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时光沙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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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林然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眼睛被一块不透光的黑布给蒙着，双手也被绑得死死的。她没有挣扎，她明白这不是小孩子玩的过家家游戏，而是一场货真价实的绑架。林然天生就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直觉，比如在她上幼儿园的时候遇到一场车祸，当大人们都恐惧得惊慌失措时，她极其镇定地问一个叔叔要了手机拨了120，并且具体地说明了事故发生地点。林然常常想这是由于这天生的冷静，才让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历经沧桑的怪物。在那个需要惊慌的年龄，她已经把自己武装成一个设定了程序的
机器人，什么都井然有序，不慌不乱。
“哐啷”一声，类似于年代久远的铁门被粗鲁地踢开，空旷的空间里有脚步声传来，林然屏住呼吸，侧着耳朵，隐约可以听到绑匪之间的谈话。
“毛哥，我们好像抓错人了，这个小女孩并不是我们的猎物啊！”
“你们做事什么时候让我省心了，大白天都能抓错人，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啊！”那个叫“毛哥”的人显然有着一副大嗓门，骂起人来瓮声瓮气的。“顾北城，你去把那个小女孩眼上的黑布给撤掉。”
黑布被扯掉，林然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替她扯掉黑布的男子，他有一双细长的眼睛，眯着眼的时候像是一只刚刚睡醒的猫，一眼看上去便有种很舒服的感觉。脸部线条柔和却不失男子的阳刚之气，嘴角总是隐隐约约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哪像是一个凶恶的人。这是林然对眼前的这个男子的第一眼感觉，不过转念一想，这男子和绑匪在一起，也不像是好人。不过“顾北城”这个名字还是蛮好听的，有种“一顾倾人城”的感觉。
那个叫顾北城的男子把玩着手中的黑布，眼睛饶有趣味的盯着林然，嘴角叼着那抹该死的笑容。
“你叫什么名字？”你简直无法想象一个阳光帅气的男孩说话时简短得有些阴森时是又多么的惊世骇俗。林然第一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男子在赤裸裸地践踏他和他们这个团伙的智商，把自己不明不白地绑来，最后还萌萌哒地问她叫什么名字。林然真的想砸开他的脑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喂，问你话呢？”
顾北城把脸凑到林然面前，浓密的眼睫毛像是一把蒲扇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我说你们既然抓错人了，那什么时候放我走啊？”
“我想我们的重点不在一个点上。”顾北城摸着下巴反问道：“你觉得作为一个犯罪团伙能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那你们想永远把我这样囚禁下去？”
“没得选。”顾北城深沉地叹了口气，一脸的无辜。“现在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林然漠然地盯着顾北城，眼眸里满是愤怒，她觉得此时的她应该什么话都不要说，反正她现在也不奢求他们这群无恶不作的人能放他走，干脆自己也不让他们如愿以偿。
“你叫什么名字？”
“……”
“在哪所高中上学？”
“……”
正当林然打算闭口不言的时候，顾北城的一句话让她觉得自己陷入了一场自己不能脱身的事故中。
“你认识一个叫贺小溪的女孩子吗？”
（2）
林鸣回到学校后，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老师再也不会因为他在课堂上的出神而耿耿于怀，昔日和他关系不怎么好的男同学大都向他表达出了友好的态度，同学之间的谈话也都变得小心翼翼，连他深深喜欢着的贺小溪也会时不时地写一些小纸条给他，叫他不要想太多。这一切的变化，似乎都与他姐姐的失踪有关。
但是人类是有通病的，随着时间的磨洗，曾经那些真诚的怜惜逐渐会变成各种流言蜚语。他们都习惯用自己丰富的想象力去制造各种风言风语，用这些虚无的流言充作他们各个圈子里的谈资。
“你们知不知道，学校里很多人猜测林然的失踪跟外面的那个江哥有很大的关系呢”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一个哥哥是跟林然一班的，听说前一段时间，那个江哥曾疯狂地追求林然却被拒绝了，我想那个江哥肯定是恼羞成怒，就绑架了林然的吧。”
“怎么可能”
“你说那个江哥会不会对林然做那种事啊”
“有可能，嘿嘿。”
你看，每个毫不知情的人都能发挥自己的丰富的想像力，编制各种流言蜚语。
这似乎成了天性，成了本能。
和人生下来就会吃奶一样。
（3）
林鸣小区楼下的时候，门口停了一辆警车。
几个烫着过时波浪卷发行的女人坐在一起，嘴里喋喋不休地讨论着各种街坊传闻，如谁家男人在外面养了情人，谁家夫妻要闹离婚，谁家的婆婆尖酸刻薄，然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移到林鸣他家。
林鸣深吸了一口气，快步离开。
一群没教养的女人。在走进电梯的时候，林鸣低声地骂了一句。
（4）
林鸣刚推开家门，就被他的父亲林国华给叫到客厅。
一个皮肤黝黑的男警察坐在沙发上，不停地询问着他的母亲贺媛媛，另一个戴着眼镜的女警察则不停地记着口供。看到林鸣，那个皮肤黝黑的男警察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朝沙发指了指手，示意林鸣坐下。
坐到男警察对面的林鸣如坐针毡，浑身上下都不自在，捧着茶杯不停地喝茶。
“今天找你来也没别的事，就是向你了解当晚的情况，便于协助我们对本案的侦察，你还记得当天晚上的情形吗？”
林鸣点了点头。
男警察咳嗽了一声，在女警察的耳旁低声地交代了几句话。林鸣注意到那女警察在听完男警察的话后，脸上浮起一丝娇羞，神情扭捏，不停地对着手腕上的一块精致的表。林鸣看着那个女警察手上拿着的笔录本，上面的黑字聊聊无几，几乎一片空白。
那种白，虚伪地能毫不费力就能插进心脏。
男警察喝了口水，刚准备开口，就看见林鸣把茶杯用一种轻缓的力道放到桌面上，盯着他说：“麻烦你回去跟你们的负责这件案子的人说，叫他换一个人过来。”
男警察坐在沙发上，一脸的尴尬，林鸣的父亲在旁边不停地解释，说林鸣这孩子一向很懂礼貌，大概是因为这件事的影响。男警察不停地点着头，表示理解，然后忙着起身，向林鸣的父母告辞，匆匆离开。
林鸣看着这对男女警察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后，眼里充溢着的不知是嘲讽而是悲伤。
（5）
被囚禁在黑暗房子里的林然是孤寂的，没有窗户，略显憔悴的眼眸里倒映不出时光的交替，无法知晓外面的世界是雨天还是阴天或者是晴天。陪伴她的，只有那一台破旧的收音机。
那是叫顾北城的绑匪送给她的。
密闭的房间信号不好，只能收到一个频道，时不时地还有由于信号干扰发出的杂音。电台的节目大都枯燥乏味，林然大部分时间都是躺在地方休憩，只有在晚上七八点的时候才听电台节目。电台在这个时间点有一个固定的节目，叫不确定的人生。每一期节目都有一个声音难听的男主播在那里说着一些没有营养的台词，接着便是各种各样的声音组成一个云里雾里的故事。
林然感受着肚子里传来的饿意，悻悻然地在心里暗暗说道：“节目不怎么样，却用了个合适的名称。确定了怎样生活下去的人，能明白什么是人生？”
在十点钟的时候，那个叫顾北城的绑匪总是要给林然端来一盆热水给她洗漱，她不知道这是顾北城个人的意思，而是整个组织给他安排的。顾北城总会待在她旁边，看她挽着衣袖，低着头，神情专注地搓洗着毛巾，有时会空出右手把散落在额前的青丝揽到耳际后。等林然做完这一切后，顾北城一声不吭地把水盆端走。
每天都在一遍遍地重复，以后慢慢地变成了习惯。
每天顾北城端来水盆，是习惯。
每天看着林然，是习惯。
每天等到林然洗漱完，顾北城就会默默无声地端走水盆，是习惯。
不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时间更替，在两人之间形成一个说不清道不清的循环，像是放默片一般，在某些片段，按着倒退键，一遍有一遍地重复，重复地温习那些习以为常的习惯。
（6）
林鸣拿着饭盒，低着头，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好长时间没有修剪的头发遮住了大半脸，修长的身材被头顶的阳光映射成一团不规则的黑影。
贺小溪快步从后面跟了上来，白皙的额头泛出细微的汗水，年轻精致的脸上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手里的饭盒被赌气用筷子敲得叮咚响。
“木鸟，在想什么呢？”整个世界也只有贺小溪这么叫林鸣，当初林鸣和贺小溪同班同桌时，贺小溪从来不叫他名字，她嫌他名字难听拗口，便自娱自乐般给他取了这么一个外号。
不知不觉，这个外号就潜移默化地伴随他将近六年的光景。
就这么不知不觉，一切都不是当初的那个样子。
林鸣抓了抓头发，阴翳的脸上荡漾出一丝难得的微笑。他把手中的饭盒往外一推，问道：“要不要一起？”
“啊！”贺小溪不明所以地惊叫了一声，随即便反映了过来，大嗔：“木鸟，你以后说话能不能说明白些，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的。”
“哈哈……你说你怎么就这么迟钝啊……哈哈，笑死我了……。”
“不准笑。”贺小溪大窘道。
“哦。”林鸣语气严肃地应了一声，但咬着下嘴唇剧烈抖动的身子明显出卖了他心里的真实意图。
这样的现状还不错，不必要为摊牌后的相处而感到尴尬，就这样不明不白却又心照不宣没心没肺地走在两条紧密的平行线上，各自保留着不能说是秘密的秘密。
也许现在还不是跟她挑明的时机吧。林鸣在内心警戒自己。
林鸣端着两份刚刚打好的饭菜，右手边的那份是贺小溪的。他深谙她的饮食习惯，微辣，不喜欢葱和蒜的气味，不喜欢吃土豆。甚至很多时候她都会把她最喜欢吃的辣椒炒肉里面的肥肉细细地挑出饭盒，然后又嘀嘀咕咕地埋怨食堂大厨的小气。每次林鸣都想把自己饭盒里的瘦肉挑给她，却又顾忌这样的行为实在有些暧昧，越过了正常的界限。
每天的就餐时间成了林鸣最为纠结的一道选择题，虽然只有两个选项。
“木鸟，你打算考到哪所学校啊？”贺小溪嚼着肉，含含糊糊地问。
林鸣想了想说：“还没有想过哎，你知道我的，从来都不会为不确定的事做打算的。不过有一点肯定的是我不会考外地的学校的。”
“为什么啊？”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林鸣从碗里挑出一根油光发亮的长头发。“就是不想离家太远。”
一说到家，林鸣就感到一阵难过，林然的失踪，成了他心里永久的痛，这份痛楚，就像是一颗种子，落在他的心里，在一阵风雨过后，便生根发芽，长成一片茂密的森林，填得心里密不透风。
整顿饭下来，林鸣觉得是在做一道最为繁琐的数学解析题，不断要考虑假设，过程和结论。
其实生活也是如此，总是充满着各种假设过程和结论。
“你的生日聚会准备得怎么样了？”林鸣像往常一样从贺小溪手机夺过饭盒，在她平淡的神色中认认真真地清洗饭盒上的油垢。
“还好。”贺小溪摸着鼻子，一双清澈的明亮双眸盯着林鸣。“……木鸟，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
“看你扯到哪里去了，你是我从初中一直读到高三的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关照是天经地义的事，况且你也知道我平常也没有几个朋友，所以我特别珍惜我们之间的……情谊。”
林鸣的眼眸内尽是认真，让贺小溪从心底里感到一阵不安，她早已习惯林鸣时时刻刻地出现在自己的身边，习惯了林鸣成为自己生命中一个不可或缺的角色，她习惯了他们之间这种心照不宣的关系。但如果当他越过这种关系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
林鸣把洗好的饭盒放到贺小溪手里，双手因为冷水的缘故有些发红，他俯首看着矮了自己一个头的贺小溪，看着她发呆时懵懵懂懂的表情，他觉得自己依然是六年前那个为她做任何事（任何坏事）的冲动少年，带着不顾一切的冲动和执拗。
“小溪，我听说后天市中心的图书馆展览厅会举行一次画展，你去不去啊？”
“去。”
“那我后天早上来接你。”林鸣挠着头发，快乐得像个孩子。
“那个……木鸟，我后天早上还有些事，所以你就不要来接我了，你直接去市图书馆展览厅等我。”贺小溪低着头，吞吞吐吐地说道。谁也没有发现她那双掩盖在垂直刘海下的双眸内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采。
谁都不能知晓那抹神采寓意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时光沙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