑假的,这儿没有电路,也不知道是什么办法每天晚上能通过鱼爷爷房间里那台老旧的电话和年父年母报平安的。
晚上外面飞着拥有金色荧光的蝴蝶一类的昆虫,长安翻身从床上爬起来,蹑手蹑脚的下了床推开门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月光洒满了庭院,有些荧光的蝴蝶飞舞,像是梦一样。她这样想。
下一次暑假能不能再来?
长安是被冻醒的,她双眼迷蒙的看着泛着微光的天边,揉了揉眼打了个呵欠。这个时候那些蝴蝶已经不见了,空留一院的枯枝败叶。不知道早上的桃林好不好看,她这样想着自己去不远处的水缸里打了水洗了脸,换了衣服。衣服是武声自己缝制的,十分朴素,穿着格外舒适。
她回了屋子,划了火柴棍点亮了油灯,从自己带来的小书包里翻出了小面包放到自己身上挎着的布包里。
此时天仍是暗黑的,她又坐在台阶上百无聊赖的乱看。最后伸了伸懒腰看着靠在一边的梯子发呆。前些天下雨的时候,武声就是从那里爬上去去修屋顶的。
很快天就大亮,武声也收拾好一切来到后院要来叫醒长安,却发现她已经衣着整齐的蹲在台阶上发呆了。
她也没惊讶,走过去牵起她的手。
用过了早饭后长安缠着老爷子带她去找和善,老爷子拗不过她便随她去了。和善住的宅子坐落在桃坞的正中心,也是最雅致的宅院。老爷子和里面的长者寒暄,长安就被照顾和善的老妇人领着去找她。
“婆婆,麻烦你了。”她说。
老妇人一脸慈祥的笑,什么也不说,长安在心里想这个老妇人是不是和武声一样无法开口说话。不过她的思绪很快被打断了,因为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