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三十九章 遥遥夜夜宿未央 ...
-
“王!王!”神色仓惶的侍卫跌跌撞撞冲进殿门,甚至忘了礼节,“城破!”
重华扬起一丝莫名的微笑——这一刻终于到来了。
竟带了几分奇异的解脱。
只是这般的他,在旁人看来,是惊骇万分的。
天子俊美的容颜上,听闻城破的第一反应竟是略略透漏出几分疯狂的笑意,让人不禁毛骨悚然。
热烈的阳光穿过流光溢彩的鸱吻,却被朱色门扉尽数拦在了大殿之外。
无尽的阴霾把一切都吞噬,它漫上端坐在王座之上的男人的脚踝,一直湮没了他整个人。
宫殿之中一片空旷,无垠黑暗。
雕着大朵大朵牡丹的门扉突然被打开,外边万里的晴光就顺着这道突然被打开的间隙落了进来,毫无吝啬。
一半是明亮无垢的白昼,一半是永无终止的黑夜。
有人人站在白昼正中央,逆着光。他手中的长剑正在滴落下粘稠赤红的血液,一圈圈,染上他绣满流云的银色衣裾。
重华坐在王座之上,见到来人,微微笑起来——即使是再漫长的黑暗也无法遮去他星光一般的双眼。
“重息,你来啦。”
自重息被推举上起义军队之首之后,已过去了八个月。这八个月中,整个徽音,天翻地覆。占据着道义之名,且帝王暴行仍历历在目,起义军队很快就得到了各地响应,势如破竹。
有时日色倾覆一个轮回,便会奔赴下一个城池。
然而有时也会遇上愚忠的将领,死守着城池,满目蒺藜。
即使这样,起义军队仍然以着不可思议的神速,一路抵达了王城。踞万丈深渊,临无边长河的百尺王城曾是祖先的荣耀之地。她高贵雍容,灯光永夜,是中枢王都,如今却因为上级官员中饱私囊,士兵怠懒跋扈,被士气正盛的起义军队轻而易举地打开了。
而重息进城之后,便直直奔赴往宫殿。
他的语气一如当年在梨花树下为幼弟轻轻拾起发上的一片雪色那般慈柔温和。
只是没有再唤他六弟,而是直呼其名。
他站起身来,玄如墨的衣就这样如水一般流泻了下来,铺成了一片巨大的阴影,将他整个人裹住。他就像是墨莲蕊中绽放出的一般,平素温文端方的容颜,时隔三年,化成了妖异到不可思议的鬼魅。
简直就像是吸饱了整个徽音的盛世气运,将一切都化用于己身,然后他变作了这般森然容色。
虽是故人,却对面相逢不识。
重华向前走了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重息,“我亲爱的弟弟,你是来杀我的吗?”
“就像我当年,杀死你的母亲,杀死你的父亲一样。”
他的声音缠绵得像是在耳畔低语,带着毒蛇一般的黏腻诡异,森冷沉暗。
重息仰头看着他,微微皱起了眉,“那也是你的父亲。”
重华亦低头寻到他的眼眸,直直望过去。
“十一岁之前,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你究竟在做什么?”重息沉下了神色,手中长剑上流转过一丝刃尖雪光。“这样毁了徽音,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重华突然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锐利尖刺,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重息,目光中是柔软到一触即碎的锦缎百尺,“重息,我不会有子嗣。”
他说得那般轻淡,仿佛丝毫不在意。
“怎么会……”重息眉皱得更深,他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被重华暗含千般癫狂的声音打断——
“知道是为什么吗?”他眸色忽的沉了下来,像是浸了无数碎冰落霜,“因为你那人人称赞慈悲可亲、心地善良的母妃。”
“那个女人啊,真是虚伪得可怕,善良又恶毒,聪明也愚蠢。”他语气中含着万种感叹,松松挽起乌发的玉簪跌落地上,碎作一地流光。“因为嫉妒,毒害了挚友。因为怜悯,收养了挚友的儿子。可她不知道,那时我就在房间里的床下,亲耳听到她给母妃灌下毒药。等到她离去后,我爬了出来,害怕得哭个不停。”重华仿佛是再次回想起了当时满心的恐惧与无穷的恨意,神情扭曲了一瞬,“母妃七窍流血的样子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她想伸手抱抱我,可连手都抬不起来。母妃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华儿,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泪水顺着他的眼落了下来,“我喊了那个女人那么多年母妃。她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将我养在了名下,作出一副慈母模样。她以为我会感激她吗?可惜,我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女人想培养我成为你的助力,可是又忌惮我会威胁到你。于是,在我十五岁那年,因为一场意外的堕马,我再也不会有子嗣。”如瀑墨发披散在他身后,将重华整个人衬得森然诡异,“我很害怕,可是父皇却仅仅只是来看了我一眼,便转身离去了。那时那个女人的笑容,可真美,然而转过身来还要对着我做出一副令人作呕的慈爱表情。”
“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人是一种多么可怕的生物。”他语气如一片落羽般轻盈。
“反正我不会有子嗣,就让这江山断送在我手中又何妨?”重华说得轻松无比,神情像是在赏一场雪落,一遍花开。
“然而天下苍生,九百生灭,八千黎民,七万存亡,非君儿戏。”重息冷冷地说道,即使重华如此倾吐心中无边怨恨,也没有任何动容。
“我亲爱的弟弟。”重华微微笑起来,“你果然是这样,什么也无法改变你。”他略带了丝惋惜地说道,“我真的很想看到你变脸的样子。”
“所以我毁了这个天下,”他走下了高高的王座,来到了重息面前,伸手拥住了他,“然后在这里等着你。”
“我等了三年啊,三年真的好漫长。”他语气中带了几分终于走到终点的笑意与解脱。
“重息,那是你的母妃。”他这般说道。
“为什么是你的母妃呢?”他好像有几分不解。
二人身影落在雕着大朵纤细繁复花瓣的地砖之上,那一柄长剑,透心而过。
“好疼。”重华低声说道,就像是儿时对着母亲撒娇一般,语气中含了满满的软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