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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乞巧节,繁星浓雾。

      随着五百下闭门鼓的余声渐渐消散在夜色中,临安的十二道城门依次关闭,而皇城象征着天下九州的九道城门却悄悄留了两扇向外敞开着。

      暮夏的夜晚与白昼的温度差了很多,被浓雾浸泡的月光仿佛带着糖味一般洒在罗刹江畔的夜市上,此时天光已散,花灯未起,整个临安城仿佛被夜游神温柔地笼在了怀里一般,陷入了短暂的休眠中。

      随着暮色渐深,街头地花灯随着锦绣似的人流陆续亮起,这难得的金吾不禁夜也仿佛活起来了一般,衣香鬓影,宝马雕车,几万盏花灯在大街小巷暖暖地闪着荧光,星星点点,直与天上的星子遥遥相对,似真如幻。

      灯火阑珊处,有一人独立。

      是个男人,年纪似乎还未及冠,梳着少年垂发,广袖长袍,纹饰繁复,脸上笼着一层病容,像是哪家芝兰玉树的贵公子落了单,叫过往的小姑娘总忍不住频频回头。

      他背对着人流,脊背懒洋洋地弓起一个无伤大雅的弧度,看上去非常悠闲地眯起了眼睛,长而浓密的睫毛直直地将眼睛遮住了半边,一团软乎乎的东西从他的袖子里十分小心地爬了出来,东嗅嗅西嗅嗅地捉着向上停在了他的肩头,窝在温暖的脖项处。

      他轻笑一声,似乎是觉得有些痒了,便伸手捉着那小东西复又笼回了袖子里,朝虚空阴影处斜斜地瞟了一眼,便转身进了街边的一家店铺中。

      那家店铺门脸挺大,里面灯火通明,映着房间内琳琅满目层层堆叠的物件,折射出琼林玉树般的光彩,连男人苍白若纸的脸上也仿佛被铺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这是一家古董铺,然而却静悄悄仿佛连个看门的人都没有。

      他清咳了几声,刚要说话,那高大的柜台后边便有个声音挺不耐烦地道:“今儿个不做生意,您上别家看看成么?”

      他却也不恼,只是有些好奇地问道:“店家如此忙碌,以致连生意都无暇顾及,可是因今日云骈渡鹊桥,有了相好的姑娘么?”

      柜台后面窸窸窣窣了一阵,便没了声响,显然是听着这话牙酸,便懒得搭理他了。

      这做生意的态度可真是太随便了,他摇头笑了笑,总算知道了为什么别家都是门庭若市,而这一家店铺却如此门庭冷落的缘故了。

      “你既然不愿意出来,那你这个月的月钱我就放在门口了?”

      这话一落,柜台那边的年轻男人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这来的是哪一尊大佛,连忙快步走出来,盯着他手中的钱袋,讨好地笑道:“侯爷,今晚人这么多,挤得街上水泄不通的,您怎么出门了?发月钱这种小事,何劳您大驾?”

      被称作是侯爷的男人随意道:“来瞧瞧你,好久未曾出来了,近日感觉好了些,便出来走走。没成想还挺惊喜。你说,我怎么赏你才好呢,王盟?”

      他刻意压低了‘惊喜’二字,只听得王盟苦了脸,

      顿了顿,他将手中的钱袋慢条斯理地打开了,数出了几块银子和一些铜板来,偏头瞧着王盟有些紧张的表情,拨出去了一块,又拨出去了一块,似乎是觉得挺好玩,末了手里只剩了几个铜板,才向伙计一递。

      王盟顿时十分不是滋味地接过了这几个铜板,心里对自家侯爷的睚眦必报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这日子可没法过了,侯爷真是不知柴米油盐贵啊,这几个铜板,可叫他下个月吃什么呢?

      他干巴巴地想着,嘴上道着谢侯爷,心里却简直成了一朵苦菜花,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时,门口却传来了几声清脆的敲击声,一个道士模样的人贼头贼脑地探了进来,极快地打量了他们一眼,便十分有眼力见地对着那个衣着华贵的道:“这位公子,七夕佳节,金风玉露,何不算算因缘哪?”

      王盟小心地瞧着他家侯爷,感觉这个老骗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家侯爷三年重孝还没守完,算什么因缘?却不料他家侯爷似乎对这个满脸青黄的老驼背挺感兴趣,径自把手伸了出去,任由那个算命的摸摸捏捏,真像那么回事似的打量着。

      “先生除了因缘,还会算些什么?”

      那算命的来劲了:“前途因缘,风水命局,大灾小病,小人都颇有研究。公子还要算些什么?”

      男人似乎听到了什么挺稀奇的事情,微微弯下腰来,认真地问道:“先生能算大灾小病,那岂不是教人趋福避祸?这可是大善事呐。”

      “略知一二略知一二。”那算命的眼珠一转,握着他的手松开,便信口道,“这位公子,我看你主因缘的天纹长而专一,岛纹附着,延伸三叉,至食指指根,主大吉大利,百事顺遂,将来的夫人也必定是一位感情忠贞且可信可靠的女子。”

      可信可靠的女子?

      男子哂笑,看着那个一脸高深莫测的老骗子,觉得有趣,便随口道:“我看你方才看了许久,只怕不止是看了因缘吧?”

      那算命的讨好地笑了,眼珠转来转去,吞吞吐吐道:“自是……不止的。”

      男人却也上道,只微微侧过头,心情挺好地吩咐王盟:“赏。”

      赏什么呀?王盟愣了,手不自觉伸进了自己干瘪的荷包内,当下便有了个大事不好的预感——这位大爷不会是想让他出这份钱吧?

      他犹犹豫豫地将自己仅剩的几枚铜板掏了出来,心里十分不情不愿地递了过去,一转头回到自家侯爷身上,瞥见了手里的那个钱袋,只觉眼角都要酸了。

      那个算命的接了钱,口中连忙道了谢,心里盘算了几番,便半真半假捡着好的道:“我看公子的命线自小线连成,起自手腕,如波涛般起伏不定,而后长而深,自是成大事的人,后半生定也是百事顺遂,大吉大利。”

      说罢,他慢慢接着道:“公子,是好命啊。”

      前半段自小线连成,,主一生命运如波涛起伏,变幻不定,如一叶孤舟飘摇于天地之间,渺渺茫茫,坎坷单薄。然这些小线自穿过因缘线后便长而深,且十分清晰,大吉大利百无禁忌,是遇贵人的好命啊。

      “……好命么?”男人微微勾起了嘴角,颜色较寻常人浅上许多的眼睛又清又亮地瞟了他一眼,长而直的睫毛勾勒出一道浓郁的眼线微微上挑,极轻薄,直看得人心里一寒,看上去似乎并不以为然,但却仍是十分有礼数地数了十几枚铜板给他。

      “承先生吉言。”

      他微微点了点头,面上仍旧端着一副和和气气的笑模样,也看不出什么心思,只是状似随意地将手里把玩的钱袋丢回给了王盟,便闲庭信步地走了。

      王盟拿着钱袋数了数,手里下意识一抖,几个碎银子滚出来,恰好滚了一个到那个算命的脚边,他便不动声色地踩住了,低头看着这个四处捡钱的小掌柜,直觉和邻家大婶养的那种一撒米就哆哆嗦嗦地看着地啄啄啄的鸡仔有种微妙的熟悉感。

      王盟在地上扫荡了几遍,自信没有漏网之鱼了,便将钱袋小心翼翼贴胸口放着,才一抬头瞧着自家侯爷走远了,又有些纳闷:“不是好命么,我怎么觉着他有些不高兴?”

      算命的有些奇了,心说这二愣子一样的傻小子还能察言观色出这个来?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眨了眨眼睛,看看王盟笑道:“那位公子一看便是大富大贵,自然是好命,兴许是觉得老神仙我说废话吧。”

      “也对。”王盟觉得这个老骗子说的很有那么几番市井真言的味道,便顺嘴一嘟噜,把他家主子卖了个底儿掉,“我家小侯爷是挺小气的,或许是觉得浪费钱了。”

      他这厢懵懵懂懂,却不知那边算命的内心盘算了几把,已猜出了个七七八八来。

      京城这个地方,说大,东坊西市遥相望,说小,却也是个放个屁都能砸着脚后跟。这个皇亲国戚遍地走的地方,能尊称一声侯爷的,却就那么寥寥可数的几个,而这其中,这么年轻的,便只能是那一个了。

      能在市井东哄西骗地混了这么多年,靠一张油滑的嘴必定是不够的,还得有眼力见。他只稍微盘算了一下,便肯定了之前那位公子大约是长沙侯府的小侯爷了。

      了不得。他砸着嘴行了个礼,一步一退地走了。

      关于这位年少的长沙侯,市井颇多传闻,他也是略知一二的。

      传说当年老侯爷随着太祖打天下,或许是身上杀戮之气太重,三位世子竟都在几年前远征漠北时亡故了。只余下一位世孙,便宝贝得和什么似的,取了中和雅正之意,得了‘吴邪’这个名字,时时带在身边不离左右,然而不知为何,这个小侯爷七八岁时大病了一场后,仿佛是被什么不干净地东西缠上了似的,据说大病小灾不断,便在侯府深居简出,少有出来的日子。

      当今圣上怜他年少失怙,又身体单薄,便免了他的早朝,于是这位小侯爷便愈发神龙见首不见尾了。

      当然,说是这么说,按当今圣上的的性子,这位开国元勋世家中硕果仅存的一位,估计是不敢出府才是真的。

      没成想他今日竟有幸见了一面。

      末了,他又有些沾沾自喜起来——年少丧父丧母,又缠绵病榻,又遭今上猜忌,可不就是前半生命途坎坷么?

      这证明他算得准呐。

      这个老骗子直了直腰,觉得这个他这个行当里面学艺再精的不过自己了。

      而此时,那位他三生有幸一睹真容的小侯爷此时正在罗刹江心停靠的一艘画舫中,四周却是莺红柳绿,空气中暗香浮动,隐隐有种奢靡而腐朽的愉快气息,这些东西衬着他苍白若纸的脸色,仿佛是一场末日前的狂欢。

      丰腴而无物的快乐。

      解雨臣方一上楼,便瞧见他斜靠在雅座内的美人榻上自斟自饮了好几杯,面上浮出点不正常的嫣红来,便笑道:“你还喝,明日起来不怕头疼?”

      吴邪叹了口气,道;“当下我若不尽欢,日后却后悔在人生得意时时光虚度,岂不可惜?”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说的对似的,他的袖子里一蹭一蹭地钻出了个小东西,顺着他的手舔着杯里的酒喝了好几口,便摊成了软乎乎的一团,翻过身来晾着肚皮。

      这小东西几乎只有人的巴掌那么大,蜷成一团时根本看不出是个什么,加之一身灰白色的皮毛,隔远了一瞧,不知情的人能看成个大耗子,唯有它摊开时,才隐约能看出一点狗模样。

      当年吴老侯爷也养了这么一个小东西,老侯爷没读多少书,就按着体型给了个名字,叫三寸钉,这狗据说能晓祸福,且极为忠心,当年吴老侯爷去了后,那狗便不见了踪影,任是京城里当年闹得人仰马翻,也没能将那狗找回来。现如今他也养了一只,懒得起名字,便也将这小东西唤作三寸钉,却不知是不是物似主人形,这小东西竟也懒得出奇。

      吴邪有些好笑地将杯子随手放在桌上,伸出手在它的肚皮上刮蹭着,又斜睨了解雨臣一眼,道:“三殿下今儿怎么有空出来,莫不是也有了相好的姑娘?”

      “也?”解雨臣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随口道,“你还见着谁?”

      “我还能见谁?”吴邪嘴角一弯,挑出一个漫不经心地笑来,显得有些坏,但又不至于让人觉得讨厌,反而让这个男人依稀浮出令人愉悦的可爱气息来。

      他的手有一下每一下地在那小东西的肚皮上摆弄着,并不正面回答解雨臣的问题,但解雨臣却明白了。

      “你说王盟?”

      他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眼睛不自觉向窗边一扫——那是吴邪的店铺方向。

      他的眼睛总仿佛含着一脉水似的,眼角开阔而眼线分明,眼尾眼皮薄,便微微有些红晕,桃花似的一眼不经意间扫过去,四周偷偷打量着的莺莺燕燕们恍然在这昏暗暧昧的灯光发现了这么一个好看的人物,不禁有些惊叹了。

      吴邪瞧了瞧四周,但笑不语,换了个杯子后,复又自斟自饮了起来。
      他喝酒的速度并不快,但却不停,衬着越来越白的脸色,简直要让人心惊胆战了起来。一壶酒喝完,他不急不缓地叩了叩身旁的栏杆,并不偏头去看径自坐在他身边的解雨臣,道:“今时今日,如此良辰,殿下何故约在下在……在此,却一言不发呢?”

      他极快地扫视了一眼四周如正午金色阳光下花朵般娇媚的少女们,说到‘在此’二字时忍不住顿了顿,眉间一舒,神色猥琐起来。

      解雨臣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不能理解他这位竹马的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直看得他的竹马尴尬得揉了揉鼻子,干咳了几声,才缓缓道:“许久不见你了,前些日子父王问我你最近好些了没有,我觉得似乎是有些想让你上殿听朝的意思。”

      吴邪愣了愣,脸上的神色也正式了不少:“若是陛下的意思,我自是要谢过了。”

      解雨臣点了点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犹豫了一番终是道:“你能这样想就好。”

      他这话说得无头无尾,吴邪怔了怔,又取了壶酒来,替自己与解雨臣都斟满了,笑道:“食君禄当分君忧,我虽尸位素餐,却也是有些不好意思啊。”

      这话说的挺自嘲,解雨臣勉强笑了一下,便像是把这事揭过了不再提。他没有碰桌上的酒,只是径直倒了杯茶,捧在手里:“过了中秋,日子便过得急了,也不知今年年关,是谁同父王一起去九门山祭祖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从中秋一路渡下去,仿佛是闲着无聊了才这么磕牙地来了一句。吴邪却仿佛愣了愣,才道:“陛下今年过完大寿,便是七十一了。如果境况好的话,大概还是同去年一样吧。”

      七十一,无论以谁来看,都是一个很大的年纪了。
      说句不好听的,就以当今皇上这个年纪,和太医院时不时急匆匆三更半夜进宫的次数来看,吹灯拔蜡的时候大概也不远了。

      今上戎马一生,将混战百年的江山以他的铁腕统一,而后北伐漠北,南下南疆,为天下共主,却在晚年偏信于皇后霍氏,隐隐已现了外戚乱政的苗头。

      人到了晚年,身体又不大好,精神气有些跟不上了,便会显得有些昏聩,若一个人,一生他说一便没有别人说二的份,就会有些刚愎自用且盲目自信,若是前半生金戈铁马,无往不利,老了也易好大喜功。

      老皇帝占了个全,还死死的撑着最后一口气,憋在那张龙椅上,脚底下虽然有那么多双死活都想将他从那个位置上扯下来的手,仍旧颐指气使地指点江山,也的确是个人物。

      吴邪一口一口地喝着酒,眼皮微微垂下,神色有些漠然地回想——以往,同陛下一同去九门山祭祖的都是当年曾同他一起打过天下的几位侯爷,连同他爷爷在内,一共有八个,当年也都是同生共死的情谊,如今除了吴家一支苟延残喘在这世上,大都不是循着由头抄家流放,便是奇怪地销声匿迹了。

      大约他是由造反起家的,便也最忌讳别人同他有一样的主意。
      当年的这几位侯爷,当初不是寻着由头抄家流放,便都是奇怪地销声匿迹了,几十年如水东逝,而今也只剩吴家仍一支苟延残喘地活在京城里了。

      无论外人看着怎么风光,也不过只是一个繁华虚无的空架子罢了。每每吴邪想到当初六爷的现状,连从梦里,都能惊醒起来,整夜不得安睡。

      六爷,人称黑背老六。
      吴邪经年是不大出府的,对他爷爷这个忘年的故友却也没什么多大印象,只是想起那人时,总不免记起一把黑色的刀,长约三尺,宽不到两寸,唯有刀刃处一线锋亮。

      ——这是刀下亡魂才能得见的光。

      那是他随身携带的东西,从不离手,为此,他竟然在江山初定时拒绝了皇上的加封,只领了一笔赏金,便在京城一隅安顿了下来,从此再未进过宫。

      因不曾有爵位与官衔,人们便尊称他一声六爷。

      吴邪虽从未见过他,但心底却并不是不佩服的。

      大丈夫不求闻达于诸侯,但顶天立地,只求心中无愧。

      不也当得起一句铮铮铁骨么?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在两年前沉醉于五石散,时常陷入一种疯癫的状态,每天半夜都要练刀,练得筋疲力尽了,便像一个乞丐似的缩在一边休息。

      他虽不知道六爷变成这样的原因,但想来皇帝和霍皇后在这事中定然是脱不了干系的。

      上有韩信之死,下有杯酒释兵权。
      这种鸟尽弓藏的结局在漫漫史鉴中被无数次的记载,可见也算是个铁律了。

      ——这,会不会是以后的我呢?
      我也会这么像一个乞丐一样,毫无尊严,没有思想地死去吗?或者被推出午门,或者流徙千里,又或者如其他几家一样,神秘而又离奇地消失?
      他每每这么想,每每都能惊出一身冷汗。

      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人呢?

      吴邪看着杯中的酒,薄薄的眼皮半垂着。

      他这边神游太虚,谢雨臣那厢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好半晌也没答话。

      此时夜已深了,他当时图了个热闹,坐在了二楼雅座,远远地便能透过开着的窗子瞧见河面上飘过的一盏盏河灯,由于距离较远,那莲花的形状已是不清楚了,只余下一团团暖黄的光晕在暗黑的河面上渐行渐远。

      楼下的台上新换了个少女,怀里抱一个琵琶,着鹅黄的儒裙,眼睛又大又亮,音色甜冽地唱着临江仙,曲子柔和婉转,很是好听。

      吴邪轻叩栏杆,和着那最后几个拍子,跟着低声清唱了最后一句:“空持罗带,回首恨依依。”

      末了,轻叹了一声:“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离别歌。”

      “怎么,”解雨臣在百忙的冥思中抽神斜睨了他一眼,“酒喝多了?胡言乱语什么?”

      吴邪并不在意道:“古人曾言‘以史为镜’,我只是心有所感,并没有别的意思。”

      “心有所感?”解三殿下咄咄逼人地追问。

      他的眼神肃然,显得漂亮又刻薄。年轻的长沙侯也起身回望着他,玄衣广袖,仿若一只栖息在水上细枝的文鸟:“感于前朝,以省自身。殿下未免有些大惊小怪了。”

      说罢,他停歇了片刻,忽而低头一嗅,道:“这里的酒虽好,却总有一股绵软的脂粉气,以前我常听闻这附近有一家铺子,卖的酒醇香亦烈,却一直没机会来尝尝。殿下若能稍等片刻,我便去带一壶来,我们尝尝鲜。”

      解三殿下点了点头,便径自在桌上提了一壶,自斟自饮起来。

      他喝得也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品,只是眉目间沉郁如远山,重岩叠嶂,直教人乍一看觉得并不好亲近,那些远远瞧着的流莺也都是识眼色的,只是瞧了几眼,便都识趣地给他留了一片亲近地方。

      约莫过了一会儿,他扶着的桌子上垫了一份名帖,谁也不知道那东西是何时,何人放过来的,它出现的十分突兀,谁也没注意,没瞧见,然而这位芝兰玉树一样的公子却并不显得意外似的挑了挑眉,将酒壶一放,把它拿了过来。

      鬼鬼祟祟的,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他心里冷笑一声,并不是很看得起这种作为,但却又因了它的神秘而好奇。

      这个名帖很小,只有巴掌大,并不是寻常规格,他三两下把外面的绸结给解了,翻开来看,面色当即一变,下意识将那拜帖便揣进了怀里,抬起头,却刚好远远地和吴邪的视线对上。

      吴邪手上捧着盏花灯,手上湿淋淋地一路滴着水过来,后面跟着的那个流莺身姿窈窕地跟在他后面,手上拎着一壶三寸青。

      正外出透气回来的吴小侯爷看见他的表情不由笑道:“怎么跟见了鬼似的?”

      解雨臣轻笑一声,不着痕迹道:“这么多年第一次见着你捧了个花灯,挺稀奇。”

      “稀奇就稀奇吧。”吴邪接过那个流莺递来的绢子将花灯擦了一遍,嘴先弯,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我今晚上遇见个算命的,他说我将来的夫人必是个可信可靠的人。”

      解雨臣瞧了一眼他手中的花灯,犹豫道:“那你看看这家的姑娘姓什么?”

      本地的习俗。
      七夕佳节,临安本地的姑娘定然会做一盏花灯,亲手写上自己的姓,在上流放下,这花灯顺流而下,未曾婚配的男子若是捡到了,便可挂在自家的大门旁一个月,若是姑娘家有缘份遇上了,两家又门当户对,父母许了,便可只羡鸳鸯不羡仙了。

      “姓张。”吴邪似乎是早就看过了,便将花灯往他面前凑,“字写得挺好看。”

      解雨臣好奇地看了看花灯内侧那个清瘦而潦草的张字,忍不住道:“也挺不像个姑娘。”

      吴邪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古时还有花蕊夫人珠玉在前,英气一点儿怎么啦?”

      “我学识浅薄,只知河东狮吼,不知其他。”

      解雨臣神情自然道,“不过有吴老侯爷珠玉在前,惧内一点儿也不怎么。”

      吴邪:“……”
      好想揍他。

      ——不过最终还是没有揍成。
      财大气粗的三殿下不但结了花酒钱,还替他备了辆马车送他回去,吴小侯爷嘴软手软地同他道了别,便捧着那盏花灯和酒慢悠悠地回了府里。

      临走前,解三殿下瞧他捧着那只已经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的狗,笑嗔道:“小时候父王看你东跑西跑的,还以为你似三爷,现如今这个惫懒样,竟和老侯爷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殿下可抬举我了……”
      正伸手将帘子放下来的吴邪顿了顿,似笑非笑地回道,“吴邪不敢辱没了祖先。”

      少年的脸隐没在车帘厚重的阴影下,模模糊糊的,并不怎么看得清表情,然而微微露出来的
      下颌却有些紧绷。

      解雨臣并没有抬头看他,脸上便都笼在一层阴影里,心里仍想着那份拜帖的内容,便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再过半旬就得去见见老侯爷和堂叔他们了,还要我同你一起么?”

      吴邪看着他半晌,才缓慢地摇了摇头,道:“并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我只是习惯了这个时候去走走而已。你刚出了阁,正是忙的时候。”

      解雨臣道:“那行,我还是明年清明和你再一道去吧。”

      说罢,他似乎是回过了神来,觉得气氛太沉重了些,便微微地笑了笑,眉目柔和了些许,看着自己的发小,仿佛也觉得很是抱歉似的。

      吴邪眯了眯眼,似乎想到了什么,便摇头道:“……不一定。”

      他看着解雨臣有些疑惑地眼神,有些促狭地笑道。

      “兴许,明年我就同吴张氏一同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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