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甫缘》倚红搂翠

2、第一章 大画家周甫

　　周甫缘是一个要风度有风度，要派头有派头，要才智有才智，要气魄有气魄的人，这般人品浩荡，本应成为人人争相交好的对象，可惜不是，论京中被人趋避不及的人，周甫缘可以排第一号。

　　周甫缘回京的前一天，侯方柏再一次去了玉还楼，叮嘱了又叮嘱，泡茶的水一定要半夜从山上背下来，糟卤得要太仓的，松瓤卷酥的鹅油也要明日现取，周公子嘴刁，弄虚作假一下就尝得出。

　　掌柜拍着大腿，“哎呦，我的爷，怎么不早说请的是周公子！”说着话，忙不迭知会小二去王员外府上约好明日取玉兰花，又命人把二楼雅间里里外外扫了一遍，严阵以待。

　　翌日正午，周甫缘一脸寒色的出现在了玉还楼，进门前轻慢地扫了一圈，门把手上的汗渍，小二身上的油渍，柜台上的污渍，纤毫毕现地纳进了眼皮子，又为楼里的食客体味蹙了下眉，从旁小厮绿安立即递上帕子来，周甫缘这才不耐烦地掩了口鼻直奔二楼。

　　临窗的雅间已打扫得干干净净，窗口放只牡丹富贵瓶，插了两支玉兰，周甫缘溜了一眼，老大不乐意地挥了挥手，对侯方柏道：“拿下去，俗得碍眼。”

　　侯方柏瞪了小二一眼，“还不搬？”

　　一屋子人动起来，搬花的，撤画的，眨眼的功夫，华贵典雅的雅座撤得只剩下桌椅板凳，形单影只。

　　“怎么样，如此空旷，正和周兄心意。”侯方柏搓着手，笑意中满是曲意逢迎。

　　周甫缘依旧用帕子掩着口鼻，对侯方柏的讨好不置一词，自半垂的眼皮子底下放出的寒光在椅子上梭巡了一个来回，绿安麻利地拿出帕子来，在椅子上掸了三掸，周甫缘方才落座。

　　侯方柏松了一口大气。

　　周甫缘不怎么到京里来，但每来一次就要了侯方柏的老命。

　　“这水……”

　　“半夜从山上取的。”

　　“不是卯时之水。”

　　“……”

　　“这糟卤……”

　　“太仓的。”

　　“不是德胜家的。”

　　“……”

　　“这卷酥……”

　　“今日才取的鹅油。”

　　“不是，松子不新鲜，陈年的了。”

　　“……”

　　老实说，侯方柏实在想把沸沸热茶泼到周甫缘脸上去了。

　　一餐饭吃了一个时辰，周甫缘也不谈正事，让掌柜的把剩菜剩饭用油纸包好了，吩咐绿安带回去喂狗，眼见周甫缘都要走出门去了，侯方柏实在坐不住，拉住了周甫缘的袖子，苦苦哀求：“周兄，六王要的那副画……”

　　“最近日头太烈，不想作画。”周甫缘睇过一眼，冷腔冷调地道。

　　“那可是六王……”

　　“六王怎么了？这么想要画，让他自己来求我。”瞬间，拂袖而去。

　　侯方柏看了看自己手里没握住的半截袖子，顿时深深叹了口气，哀嚎道：“备车，去六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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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甫缘之所以答应来赏光吃顿饭，一是看在侯方柏求了又求的份上，二是家里闹妖精，不得不回去一趟。

　　走到丁字路口，周甫缘吩咐道：“去买块徽砚回来。”

　　绿安应了一声，转头往西跑。

　　“你等等——”

　　“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去东头最尾那间，能便宜五个大子。”

　　“哦！”绿安应了一声，转头又往东去。

　　周甫缘拎着剩菜剩饭施施然奔了西城，周家号称周半城，别的地界的“周半城”也就罢了，偏生是京里的周半城，可见是有多么富，放眼整个京城，除了皇帝，就数周家的产业多了。

　　周甫缘转悠了许久才转悠到周府的后门，大半年没回府了，但欢迎的气氛好像不是那么热烈。

　　周家的大总管周云一看到周甫缘，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嗖一声窜进了内院，还砰一声关上了大门。

　　周甫缘掏出锦帕来，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自房门上落在头上的灰，而后又将帕子折好，折得很仔细，用过的一面向里，四四方方，平平展展，周甫缘轻轻把帕子放在了门口的石狮子头上，从容抬步，上阶，抡起双掌，疾风骤雨地敲了门。

　　周云在门里听得心惊胆战，那一扇大门好像随时要应声而倒的样子。

　　拍门声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周云蹲在门里，如丧考妣。

　　终于，拍门声停止了，周云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了缝，还没来得及看门外风光，就看到了周甫缘那又高又挺的鼻子和又浓又长的睫毛投下的阴影。

　　“开门。”

　　周云打了个寒颤，垂头丧气地开了门。

　　院子里一派鸡飞狗跳，人仰马翻的景象，仆妇丫鬟举着扫把，忙着收拾一地狗血，小厮护院则上蹿下跳地掀着符。

　　周老爷叉腰站在院中，横刀立马，中气十足地喝斥着：“还不快点，等下少爷进来，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周云畏缩地清了清嗓子，高声喊了一句：“少爷回府！”

　　瞬间，院子里的人都顿了顿，跟着就不约而同地扭脸瞧了瞧：他们的少爷，本朝首屈一指的大画家周甫缘站在院子前，两只眼睛像肉铺子里剁肉的刀，刷刷地把所有人都剁了一遍。

　　尤其到周老爷这里，又多剁了两刀，周老爷只觉面上一疼，挥了挥手让所有人下去了。

　　“缘儿——”

　　周甫缘冷硬地哼了一声，修长的手指在周府后院点了个遍，“全部收拾干净，树叶上的血迹也要擦没了。”

　　仆妇和丫鬟的脊梁骨同时晃了下。

　　周老爷笑道：“缘儿也是多心，树叶上哪来的血迹啊。”

　　周甫缘看也没看，伸手打身边的西府海棠上摘下一片叶来，在阳光底下一竖，周老爷便看到了那个比墨点没大多少的干血印。

　　顿时，周老爷对自己这个严苛的儿子又敬畏了几分，像是被当场揭穿把戏的卖艺人，窘迫地笑道：“缘儿好眼力，不过，为父请了金法师来，过了今晚就没事了。”

　　周甫缘挑了下眉，“金法师？封了多少银子？”

　　周老爷一时无以应对，踢了总管周云一脚，周云低眉顺眼地看了周甫缘一眼，悄声道：“五百。”

　　“多少？”周甫缘的眉角又挑的高了些。

　　“五……五百两。”

　　“已经封过了？”

　　“还没有，正要送去。”

　　“封五两。”

　　周云手足无措地看着周老爷，周老爷一顿足，一横心，“五两就五两！”

　　周甫缘点了点头，“也就值个五两罢了——”说着话把手中的油纸包往周云手中一递，“拿去喂旺财。”

　　而后，嫌弃地扫了一眼满院子的符，心满意足地奔书斋而去。

　　周云拿捏不定，问：“老爷，真的只封五两？”

　　周老爷气不打一处来，“你傻啊！五两银子谁肯来捉妖精？”

　　“那少爷……”

　　“先递过五两去，只说是邀上门，以后那五百两，事成再补上。”

　　“他日少爷查起账来——”

　　周老爷一脸悲催，“前阵子有人孝敬来的一笔银子不是还没动？”

　　“那也不够啊。”

　　“前年的皮袍子拿出去当了吧。”

　　“今年冬上穿什么？”

　　“重新裁过便是，就当那皮袍被虫蛀了吧！”

　　一时间，周云看周老爷的目光竟也多了几分怜悯，他家的少爷，就算人不在京里，嘴上还念念不忘地叼着算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