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遥远的时光》Jelin

7、（七） 寂寞是脚跟

　　大巴行驶在笔直的高速路上，道路两旁的杨絮漫天飘飞，我看得入神。那飘落飞舞着的纯白，多像是天鹅洁白的羽毛，多像是天使美丽的翅膀，多像是冬日里晶莹剔透的雪花，那么轻盈，那么热闹。那场景，让我不禁想到两年半之前的那个冬天，仿佛就是那样的天气，雪花飘舞，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教室外的鹅毛大雪，然后，一抬头，看到一个男孩从我身边经过。
　　“嘿！嘿！喂，发呆呢！”周朗叫了我好几声，我才听到，他说：“我、说、借我一只耳机！你看什么呢，那么认真！”
　　“雪啊！”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雪？这大夏天的，哪有雪啊？想什么呢，怪怪的？”
　　“没有啊。”
　　“这位同学，你没事儿吧。”他看看我，又看向窗外，一脸不解的样子。
　　“有些人啊，真没有想象力！”我对他投以一个轻飘飘的白眼。
　　“哦，你说杨絮啊！呃，好像是挺像的。不过......”
　　“不过什么？”
　　“你不觉得它更像毛毛虫吗？一条一条的，漫天的毛毛虫，肥......”
　　“喂！哪有？周朗同学，你能不能不要破、坏、意、境。”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仿佛没那么沉默寡言了。
　　“哪、有，你看你看，肥肥的毛毛虫，多、可、爱、啊！”他学着我的语气，柔声细语，一字一顿地说话，我瞬间鸡皮疙瘩直冒。他一边指着飘过窗外的杨絮，还一边冲我挤眉弄眼。
　　“......”这个人，幼稚起来也是无敌啊！我竟无言以对。
　　“喂，周朗！”我忽然叫他的名字。
　　“恩？”他看着我，被我冷不丁的这样一叫，竟有些不适应的样子。
　　“你，为什么那么想当兵啊？”
　　“哦......你想知道？”
　　“恩。”我点头。
　　“那，你听没听过这样一句话？”他顿了顿，接着说：“据说，‘当兵后悔两年，但是，不当兵，后悔一辈子’，我小的时候，我爸说的......”他说最后一句的时候，转过头看着我。
　　“所以，那是你的梦想？”我也认真地看着他。
　　“恩，应该可以这样说。”他回答。
　　“所以，从很早以前，你就有这个打算了，是这样吗？”
　　“恩，对！怎么了？”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竟从来不知道这些，听到这些，我竟一时有些恍惚失神。
　　我一直无知地自认为，在他不知道的某个时空里，我对这个男孩的一切，都是那么了解。他喜欢穿什么颜色、什么风格的衣服，他喜欢吃什么水果，喝什么饮料，他擅长什么运动项目。在不同的场合下，他会露出何种表情，他笑的样子、沉思的样子、发呆的样子、迷惘的样子，他生活圈子里的人，我认识的，甚至不认识的，我都很努力地去了解过。
　　我一直以为，我有一种超凡的观察能力和领悟能力，所以我可以了解他不比任何人少，就像隔绝时空却仍然存在的一种心电感应。可是，那一刻，我忽然醒悟到，如果你想要真正了解一个人，仅仅作为一个沉默的旁观者，静默存在于他的世界里，那是远远不够的。如果，你们之间没有交流，那么，你对他的一切解读，都只是依靠你的主观感知，你也就根本不可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喜欢什么，厌恶什么，以及他的人生观、价值观。你也不会了解，真实的他，究竟是什么样子，纵使他每时每刻都出现在你的视线里，纵使你不曾错过他的每一个表情，你也不会知道。更何况，你们之间还有着种种遥不可及的距离。
　　多么简单的一个道理啊！可是，为什么，我以前根本就不知道。
　　一瞬间，很微妙的，一种酸楚感涌上心头。我感觉自己好像错过了很多，在他的世界里。
　　“哦，没有，那你家里人......有谁有当过兵吗？”
　　“有啊！我爸，还有我爷爷。小时候，他们都是我的偶像。”
　　“这样哦。”
　　“恩，那你呢？”
　　“我？你指什么啊？”
　　“你为什么报那么远？一南一北的，跨了大半个中国。”
　　“哦，其实，我也不知道......可能，我只是想去南方看看吧，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没去过吧。”
　　“呵呵，我也没去过。”他把手臂放在前面的座位上，转过脸看我，“那就只是去看看？还是，不打算回来了？”
　　我看到，他脸上清晰的轮廓，挺拔的鼻子，深陷的眼窝，以及漆黑的眼眸，看到失神，过了半天，才回答道：“不会啊，不过，也不一定......”说完，我看向窗外，内心有些迷惘。
　　“诶，等一下，你听下一句，对，就这句！”
　　“怎么了？”
　　“我听了很多遍，一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他说，表情很懵懂疑惑的样子。
　　耳机里正唱着林宥嘉的一首歌，那一句歌词是：寂寞是脚跟，回忆是凹痕，也没有人见证。
　　“也对，未来的事，谁说的准呢。”周朗也看向窗外，忽然感慨道。
　　我总是一个人在练习一个人......一个人去上班，又一个人去吃饭，一个人出去逛，又一个人躺在床，话才说到一半，没有人听完......不够分另一半，爱已经用完......寂寞是脚跟，回忆是凹痕，我一个人共存。
　　“寂寞是......脚跟？回忆是，凹痕......那是不是说，寂寞陷在回忆里，挥之不去，无法自拔？”
　　“诶？这样解释，似乎很有道理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你可以哦！”周朗朝我竖起一只大拇指。
　　“那是，就说你笨呗，这多简单啊。”我作洋洋得意状。
　　一个小时以后，终于到了周朗家，他老妈给我们准备了一桌无比丰盛美味的晚餐。他妈妈很漂亮，人也很随和，虽是初次见面，却给人一种特别可亲近的感觉，“你们都多吃点哦，阿姨就不陪你们了，好好玩哈！”阿姨说，她做好饭就出去忙了，给我们留了空间。
　　孙浩楠他们应该经常来周朗家玩，都毫不装假，很熟门熟路的样子。
　　晚饭期间，就我们四个人，除了有口福吃到美味的菜肴之外，我还很有耳福地听他们聊了很多有的没的，或者说，我是个安静的聆听者，只是带了一双耳朵。
　　一顿饭的时间，张纯和孙浩楠两个人一直在引领话题，八卦兮兮地讨论着我们班众“传奇角色”。
　　同样不善于八卦的周朗同学，除了会呵呵傻笑之外，偶尔还会配合他们一下，用“原来这样”，“是吗？”，以及“我没听说啊！不是吧？”之类的，以表示了解、疑惑，或者十分感兴趣。
　　“我靠，这你们都知道！真逗，有跟踪调查过？”周朗很夸张地挑了挑眉毛，表示不敢相信。
　　“当然！”张纯大声地说，她一脸神秘兮兮，接着说：“真的，每周六是他和那女的，周日就是他哥们儿和她，绝对！我同学亲眼看到的，他每天都经过那，就总能看见他俩，不对，是他们仨......”为了表示自己很权威，张纯还从手机里翻出几张照片给我们看，“他俩啊，都不是什么好人！尤其那个女生，不知道和多少人......校内校外的，简直就是身经百战啊！”
　　张纯说的是我们班的一个男生和他隔壁班的女朋友，外加另一个男生。我们班那个男生，先是和我们班一个女生早恋，半年之后又勾搭上隔壁班的班花，同时，在全年级还有无数暧昧对象；那个女生也是全年级的“风云人物”，名声一直不太好，早就是大家茶余饭后的八卦谈资。
　　“话说，孙浩楠，你是不是一直暗恋咱班的小兰同学啊？”还没等我消化好刚才的猛料，张纯忽然又换了一个话题。
　　“不是，也太扯了吧，你听谁说的？”孙浩楠饮料差点喷出来，“你这都有事实依据吗，别乱说啊！我可是公众人物，还要代表咱班勤劳务实、追求真理的外界形象呢，你别在那毁损我高贵冷艳的形象啊！”他忙澄清，语言文绉绉的特逗，脸上还一副“可真没这事儿啊”的表情。
　　“呦呵！楠哥，赶快招了吧！”周朗也跟着在旁边添油加醋。
　　“怎么可能啊？你看我这面相，我多纯洁，多诚实，你说是吧，小薇同学？像我和小薇同学这么纯洁的孩子，只懂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是吧？根本不懂你们这些大人乱七八糟的世界。”孙浩楠说着还摆出一副呆萌至极的表情。
　　“哈哈哈哈。”我大笑了几声，不只是被他逗的，还是似乎妄想掩饰什么。周朗转头看了我一眼，对孙浩楠说：“喂喂，说你呢，少在那转移话题，你还扯上人家小薇同学，怎么那么不厚道。小兰小兰，有木有啊？快招！”这家伙也不是出淤泥而不染啊，八卦精神也不逊色嘛。呃，其实，我也很好奇。
　　“就是，不厚道。”张纯附和说。
　　“绝对没有，要说暗恋，我倒是确实有一个，但是也不是她啊。”
　　“那是谁？”张纯忙问，我们几个都很惊讶地看着他。
　　“快说快说！”张纯迫不及待。
　　“你啊！”孙浩楠一把抓住张纯的手，嬉皮笑脸地说。
　　“我靠！哈哈哈哈，放屁！快说，别扯没用的，到底是谁？”她接着逼问。
　　“小薇！”孙浩楠忽然叫我的名字，吓了我一跳。
　　“啊？”说真的，我的神经瞬间绷很紧。
　　“瓶起子！”他指着我右手边的位置，示意我递给他。我瞬间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天啊，我刚在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你他妈大喘气啊！”周朗哭笑不得地骂了孙浩楠一句，他随手把我手边的开瓶器丢给孙浩楠。
　　我好像还看到，周朗神经兮兮般的笑了一下，也或许，那只是我的错觉，我不知道。
　　“到底是谁？”张纯继续紧追不舍。
　　“秘密！夏天夏天悄悄地过去，留下小秘密，压心里压心里，就不告诉你，我就不告诉你！”
　　“无聊，谁想知道啊？”
　　从孙浩楠那挖不出新闻，看我也不像是什么好的笑料分享者，张纯开始八卦周朗：“诶，朗，你和黎黎进展到哪一步了啊？来，交流交流。”
　　“得得，你少窥探我的隐私啊！”周朗表示拒绝交流。
　　“分享一下嘛分享一下嘛，别那么小气啊！”张纯伸出一双胖胖的小手，猛摇周朗的胳膊，边摇还边朝他眨巴眼睛，很有求知欲的样子。
　　周朗不理睬，继续啜着杯子里的啤酒。那边，孙浩楠朝张纯做了个手势，张纯立刻把一只耳朵凑过去。我看到孙浩楠用嘴型在说三个字，笑得春风明媚的。
　　“去你妹的！”周朗隔着桌子踹他。
　　然后，孙浩楠和张纯两个人在那边笑得更加大声，前仰后合的。
　　我开始低头专心致志地吃一只虾，周朗又打开一瓶啤酒，也夹了一只虾。
　　后来，直到上大学，看了很多网络小说，我在网站上输入关键词搜索之后，才知道那个词是什么意思，原来，那不只是棒球赛里的名词。
　　那天晚上，我们玩扑克，输了贴纸条的，玩到半夜1点多。周朗和我一伙，他打牌很有策略，基本都是他指挥我出牌，我们最后完胜。
　　最后，那天晚上，我和张纯睡在周朗的房间，因为张纯强烈要求说：“一定要睡朗大帅哥睡过的床才睡得着。”
　　躺在那张大床上，我很有好奇心地，眼神在那个房间里四处游离，我看到床头柜上放了一只很可爱的小猪，穿着红色的衣服。墙上挂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身着一件军装，眉眼之间和周朗有些相似。
　　晚上，张纯睡着了，我还没睡着，我听到客厅里，周朗跟他妈妈说：“妈，你怕黑就开小灯啊，别忘了带睡眠眼罩，别太晚睡啊。”
　　那天，还听张纯跟我说，周朗他爸经常出差，他妈妈信佛的，很喜欢清净。
　　他家还有一只很胖很胖的猫，叫窝头，浑身布满黄白相间的毛，喜欢很慵懒地躺在客厅的地板上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