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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家宴 ...

  •   残阳如血,堆起天边红云一片。

      巍巍宫墙当中,宽阔道上来回行走的女监宫侍俱是放轻了脚步小心穿梭在各座宫室之间;暮霭沉沉之下,九重深阙暗处埋伏护卫的一众人马更加聚精会神维持着这座宫城掩于无数激流表面的那片安宁。

      然而今日的长乐宫内外,却与往日不同,处处都洋溢着一派热络喜人的气氛。

      悬着两盏琉璃明灯的长乐宫院内,跟随在太夫身边伺候了多年的男侍流衣正站在一处人影闪动的膳房当中,伸手指挥在这间屋中伺候的人四下忙碌着。

      “流衣大人,这是今日太夫要求奉上的菜单,请您过目”,流衣身侧,一名年岁尚浅的宫侍双手捧着一封硬皮菜单小心递给了他,又低声提醒道。

      流衣一手揭开手中青色菜单封皮,一边放开脚步绕着膳房当中一座梨花长桌慢慢走着。

      流衣目光从桌上摆放整齐的几十盘膳食上面逐一扫过,直至行到一盘色泽乳黄,喷香四溢的仙人脔旁才停住了脚,并招来一直跟随在他身后的那名小宫侍皱眉出声道:“撤了这道菜,宁王殿下对牛乳过敏,食不得。”

      “是”,小宫侍闻言,正要下去撤菜,流衣却又忽然叫住他指责问道:“怎么这般疏忽?宁王殿下从小在长乐宫中长成,如今不过离宫几年,什么能食什么不能食,你们倒是忘得一干二净。”

      “流衣大人”,小宫侍听了,心下一紧,不禁出言解释道:“小人方才已仔细看过太夫所定的那封菜单,单上并无仙人脔这道菜肴,想来应是宫中新进不久的厨子想用这菜来讨太夫的欢心,倒是还不曾知晓宁王殿下对牛乳过敏罢了。”

      “哦?”流衣微一沉吟,后又点了点头,心中冷笑一声。

      诚如他身旁那名宫侍所言,公孙璟虽对牛乳过敏,但太夫却十分偏好这等美味。

      那位新入宫不久的厨子,大概心中只想着怎样才能尽力讨好太夫,却忘了在这深宫当中擅自揣摩上意乃是大忌,甚至还因此而自作主张,坏了某些约定成俗的规定。

      “撤了这菜之后你去找那位新入宫不久的厨子,要她自行下去领罚,一并转告她,下次若是再不按规矩行事,只怕丢了的不是银子,反而是自己性命”

      小宫侍站在流衣身侧,听他嘴中平淡说出这些话来后却不由的寒从脚起,一路炸到头顶之后又激出后背数道冷汗淋漓。

      小宫侍忍住心中那些俱意,努力平缓着脚步走到长桌旁端走了桌上菜肴。

      他端菜时,因心中害怕,双手仍在微微颤抖,甚至连盛在盘中的少许汤汁都险些溢了出来。

      “手脚稳重些,失了规矩”,流衣站在原地扫他一眼,嘴中喝道。

      公孙璟携着楚容来到长乐宫门外时,公孙钰与其皇夫的辇轿已停在宫外多时。

      侍奉在长乐宫门外许久的宫人们见了她,纷纷向她与楚容行礼问了安。

      公孙璟还未走到宫门前的时候,已有自小看着宁王长大的宫中男侍带人提灯走了出来迎她。

      “殿下可来了,陛下与太夫等您有些时辰了”,来人走到公孙璟身边后,先是拉住她的手,又仔细帮她拍去衣上轻尘,这才随在她身边一齐向宫内正殿走去,边与她说着宫中现下情况如何。

      “你可知父后今日要本王带王夫入宫,所为何事?”公孙璟眼望着身前被四名女监手中纱灯照亮的青石长路,又伸手拽了拽身旁随行男侍淡色衣角,故作亲昵的与他搭着话,边探问道。

      “殿下未免想太多了”,男侍听了公孙璟的话,只眯眼笑了笑,更是连额上皱纹也加深了几分,才出言道:“太夫不过是想您想得紧了,这才设宴邀您与陛下前来小座片刻,您倒是总将太夫想得坏了,平白辱了他一番美意。”

      公孙璟心中略惊,用眼看了下身旁这名从小伴着宁王长大的男侍。

      只见他仍在笑着,面色如常,并未有任何不妥之处,心中才恍然明白过来他定是太夫在这宫中的心腹之人,否则又怎敢随意说出这般大逆之论。

      “是本王想多了”,公孙璟想至此处,出言向那男侍赔罪。

      “这才像话”,那男侍闻言,脸上笑意更多几分,对公孙璟道。

      到了正殿门前,公孙璟身旁男侍前去通传,她站在殿前不远处,只听灯火通明的正殿当中不时传来太夫与女皇陛下的交谈之声,倒是一派的其乐融融。

      “殿下,太夫要您赶紧进去呢”,公孙璟正在心中赞叹着殿中那对天家父女的演技高超,身旁便就急急走来一位通传女监,对她躬身道。

      女监带路之下,公孙璟与楚容一起跨进正殿当中,行礼问安之后只听上座太夫对她笑道:“璟儿来了,快到哀家身边来,且让哀家好好瞧瞧你。”

      公孙璟从地上起身,便在身旁一众宫人簇拥当中走到太夫身边,又见太夫伸手对她拍了拍榻旁空处,喜悦道:“快坐下。”

      公孙璟依言坐到太夫身边,听太夫在她耳边与她絮叨话着家常,只是目光不经意从女皇陛下面前扫过时,才觉得她嘴角的笑意有些玩味。

      公孙璟倚着太夫坐在榻上,听他不时问自己说话之后又打起精神应对,不敢有片刻分心。

      此刻她既不知太夫今日召她入宫何意,也不敢在他面前显露半点端倪,只觉得一分一秒都煞是煎熬。

      直到半柱香功夫之后,有男侍入殿前来跪在地上禀告,只说是宴席已然备好,要太夫前去品尝。

      太夫坐在榻上松开拉着公孙璟的手,又恢复了往常一般端庄的仪态,对坐在下首的自己亲女平声道:“陛下,你先请吧。”

      “父后先请”,下首女皇站起身来,对着太夫笑意吟吟道。

      入了太夫宫中设下的宴席,公孙璟伴坐在太夫右侧,身旁跟着楚容,而女皇则带着皇夫一起,坐在桌边太夫左侧。

      食不言,寝不语,自是皇家中人用膳时的规矩,外加现下坐在这满桌盛宴旁的五人俱是各有心思,因而此刻这顿本应是万分和谐的宫中家宴四周气氛却是相当诡异。

      匆忙行走在宴桌四周侍奉的宫人们见了如此情况,更是提起了心胆伺候着,只怕自己一不注意之下打破殿中凝重气氛,性命堪忧。

      席间银箸碰撞金盘,烛中灯火爆响噼啪,殿内宫人来回走动,远方侍卫巡逻声声,种种音响汇聚在这场家宴之间,落入众人耳中,却如催命音符,骇得她们胸胆一紧,万分心惊。

      正在这时,太夫却突然用手中银箸夹了一道菜肴放入公孙璟碗中,笑问她道:“不知璟儿可还记得央儿?”

      央儿?

      公孙璟心中一顿,不由借着这具身体脑中的记忆快速回想着这位太夫口中的央儿是何许人也。

      见公孙璟一时没有回话,太夫放下手中银箸,撤去脸上笑意后又满面愁容的兀自叹道:“看来璟儿当真不记得了。”

      公孙璟收回神思,望着脸上爬满失望之色的太夫,低声请罪道:“还请父后明示。”

      “你这孩子”,太夫再度叹了口气,伸手敲了公孙璟脑袋一下,继续道:“亏得哀家这侄儿每日都想着你,你竟这般无情,连他名字也记不起来了。”

      原是太夫自家的侄儿,公孙璟心中如此思索,又听太夫陷入回忆般的在她身边喃喃道:“那时你年纪还小,每每央儿入了宫来看望哀家,总要和你一起玩耍。从前你与他总是好弟弟,好弟弟一般的叫着,如今年岁大了些,倒是再不记得你这位幼时的玩伴了。”

      公孙璟闻言,心中已是明白过来太夫今日设宴的目的,她悄悄望了身旁楚容一眼,只见他面上神色也是一动,连着握住银箸的手也用力了许多。

      正在这时,太夫伸出一手指着公孙璟碗中菜肴说道:“这菜是央儿特意差人从广陵送入宫的,只说是万宁城里难得的美味,要哀家尝尝。”

      太夫说着,对公孙璟扯嘴笑了笑,忽而又有些哀伤起来,眼角泛泪的继续道:“可是哀家心中知道,他哪里是想着哀家,分明是思念你罢了,所以哀家今日才特地召你入宫,要你尝尝这道央儿为你送来的美味。”

      “父后,都是些旧事了,提它做何?”太夫身侧,公孙钰轻咳一声,低声安慰太夫,随后她又召来身后宫侍,准备吩咐他上前为自己父亲拭泪。

      “陛下,哀家不是在同你说话!”这时,太夫左掌却忽然啪的一声拍在了面前桌上,十分用力之下竟震得桌上数道菜肴隐隐颤动起来,还有些许汤汁伴着杯盏动作齐齐洒在了象牙桌面之上。

      “太夫息怒!”殿中伺候众人见了,急忙躬身跪在地上劝慰。

      公孙钰见状,也从座上起身,走到太夫身边拱手垂头请罪道:“是朕失言了,父后息怒,若是气坏了身子倒是朕的不是了。”

      太夫偏过头去不看身旁公孙钰一眼,只又拉起公孙璟的手,低声哭道:“央儿与哀家妹妹离了京后就在广陵住下了,前些日子广陵城中有人前来报丧,只说哀家妹妹病重去了,剩下央儿这么一个孤儿与他那不成器的爹留在世上无人照顾。哀家可怜央儿,便想将他接到宫中陪着哀家,可又不想误了他这一生,与哀家这么个脖子埋黄土的老东西自此困居在这深宫当中。”

      公孙璟闻言,心中冷笑,却宽慰太夫道:“父后莫伤心了,央弟弟若是能入宫伴您左右,倒是他的福分,又怎会耽误了他?”

      太夫重哼一声,半响才松开拉着公孙璟的手问她道:“璟儿何必装傻?当真不明白哀家话中意思怎样?”

      公孙璟站起身来走到太夫身边,拒绝道:“可是女臣已然成婚许久。”

      “那又如何?”太夫瞄了一眼坐在公孙璟身边始终不发一语的楚容,冷笑道:“若非央儿念及旧情,心中只有璟儿一个,宁愿入你府中为小也不肯嫁与她人,哀家今日又何必对你说这些?况且央儿身为哀家侄儿,身份尊贵,他若入你府中,自是不能做小,与楚容为你平夫不说,便是哀家要你休了楚容,另娶你央儿为夫,又有何难?”

      公孙璟闻言,一时低下头去对着太夫,面无表情,亦不回话。

      “是啊,贺央公子身份尊贵,莫说一个小小的宁王夫,便是要做当今陛下的皇夫,左右也不过是太夫他老人家一句话的事情。”正在公孙璟不知该如何应对太夫之时,却听一旁皇夫轻笑声音传来。

      公孙璟转头朝皇夫望去,只见他满脸奉承笑意,继续对太夫道:“父后,您说臣侍说的对吗?”

      “哀家这长乐宫中何时有你说话的地方?”太夫目色如剑,直盯着皇夫开始骂道:“你要记好自己的身份,若不是陛下护着你,哀家还能容你到今日?”

      “太夫说的正是”,皇夫闻言,又对太夫笑说道:“若不是有陛下护着臣侍,如今这后宫当中,也怕是贺小公子做主了吧。”

      “大胆!”太夫忽而勃然一怒,他站起身来甩手就朝皇夫脸上扇了一巴掌,浑身不住颤动着对殿中女监高声道:“反了他这罪臣之后,来人!给哀家宫刑伺候,哀家今日倒要看看,有谁还敢护着他!”

      太夫说完,殿中一时却无人敢动。

      太夫与皇夫向来不和,此事宫中之人皆知。

      可是太夫虽手揽大权,皇夫亦是身份尊贵,现下太夫发话要处置皇夫,宫人倒是一时犯了难,不知该去行太夫的吩咐还是不去。

      见殿中众人一时不动,太夫心中怒火愈加高涨,他扭头直瞪着身旁流衣,道:“流衣,你亲自去!”

      “是”,流衣面色不惊,只得了太夫吩咐就要下去准备叫人前来行刑。

      正在这时,灯火跃动正殿当中,却忽见皇夫面色惨白,额头渗出豆大汗珠顺着脸部轮廓滑下,落入脚下地毯当中。

      皇夫额上一片冷汗淋漓间强抬起手来指着桌上那道方才由自己吃过的菜肴,失色双唇抖了抖却始终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随后他面色青黑,身子向后一倒,直直砸在了地上。

      殿中众人见此混乱场面,心中皆是一愣,甚至有那年岁小些的宫侍已压不住自己心中恐惧,哀声泣了出来。

      眼见皇夫僵直着身子躺在地上,太夫一时倒也惊住,连胸中尚未发泄出的怒火也憋了起来,忘了发作。

      公孙璟与楚容互看一眼,心中摸不清女皇与其皇夫今晚唱的是哪出戏。

      公孙钰此刻面色已是相当难看,她快步冲上前去走到流衣身边,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后怒喝道:“狗奴才!还不快去请御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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