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囚渡》湘禾

2、馨雅阁 眼看天色

　　眼看天色暗了，慕乔建议两人去找个住的地方歇歇脚。
　　慕乔自己是只狐狸，随便现了原身，找个树洞草窝凑合一夜没什么。
　　但是广凌元君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清远飘逸，慕乔没法想象他露宿野外的样子。
　　广凌随着慕乔走进山下的小镇里。慕乔一边念叨着馨雅阁，一边带着广凌瞎转。
　　广凌忍不住问她：“你为什么不向别人打听？”
　　慕乔忽然回过头，严肃而不失严谨地问他：“你觉得我好看吗？”
　　广凌愣在原地。
　　狐族修成人形以后，本来就有超乎其他精怪的美貌，况且慕乔是一只修行在九百年以上，马上就有足够的道行飞升的狐狸，除了狐族生而有之的娇媚之外，更多了一丝似有若无的仙气。
　　慕乔喜着白衣，唯在右侧的裙角处綉上红梅，一朵一朵，一片一片，错落散开，栩栩如生，裙摆每一次随风而动，旁人都仿佛能闻到雪中的梅花散发出来的阵阵清幽入喉的芬芳。
　　黑发似瀑，只轻轻巧巧绾一个松松的发髻，以一支坠了正圆形红色宝石的簪子挽住。
　　当她定定地看着你的时候，眼眸里好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而水雾后面，仿佛有一个影影幢幢的人影，让你忍不住去猜想那是不是倒映在她眼眸中的你。
　　呵，这样的美人儿啊。
　　仍旧和以前一模一样。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地笑着，挑一挑眉，就仿佛将这世间所有的光华都掩盖了。不过那时的她，没有现在这样的活泼开朗，言笑晏晏。那个时候的她，所有的笑容，都只给了他，她的广凌。
　　看着愣在原地的广凌，慕乔的眉毛皱的更紧：“你看你看，你作为一个神仙，和我面对面说话的时候都会走神，更何况凡人。他们从来只会看着我发呆，而根本听不见我在说什么。所以啊，还是自食其力的好！”
　　慕乔一边说一边转回身继续寻找自己的目标酒楼，却听到背后传来一声轻笑。
　　“笑什么呀？”慕乔再次回头，奇怪的问道。
　　广凌目不斜视走过去：“笑你这只小狐狸不知地厚天高。你刚刚的神态只是忽然让我想起了一位旧友，才有一时间的怔忪。如何就与你的外貌扯上关系了呢？”
　　听到这话，慕乔兴奋起来，紧走几步，追上广凌的步伐：“旧友？和我长得像的旧友吗？如若有机缘，还希望元君以后能帮我引见引见。”
　　说完以后，慕乔忽然觉得不妥，自己仿佛有些僭越，便又补充道：“刚刚是我说话冒犯了，还望元君不要介意。”
　　广凌停下来，侧过头看了看慕乔，说：“她已经不在了。”
　　慕乔忽然觉得心里很难受，仿佛千斤重担压得她没法呼吸。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失常，最后归结为，毕竟自己是一只多愁善感的狐狸，所以这突如其来的疼痛，其实是自己对于广凌元君这样一位高高在上的神仙，也受到七情六欲折磨的一种感同身受。
　　广凌就这么定定地看着慕乔，慕乔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说：“别太伤心了。各人有各人的天命，虽然她不在了，但你不是遇到我了吗，可能这就是上天安排的缘分。”
　　广凌露出了一个慕乔难以理解的笑容，好像有点悲伤，有点凄凉，又带有那么一点点的欢喜。
　　慕乔看不懂，而广凌也没给她时间再去纠结这个笑容，他指了指前面，说：“这是不是你要找的馨雅阁？”
　　慕乔的眼睛随着广凌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兴奋地直点头：“是啊是啊，就是这里！”
　　广凌望着这个看起来和“馨”、“雅”、“阁”三个字都无甚联系的三层木楼，扭头问慕乔：“这个看起来上了年纪的酒楼，哪方面让你觉得非来不可？”
　　慕乔一脸不赞同看着广凌，说：“你真是太肤浅了。酒楼不可相貌，海水可不斗量，这么通俗的道理你都不懂吗？”
　　广凌冷静地说：“我知道的那个道理和你刚刚说给我听的这个不太一样。我听过的那个是‘人不可相貌’。”
　　慕乔大咧咧的挥挥手：“都是外表嘛，本质上没有什么不一样。”
　　广凌沉默地看着她。
　　慕乔皱皱鼻子，说：“好吧好吧，其实我非来不可的原因是，他家的狮子头做得很好吃。你不知道，我两百年前来人间游历过一次，因为这个是离亭山最近的小镇嘛，所以我最先是在这儿落脚的，不过那个时候，他家酒楼还是新盖的，没有现在这么,呃，没有现在看起来这么危险。”
　　广凌继续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问道：“你是说，这座酒楼已经修修补补两百多年了？而且，你怎么知道，两百年以后的狮子头和两百年前的味道是否一样？”
　　慕乔得意地扬扬眉：“我的鼻子很灵的你知道吧？现在站在这里我就已经闻到狮子头的味道了，闻起来的确还是很好吃的样子。”
　　广凌抬腿向着酒楼走去：“我只知道狗鼻子才会这么灵。”
　　慕乔一愣，广凌已经走出好远，她追上去，喊道：“哎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我好心请你吃狮子头，你竟然说我像狗？我哪里像哪里像？”
　　广凌边走边说：“外表。”
　　慕乔恨铁不成钢地说：“外表，外表，你还是这么肤浅！况且我们不一样啊，他们的眼睛是圆溜溜的，我们的眼睛是微微挑起来的！而且我们聪明那么多。”
　　两人边说边走进馨雅阁，广凌挑了个比较角落的桌子坐下。
　　慕乔靠过去，说：“我以为你们这种人都爱挑那种靠着窗的桌子坐呢，没想到原来你们喜欢坐在这种别人注意不到的角落里。”
　　广凌说：“我们这种人？”
　　慕乔煞有介事的点点头：“对啊，就是你们这种人，总让我觉得脚不沾地气似的。”
　　广凌说：“对，我的确是那种人。如果这里有二楼，我绝对会坐在靠窗的位置。靠窗的位置空气好，而且视野也宽阔。但是这里的二楼就已经是通铺了。如果坐在一楼靠窗的位置，路人们经过的时候都会往里看，你吃个饭，难道还想被人围观吗？坐在角落里还比较自在些。更何况...”
　　慕乔忍不住问：“更何况什么？”
　　广凌说：“你这种长相，如果不找个角落的位置，很快就要被纨绔子弟们调戏吧。”
　　慕乔讶然，当然使她讶然的并不是这句话，而是广凌说这句打趣自己的话语时一本正经的表情。慕乔隐约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熟悉，但是却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熟悉。
　　最后她只能讪讪地笑着说：“原来你还会说笑话啊，虽然有点冷，但是挺出乎意料的。”
　　这时候，小二已经来了：“哟，客官您来啦。今天我们这儿有点忙，没来得及及时招待，还请两位见谅。您看您二位要点什么？”
　　慕乔十分熟悉地说：“来一份狮子头，一份熏猪蹄再来一壶二十年的桂花松子酒，要今天开封的。其他你看着再来几个素菜，新鲜一点就行。”
　　小二赞叹地说：“姑娘的确在行，知道本店的招牌酒菜。您等着，小的这就去安排。”
　　小二走了以后，慕乔一回头，发现广凌正唇边带笑地看着自己。
　　慕乔有点不好意思：“两百多年前来的时候，为了吃狮子头，我在这里住了五天呢，然后发现除了桂花松子酒、狮子头和熏猪蹄特别好吃，其他菜都挺一般的。”
　　广凌说：“我又没问你，不过你自己交待的倒清楚。”
　　慕乔回答道：“当然要讲清楚，接下来我们要朝夕相处三年呢。所以相互坦诚点是应该的。”
　　厨房速度很迅速，小二手脚很麻利，很快就把酒菜上齐了，慕乔很满意。觉得这间酒楼在广凌面前深深给自己长脸了。
　　狮子头的确好吃，连广凌都忍不住多吃了几口。但是，广凌大多数的注意力还是在酒上面。
　　他忍不住问慕乔：“这酒，可有其他名字？”
　　吃得正欢的慕乔完全没抬头看他，只是嘴巴里塞满了狮子头，说话也有点含含糊糊：“好像是有的，不过我没记住，好像叫什么时来着。”
　　正好路过的小二走过来说：“客官，这酒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忆旧时’。最开始是我们第一任老板的老板娘发明的酿制方法，不过那位老板娘后来因病去世了，那任老板就起了这个名字。后来那任老板一生再未续弦，只是每天都要饮一壶这‘忆旧时’。”
　　慕乔在豪爽地啃猪蹄的同时，还不忘向小二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觉得这个店小二甚是机灵，忍不住想赏他十个铜板，不过慕乔后来想了想自己包袱里的银子并不是很多，而自己还要花三年，所以爽快地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可不知为什么，广凌听了这话，目光却有些暗淡。
　　吃完饭以后，慕乔觉得很满足，这时候天色也已经暗下来了。所以起身去找掌柜的要两间上房。
　　岂料掌柜的满面歉意地说：“抱歉姑娘，小店今天投宿的贵人多，只剩一间上房了，但是通铺上还剩很多位置，您看...”
　　慕乔有点傻眼，看了一眼笑着的，明显在看好戏的广凌，觉得像他这样的神仙住在通铺不太合适，可是自己住在通铺也不合适啊。聪明的慕乔觉得此时此刻自己的脑子好像被刚刚吃进去的猪蹄和狮子头糊住了，不太灵光。
　　她只好又转头去看广凌。
　　广凌看着她呆滞的样子，觉得更好笑了。
　　他问掌柜：“上房里除了床可有榻？”
　　掌柜点头：“有的有的。”
　　广凌也点点头：“她本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本月底我们即将成亲。现在我们正要去京都置办一些婚礼需用的物什，所以住在一个房间也是可以的。不过还是要麻烦你在房里添一件屏风。麻烦就开一间上房吧。”
　　掌柜说：“这是自然，这是自然。阿水，带两位贵客去客房。”
　　“好嘞。”刚刚那个机灵的小二又跑过来为他们带路。
　　直到进了房间，慕乔的脑子才清醒过来，她有点抱歉地说：“元君，和您同住一个房间实在是冒昧。不过您放心，一会儿我一定变回原身睡在榻上，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慕乔有点拘谨，全然不见了刚刚的活泼自然。
　　广凌走入屏风的一端，顺势坐在榻上开始打坐，说道：“你在紧张？不必紧张，是否睡在同一个房间，你是否变回原身，我并不在意。这个屏风，我也是为了消除你的紧张感而让掌柜放的。今晚你睡床吧，不用在意我。”
　　慕乔有点忐忑地走到另一边的床上，思量了很久，还是变回了原身。因为白天刚刚和黑熊精打了一架，消耗了诸多的体力，虽然修为被广凌补了回来，但是在身体上，慕乔还是很疲惫的，所以很快便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