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十二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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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足够做些什么？
十年，足够让馥郁蔷薇开遍断壁残垣老旧城墙。
十年，足够让青嫩笋苗长作苍苍翠竹遮蔽天日。
十年，足够让流云万千聚散无常日月飘摇长风。
十年，足够一个大权在握的帝王将一个早已腐朽的世家连根拔起。
重府七百一十三口，均跪在院中，等待着圣旨对他们一族的命运的裁决。
耳畔是响作一片的绝望哭喊声——他们从未想过重氏一族会落到这种境地；目及之处是精巧贵重的灼灼灯盏——如今这流金淌银的富贵已然消散；身前的魏水犀宣读完圣旨之后，依旧是那副恭谦的模样——他朝跪着的重息弯下腰来，笑道：“重公子，走吧。”
眼前被蒙上黑色绸带，双手被软锦缚住，重息被数十个侍卫押送到了一辆马车之上。
身后奚摇华的声音凄厉地传来，“息儿！我的息儿！”平常雍容华贵的贵妇此刻哭得肝肠寸断，精致的发髻摇摇欲坠，泪水花了面颊。
重家之人尽数押送天牢，为何她的息儿却被单独隔开送往别处！
悲伤的哭喊声被微寒的风裹住，越来越遥远。
重息的脑海里全是嘈杂声响轰鸣不歇，他死死咬着唇，才能阻止自己发出不甘的悲鸣声。
目及之处尽是黑暗，然而他却感觉得到马车之中的柔软锦缎堆叠暖绒，和那千金一滴的水凝香气。眼前覆着的绸带细腻轻盈，手腕之间的束缚亦是上好柔韧软锦，无丝毫不适。
重家已然败落，他不过帝王手下一俘虏，何须如此阵仗？
虽然在听到圣旨之上宣读的罪状与重家尽皆下入大牢的下场后，重息未发一言，然而无数未言之语却一直在心肺之间回荡着，反反复复。
比如他曾有的天下海清河晏之念与保全家族存亡的虚幻想法，都在六年前的上元之夜化成了漫天的灰烬消失在了京都万千花灯画楼之中。
比如知晓自己的自欺欺人后，那一夜咳出的血色在雪帕上晕染开一大片，凄丽绝艳，像是滚落了无数珊瑚一般的红珠。
比如他十年之间的苦心经营，曾殚精竭虑，曾不惜一切，曾不择手段，最终也败在了历史滚滚而来的痕迹之下。
比如他眼见魏水犀提出的种种改革，科举制度，青苗募役【①】，明知那是利于百姓之改革，却因为触犯了世家利益，而要领着诸臣共同阻挠其实施。
比如最终那年与他雪中并肩同行的青年，最终还是渺茫在了无上的皇权之中，以其雷霆手段推行了无数改革政策，一步步着手削弱世家势力。
比如无数革新实施之后，他明一夜灯火枯坐案前，仍无法弃黎民于万千生灭，违背自我本心，最终勒令下属全力遵从政策所述之举。
比如这行将就木的家族，早已在百年侵蚀之中褪色。
比如他不信天命，却终于明白万物不可逆转，历史无可抵挡的趋势。
通透如他，早知世家颓势无可改变，这是历史发展必有的天择。只是，无法守护住家族，即使知道此事非穷尽他一人之力所能改变，却仍对自己生出了满心的恨意。
枉我自负才智，却无力守护族人。
重息死死地握紧了拳头，纷乱思绪被眼前无尽黑暗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耳旁刀戟之声大作，许是马车帘幕被谁掀开了，灌进车厢的强风将无数锦缎流苏鼓动扬起。
下一刻，重息就被摁入了一个男人坚硬的胸膛。对方带着他旋身一跃，稳稳落上一匹骏马。
风声在耳旁夹杂着爆裂之声迅疾地流去。重息被摁在男人怀中，长发中露出的耳尖被烈风撕扯，生生发疼。
许久许久，直到身后追赶之声止于静寂，男人才慢慢放缓了策马驰骋的速度，抬手解下了重息眼上的黑绫。
柔软的布条落下，阵阵眩晕与黑暗从眼前逐渐化去，流光碎羽落下，重息抬起头来，见到的便是男人揭开面上黑布后露出的线条清晰坚毅的眉目与手中染血的银色长枪。
“君将军……”他叹息一般地说道，“竟是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何他与家中族人被分隔开来拘押，为何君临卿竟会来救他？
君临卿将缰绳交予重息，翻身下了马。他抬头看着马上眉目低垂的重息，满脸戾气，“我于机缘巧合之中偶然知晓圣上的布置，故而于半道之上派心腹截住了那些押送之人。”他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我能做到的只有这些了，你快点走吧，离京都越远越好，千万别让皇帝找到你。”
“多谢。”重息与君临卿十年之来并无多少交集，至多是点头之交，却不知对方竟会冒着如此危险来救他。
“你曾救过我。”君临卿直直地看向重息的双眼，认真地说道。
重息摇摇头，“那并非……”
“我说是便是。”君临卿冷冷地开口，打断了重息的话。
“那能否请将军告知皇上单独押送在下此举究竟何意。”重息双手交执，行了个礼，以示肺腑谢意。他已经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继续留下来反而是潜伏在脉中的剧毒，百害而无一利。重息实在不知皇帝究竟意欲为何。
“你竟不知……”君临卿看向马上眉目冷漠的青年，皱起了眉。他竟然不知道皇上对他究竟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吗？
罢了，不知也好。想必他这般的神仙中人，定然无法接受别人对他抱有这样的肮脏念头吧。
君临卿摇头，“我亦不知。”他开口催促道，“你快些离去吧。”
“那能否请将军告知在下，重氏一族现今下入何处大牢？”重息急急问道，目露哀求。圣旨之上不知为何，居然没有写明此事，令他心中满是疑窦。
君临卿看着对方那双永恒布满坚冰的眼此刻破冰流露些微哀求，心中狠狠一跳。他迟疑了一瞬，方才道出，“其实……重家诸人，已然押送刑场……立时处斩。”
他看到永远冷漠如霜的那双眼此刻目眦欲裂，眸光几近破碎。
他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遍，“立时……处斩？”重息似是咬牙才能说出话来，“圣旨上明明写的是下入大牢！”
因为皇上对你抱有那种心思，所以不愿让你知道。若是你顺利被那些人带走，送入宫中，成为帝王禁脔，只怕皇帝会将此事永远瞒住。而帝王的计划被自己半路截杀，故而这个消息才被自己透露了出来。
君临卿在心中如是说道，只是表面上，他却仍是沉默。
“君将军，求你，带我去刑场！”
一个接一个的族人被推上刑场，其中多是熟悉面庞与旧时模样。
包括他的父母！
君临卿将重息带到了刑场之后，便离开了此处，留下用黄土掩了容貌衣裳的重息一人隐于人群之中。
飞溅的鲜血与凄厉的哭喊交织在身旁百姓的窃窃私语之中，变成了一把尖刀，狠狠地凿着重息的脑海。手中被自己力度刺穿的伤口一滴一滴落下粘稠鲜红的血液，滴落在这片饱饮热血的土地之上，滴落进重重黄土之中，微不可见的瑰丽，却颓靡。
眼前像是有无数浓稠鲜血晕染，令他看不清所有物事。冰冷的液体从眼眶中滑落，心脉的鼓动越来越快。重息觉得头痛欲裂，几近晕厥，他却死死捏紧了手，以疼痛来守心口最后一丝清明。
墨色飞鸟逐渐被天边漫起的浓重暗色吞没，来不及看清羽毛。
遥远的烈日映刀光，头颅滚落的轨迹绵延暗红深红。
重息转身走出人群。
身前骆璘岳领着数百将士，朝他跪下——
“请重公子随我等入宫。”
京都的日光热烈，像是永远不会坠落一般灿烂。
这一日，槐月十六，晴。
这一日，诸事皆宜。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十二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