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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遗梦千年 从此相思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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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曾站在昆仑山顶俯瞰大地?
一望无垠的茫茫雪地,仿佛漂白了这世间的一切,寒风,苍鸟,雪狼,冷月……雪原没有四季,唯有白雪。10年前如此,10年后亦然。
我,有些倦,也有些冷了。
怕是只有她的笑容,才是温暖的吧。
第一次见到夏雪的时候,她还只是个豆蔻的少女,硬生生被长老派过来照顾我这个病人。小女孩还很人生,胆小而又好奇地躲在长老身后。
“流风,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我实在是不放心,想想还是派来了这个小姑娘来照顾你的身体。她人虽小,不过尚且还算机灵,想来是不会给你惹太多麻烦的。”丹芷长老一边说着,一边把小女孩从身后拉出来。
我冲她轻轻地笑了笑,试着打消她的恐惧。
小女孩红着脸,突然冲我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奴婢叫夏雪,少……”她突然犹豫地没有继续说下去,想来对于称为还不甚明了。
“既然你也是昆仑派的弟子,便叫我一声师兄吧。”
“胡闹!你是前任掌门的孩子,怎么能被一个侍女称为师兄?小心被人取笑了去。”丹芷长老严肃道。
“长老,”我不以为意,“牧流风本就是个身体虚弱的废人,平日不曾为昆仑派做出过什么贡献,被称为师兄已经很惭愧了。况且流风既独自在此处,便有了淡出众人之决定,如此一来,他人的取笑,又与我有甚关系?”
长老叹起,摇摇头,转身离开了。
我拍拍女孩的头:“既然以后称我师兄,便也不必再以奴婢自称了。”
这里没有什么上下之分。不过是一个天真的小女孩,以及一个落魄的剑客罢了。
名为夏雪的女孩便这样留了下来。一留,就是十年。
十年的时间可以很短,短到转瞬间女孩变蜕变为少女——容姿皎皎,灼灼其华。
十年的时间也可以很长,长到新入门的弟子,已经没有人记得曾经有一个叫做“牧流风”的大师兄。
我坐在崖顶——这里的风景不曾变过,10年前的雪,10年后还在下着,我突然想起那把被自己挂在床沿变没再碰过一次的佩剑,它也如这风景般静止了10年。也许,还会更长更长。
我轻轻饮下手中的酒,却因为酒太烈而剧烈地咳嗽起来。
“师兄?!”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手中的酒杯一把被来人抢走,夏雪摇着头责备道:“师兄,你怎么又偷偷喝酒了?你以为你的身体是铁打的么?不是说过了么,没有特殊原因不许喝酒,你这次又是为了什么?门派的长老要来?某个神秘故人的约定?还是什么红粉知己的回忆?”
我淡淡地笑了笑:“只是情至于此罢了。”
“借口!”她抱起旁边的酒壶,“这些全——都没收!”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拍了拍膝上不经意落下的白雪——当女孩变为少女的时候,便意味着,有些时候,你必须无条件认同对方的观点,即使只是些无关轻重的小事。
我被夏雪硬推着进屋,她把我按在木桌前,说了句“乖乖等着”,便小跑着出去。我摇摇头,是不是照顾一个人时间太长,便会连年龄都忘记了,我明明比她大的。
“师兄,今天的药,趁热喝了吧。”夏雪回来,手里端着药碗,她吹了吹,轻轻放在我面前。
那药据说是治病的,颜色比一般的药来得浅一些,喝起来略有腥味。我端起碗,做任务般地喝光。抬头挑挑眉,看着夏雪冲我笑。
“这药,有没有觉得与平日的不同?”
“唔……苦味淡了些。”我放心碗,“加了甘草?”
“是啊,”她顺势坐在我旁边,“每次看你吃药都皱着眉,想想虽然这么大人了,也不是不可能怕苦。”
“…谢了”我放下药碗,无奈地叹了口气。
怕苦么?
这服药,我已经用了10年了,从夏雪来的那一天,她就在为我熬。那么长的时间,还有什么苦味是自己消化不了的?想来,所谓的味觉早已在那漫长的味道中渐渐失去功能了吧。
是了,这服药已经用了10年了,不知,那位隐居在万花谷的老友,是否还一切安好?自己的病,过了这么久,也该让他重新看看了。
2个人的行李可以很简单,我和夏雪牵着马,离开昆仑派,离开昆仑,离开小遥峰,向东前行,穿过沙漠,再路经长安,直到人迹罕至,才在一个偏僻的小村附近,找到了万花谷的入口。
万花谷,还如同记忆中那样开着淡蓝色的花,幽静地遗世独立。小桥,流水,花圃,草屋。碧蓝色的花海里,野鹿自在地闲庭信步——此处的主人曾是江湖上闻名遐迩的神医,然而不知为何突然折笔归隐江湖,在谷内一处颇为偏僻的小草屋里开始自己孤独的引退生活。
高大的生死树宛若蓝色花海中的一朵巨大碧莲,树下那那人凝神而立,手持香茶,微风袭来轻轻吹散额前的几缕青丝,却吹不散那人眼中的落寞。似乎察觉到了脚步声,男人突然抬头看向牧流风,只有一瞬,我仿佛在那双古井不波的眼中看到了些许失望的神色。
李陌尘冲二人点点头:“是你啊,牧流风。”
“牧流风早就死了,”我淡道,“这里没有什么牧流风,只有一个普通的剑客。”
那人,依然是记忆中的眉眼,我却觉得昔日的旧友老了很多。
“你这些年……过得不好?”
李陌尘笑了笑,摇摇头:“你这人,没事是不会远道而来的,今日到访是何原因?”
我点头:“为求医。”
李陌尘蹙眉:“我已封笔不再行医。”
我执起石桌上的茶杯:“我为十年前的病而来。”
“……十年前?!”李陌尘面露惊诧,随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你那时的病,早该好了。”
我笑道:“所以我来了。”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谁也没有再说话。
身后的夏雪有些尴尬,于是开口企图打破这种沉默:“李公子,今日不远千里赶来万花谷,实在是希望您能为流风师兄再诊治一番,您也知道,10年了,他的病……”
言至于此,李陌尘只是看着我,两根修长的手指捏着青玉的茶杯轻轻地捻着:“既是十年前的病患,自然按十年前的规矩来办。况且……”树荫遮住他的半张脸,突然看不起表情,可语气却是淡淡的凉,“况且你是他的挚友……他也不愿意看到这样吧。”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那个人是一根刺,一块疤,是心口的一滴血,是不能提起的疼痛。
李陌尘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颔首:“随我来。”
沉香炉里的香,换上第三根了。
“你确定?”我看着远处玩闹的夏雪问身后的人。
“虽然我多年未医,可是病是毒还是看得出来的,你的病若是正常,早在三年前就应是好了的。”
“那这毒……”
“有个三五年了吧。”他顿了顿,“既然你已经隐居,还能害得了你并且给你下毒,这人一定是对你十分熟悉……想来,是你们昆仑派中有人要害你。”
“你能解么?”我转身。
“你这种毒古怪的狠,制作毒药的顺序不同,其解药便不同。”就是说非常麻烦。
虽然心中也有些许猜测,可是被人说出来的时候还是感觉胸口压抑的很。两个人同时沉默下来,不约而同地看向窗外无忧无虑的夏雪正追着鹿群嬉戏。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的人突然打破了沉默。
“喝酒么?20年的女儿红。”
我闻了闻李陌尘手中的酒坛——确实是陈年佳酿。
“我记得,你是不饮酒的。”
“我不会饮酒,酒的辛辣让我无法入喉。”他为自己倒了一杯,“可是有时候,我们需要一刹那的醉生梦死。”
“因为酒醉的那一刻,你可以忘记很多事情。”他弯腰,也为我倒了一杯:“所谓的责任,所谓的世俗,全都可以忘记。”
我看着他泛白的指尖,将酒杯推回去:“可是你我都是清醒之人,许多事情是逃不掉,躲不开,也忘不了的。”
他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师兄!”夏雪向我跑来,“李公子怎么说的?你这病,什么时候才能好?药可曾要换了?”
我默默看着夏雪温柔的笑容,如同往常般揉了揉她的头。
“以后,不用再熬药了。”
“诶?师兄,你这是……”
“那药,治不了我的病。”
我伸手,擦了擦夏雪脸上的泪水。想起李陌尘临走时与我说的话。
“还要回去?”
“恩。”
“为什么?”
“因为有舍弃不了的东西。”
“走吧,”我拉着夏雪的手,“我们回家。”
夏雪很忧郁。
尽管她什么也没问,尽管她什么也没说,尽管,她还如从前一般笑得温婉而又美好。可我想她是不快乐的——也许,是为了我。
不用熬药,也给她剩下了更多的时间,我劝她去同门派里的人多接触解除,毕竟我是个不知道能熬多久的人,总与我呆在一起,对她没什么好处。
“我不走,”夏雪摇头,“我就在这陪着你,你在一天我便在一天,你走,我也走。”
我说不过她,自从她长大,有了自己的想法,我便再也说不过她了。
夏雪将更多的时间放在平日照顾我的生活之中。她在门口尝试着种些桃花和竹子,又不知从哪里讨来了几只雪狐,多亏了小遥峰不同的气候,硬是顺了她的心意。
可尽管如此,我的身体还是渐渐衰弱下来了。我看着床头悬挂的佩剑——十年前,我为避嫌,向新掌门发誓,退出武林,归隐江湖。
“跟了我这样的主人,你也很委屈吧。”我轻抚留情剑。
“今日天色正好,师兄为何不为夏雪舞剑一番,也算对得起宝剑了!”夏雪在身后温柔地笑着。
留情剑在手,执剑的人却早已不是当年的青葱少年,此时此刻,我只是情至于此罢了。
太极无极,两仪化式,三才化生,四象轮回……熟悉的剑法在指尖迸发,留情剑在空中发出一阵愉悦的鸣叫。
只是……
舞至一半,我轻轻将留情剑插入雪中,背过身,淡淡地说道:“就到这里吧,我累了,想休息下。”
夏雪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看我离开的背影。
我回头,我不敢看的她失望的双眸,也不敢让她看到我唇边的血痕。
自那日以后,我便知道,也许现在的自己,连剑客都算不上了。习武之人的五感在离我渐渐远去,我不能告诉夏雪,我已经吃不出菜肴的味道了。
那夜,我睡得很不安稳,此时的我,50米以外的细微声音都已经感觉不到了。然而即使如此,我还是最终发现了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我抽出留情剑,冲出门外。
血,顺着夏雪手中的剑缓缓滴到雪地里,夜太黑,我看不清她的脸。
“是刺客。”她说。
刺客的头滚到我的脚边,切口光整平滑,那人震惊的神情随着死亡的降临凝固在脸上,想来至死也不相信自己竟然会被一个女子一剑致命。
“师兄,我们走吧。”夏雪突然说道,“他们不值得你留在这里,再这样下去……”她哽咽住,再也没有说下去。
我看着她悲戚的脸,张了张口。
“好。”
我们偷偷从昆仑离开,夏雪说,要带我去看看这江山的美景,看长江,看青山,看桃林,看翠竹,枫林听晚,看月落乌啼,然后,她会带我去她的故乡,那里有成片的油菜花,整个夏天都是宁静的清香。
我想,最后的日子这样度过,真的很美好。
美好到…不真实。
枫华谷的枫叶仿佛要将前方的路覆盖一般,纷纷扬扬地随风而落,只是,初秋的黄昏,却令人冷到手脚冰冷,习武之人的直觉告诉我,浓浓的杀气正在自己身后,而自己身后,从来只有那一个人。
我拾起地上刚刚掉落的枫叶:“这里的秋天,是最美丽的,你说是么,小雪?”
身后的女子,笔直地宛如青竹,手中握着的暗器在夕阳下反射出暖红的色泽。
夏雪没有笑——虽然我一直认为她笑起来比较好看。
“毒是你下的?”我听到自己问夏雪。
她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是。”
“……掌门派你,除掉我?”
“不错。”
“呵,”我突然失笑,“我牧流风何德何能,竟值得掌门拿出10年时间来算计?横竖不过是一条贱命,何苦纠缠了10年之久?!”
“世人皆知,牧流风剑法惊人,不说是否有实力一次杀了你,便是你这前任掌门之子的身份,便不容将你偷偷杀了去。”
“于是,便是在我身边安插一个我可以信赖之人?然后让我渐渐地死去?”
她没有说话。
我突然长叹:“10年前我便说过,掌门之位,流风并无嚣想,谁知竟然是无人相信么……”
“牧流风,”身后的女子冷然说道,“你始终都只是一个剑客。作为剑客的你,从来就不懂什么叫做权术”
“拔剑吧,”夏雪说道,“牧流风,这是你命里的劫数。
她取下藏在腰后的千机匣,直指咽喉,我却连拔剑的勇气都没有。
我知道我是赢不了她的。我的剑不是为了见到她的血才出鞘的。
小雪呵小雪,你要我们定个输赢,可你却不知,在十年前的大雪中,你露出那个温暖的笑容的时候,我就输了。
夏雪看我只是默默地笑着,终究沉默片刻,向我投来一物。
莲子大小,碧绿的药丸竟散发着酒醉的芬芳。
“此药名为‘遗梦千年’,服用后可令人没有丝毫痛苦的死去,宛若沉睡一般。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你自行了断吧。”语毕,便背过身不再看我。
仿佛料定我不会背后偷袭,仿佛料定我不会挣扎着逃跑——我们是那么了解彼此,就像我料定她不想让我看到她此刻的表情。
也罢,与其拖着残破的身体四处躲藏,死在她手中也不失为一种解脱。
服下那药丸的一刻,我突然想起了很多,想起苍山暮雪,想起小遥峰,想起万花谷里无声的泪水,想起十年前那张稚嫩而又羞涩的笑容,想起我们那早已计划好、却不能再继续实践下去的愿望……人的一生要有多幸运,才能遇到这样一个人,她陪你走过一段段平凡却温暖的日子,她成为你生命中重要的一部分,她的笑容宛若春水,融化了内心最坚硬的寒冰。
我想自己很幸运,至少找到了这个人。
意识模糊的那一刻,我伸手抚摸身前那人的脸。
“傻姑娘……哭什么……”
我听到了熟悉的叹息,熟悉的脚步声。我知道他此时正慢慢从地上拾起那粒“遗梦千年”,缓缓咽下。当我意识到我在做什么的那一刻,他正伸手抚摸着我的脸。
“傻姑娘……哭什么……”
他还在淡淡地笑,云淡风轻。
视线有些模糊,我努力睁大眼睛,企图看清他的脸,他的唇,他的眼。
然而那双秋水般的眼睛还是缓缓地闭上,再也没有睁开。
我将牧流风安置在一艘小船上。看着他宁静的面容,我突然想到了不久前的那个晚上,寒星来找我……
“掌门问你,牧流风为什么还不死?”
“我有什么办法,”我看着对面的人,“李陌尘发现了他中毒的秘密,你以为牧流风会蠢到明知身边有人要害他还不设防备么?”
“哼,我今天是来传话的,掌门忍耐不住了,叫你赶紧找机会杀了牧流风,你再不下手,他就要亲自动手了。”
“别急,”我听到自己冷静地答道,“十年的时间他都可以忍,又何苦在意这短短几天?”
“……你变了。”寒星突然换了个话题。
“夏雪,你变了。从前的你,是不会心软的。”
“你哪里看出我在心软?我只是不想因为一些细节功亏一篑罢了。”
“不对!”寒星突然冷然,“你是不是爱上牧流风了?!难道……是你暗地里将解药放在了他日常的饭菜里……是了……是了,难怪他现在还没有死,原来是你……你……”
我一剑斩下他的头颅。
“寒星,你不该如此聪明。”
是了,自从十年前他对我云淡风轻地一笑,自从他对我说“今后便称我一声师兄”的时候,自己就变了。牧流风总说,自己的笑容很美丽,却不知道,唯有他的笑容,在自己阴暗且冰冷的生命中注入了唯一的一份温暖。
究竟,是谁拯救了谁呢?
“你知道么,”我抚摸他的脸,“所谓的‘遗梦千年’,其实是留给我自己的。轮回的尽头是重生,服下它,便能忘了尘世种种,当你再睁开眼的时候,便不再是牧流风,也不会记得有一个叫做夏雪的女子了。”
我勉强地抬抬嘴角企图笑一笑,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师兄……抱歉夏雪要暂时将你放在这里,有些事情,我必须回去处理干净。”
“师兄……这是夏雪最后一次叫你师兄了,等事情处理完后,我就回来找你……那时你不是昆仑派前掌门的儿子,我也不是什么门派掌门培养的刺客,我只叫你流风……流风,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人的一生要有多幸运,才能遇到这样一个人,你愿陪他走过一段段平凡却温暖的日子,他成为你生命说最最重要的一部分,他的笑容是黑暗中的曙光,融化了内心最坚硬的寒冰。
我很幸运,找到了那个人。
后续:
这是个远离繁华的小镇。午后的阳光洒在金黄色的油菜地里,小女孩欢快地跑着回家。
“娘!我的桂花糕呢?”女孩问女人。
“就知道桂花糕!”女人拍拍女孩的脑袋,“去,把那边篮子里的芙蓉饼送给桃林的那个叔叔去,回来再吃桂花糕。”
“哦。”女孩耸拉着脑袋,拿起篮子,正要迈出门口,突然回头问女人,“娘,那个叔叔到底是谁啊,我问他他叫什么名字,他居然说不知道。”
女人叹了口气:“他是个幸运的人,也是个可怜的人……”
我时常会做梦。
苍茫的雪山,青葱的竹林,潋滟的桃花。
桃树下,站着一个女人。
她的脸是模糊的,她的名字是模糊的,她的笑容,也是模糊的。
只是,莫名地,心中很温暖。
她貌似在说,等我回来。
花褪残蕊离别意,雪落无言泪有声。
劝君一杯忘情酒,从此相思两不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