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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流水小日子 入夜。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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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现虽已入春,夜里却还是凉意潺潺。
安宁将木格窗关好,熄了油灯,便躺上雕花小床。此时对于安宁来说,睡觉还是太早了。前世夜猫子的习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改得掉的,她精神尚足,却无所事事,若是起来绣花,得点着油灯,云娟若是见了会多想,于是也只能闭目养神,指望倦意早些来了。
安宁虽是闭目熟睡的样子,警觉却是丝毫没有松懈。想起今日她竟是不曾发觉那男子就在对面,是她安逸日子过久了,精神也缓下来了?而后又细想,应不全是如此,高警惕向来是她的习惯,习惯一旦深入骨髓,再想消抹便不是容易的事情。安宁不知道这个朝代有点功夫的人是否都跟那人一样,若是,那便危险得多了。
正想得入神,就听窗子极轻的一声“啪嗒”,微微松开了一条缝。安宁纹丝不动,静听着动静。那人落地如鸿羽,呼吸也收敛得轻缓,若不是屋内此时静谧,必是不易察觉的。那人关了窗,就没了动静,似乎是……躲了起来?
安宁微疑。
入了女子闺房,却没有任何动作,反而藏起来,意欲何在?
那人自躲起之后便没了声息,安宁也不好打草惊蛇,就只和之前一样假装熟睡。屋里也只有她微微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本已关了的窗子又有了松动,这次的人没有刚才那人小心,靴子着地还可听见细微摩擦声,这人甚至连窗也没关。
安宁屋里的木格窗就在床的对面,中间隔了木头圆桌。一片阴影渐行渐近,他站在安宁床前,轻声低语:“小美人儿……”
采花贼?!
安宁无语凝噎,现在她不好动作,屋里还有另一人,她笃定了那人不会坐视不理,便继续不动声色地躺着,犹似丝毫未觉。
果然,本在床边低喃的人话说了一半就被人从后面点了穴道,动弹不得。
“谁?”采花贼此时无法动弹,也只有一张嘴能说话。他从客栈就盯上了住在这里的小姑娘,等入夜了好掳走,此时被人打破计划,还让自己深陷危局,他甚至丝毫没觉察到这屋内还有人!
“你说呢?”
采花贼一听这声音,便知自己的好事算是到头了。名捕颜儒聿,江湖上哪个不认得?
安宁听到这,便佯装被吵醒的模样,她惊呼一声坐起来,挪到了床内侧,身上捂着被子,声音微微颤抖:“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离她最近的采花贼黑巾遮着面,背着光,看不清容貌,倒是他身后的那人,安宁莫名有些熟悉。
她脑子里思索,面上依旧是那副惊恐神情。颜儒聿敲晕了采花贼,拎着往外走,“在下颜儒聿,姑娘好梦。”
走出屋子,却听见屋内女子微不可闻地喃喃自语:“颜儒聿?”似是对这名字颇有疑惑。颜儒聿一挑眉,妖冶的眸子有些深邃,径自走到院内使轻功走了。
其实也不怪安宁没印象,她穿越之后一直养在深闺,甚少听闻江湖轶事,没听说过颜儒聿的名头也没什么奇怪。
颜儒聿她是没什么印象,但那嗓音……却是十分耳熟。
前世她受过特殊训练,个人嗓音的特点她一听便能深深记在脑海里,这人的音色悦耳清艳,又有男子特有的微哑韵调,如此独特的音色她不可能会忘记。
脑中突然浮现一抹灵光。她终于想起来他是谁了。
早上那男子因为只是叹息一声,并没有丝毫言语,安宁倒是没很注意,此时一想,竟是吻合的。
第二天一早,趁着云娟还没出门,安宁便拉她问了颜儒聿的事。
“颜儒聿?”云娟有些惊愕,随即又恍然,“小姐怎么没听过他的名头,颜儒聿是天下闻名的第一捕头,江湖上没有不知道他名头的,据说他武功神乎其神,不过长什么样我倒是没听说过,或许那些犯人才有幸一睹真容吧?”说到最后,云娟还开了个小玩笑。
安宁倒是没想到颜儒聿是这么有名气的人。
她还记得那天似妖的眉眼,那种气质和神韵,居然是捕头?
不过安宁也没有在意太多,那晚不过是名捕捉拿采花贼罢了,也不是什么值得她深究记忆的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每日安宁都会和云娟一起坐在院里做做绣活,到了中午两人就开始着手准备饭菜,清清淡淡的家常小菜,平平淡淡的百姓生活,也能让两个习惯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人过得有滋有味。
不过安宁近来觉得云娟有些奇怪。有天早上云娟去接绣活回来得比平日晚些,且回来时面色酡红,眸光涟涟,一副女儿家春心荡漾的姿态。
这是有心上人了?
云娟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个月左右,安宁也不问,等着她自己说出来。有些事情,莽撞地去问,反而会弄巧成拙。
这天,云娟早早就接了绣活回来了。安宁心里有些讶异,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她这几日在练毛笔字。说起毛笔字,她就不得不一阵叹息。按理说女儿家写出的毛笔字应是既清秀又婉约的小楷,她倒好,那一手凌厉字迹是无论如何都改不了。前世她好歹出生在书香门第,无奈自己的顶头上司是军区的老首长,当时许多组员都羡慕首长写得一手大气的毛笔字,便天天围观欣赏。因为她做的是卧底,只有每次任务结束才能回去一段时间,一回去,就被拉去观摩,结果倒好,耳濡目染之下,自然而然就往那方面靠拢,以前觉得豪气万分,现在这毛笔字,倒成了她身为大家闺秀的一记败笔。
回神时,云娟仍在一旁欲言又止。
安宁无声叹气,见她这样,估计没人推她一把,她定是难以开口了,“云姐姐,你有事?”
“啊?”似乎没想到安宁会先开口,云娟倒是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然道:“嗯。”
瞥她一眼,安宁放下手中的毛笔,架在一旁的砚台上,收了案上的宣纸,便正襟危坐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云娟面上泛红,轻声道:“安宁,我……有人想娶我……只是,还没应他。”
嫁人?
是了,如今云娟已二十出头,再不嫁,以后怕是找不到什么好归宿了。安宁一阵懊恼,她竟是没考虑到云娟也是要嫁人的。
“安宁,其实没什么的,我也觉得咱们现在的生活足够了……”云娟见安宁半响没答话,估摸着安宁是有些生气了。其实也对,若是自己嫁人了,安宁怎么办?难道要和她一起住进夫家吗?安宁毕竟是沈府的大小姐,将来夫家必不会是那些个乡村野夫,一起住进夫家这种荒唐事会坏了她的名声,但自己又不放心她一人住在这里,罢了,也许就是有缘无分,天注定吧。
安宁忽而抬起头,眼眸中是满满的笑意,“云姐姐找到好归宿,怎么能不嫁?安宁只是懊恼自己把云姐姐的婚事都给忘了,整日顾着自个儿,真是不该,只是,男方家怎么样?同意的吗?”
阳光透过木格窗映在安宁扬起的小脸上,祥靜素艳,云娟愣愣地答:“是儿时许下的亲事,本想作罢,但他……大娘也待我极好……”
如此安宁心中也能安定些。
“嫁吧。”安宁看着云娟笑道,“云姐姐二十已过,如今能得到这般缘分,也是幸事。”
“可你……”
安宁垂首看了看盛着薄薄一层墨的砚台,执起毛笔,在重新铺开的宣纸上写下龙飞凤舞的大字,淡淡道:“我自有打算,不用担心。”
这事虽自此揭过,但安宁心中已有了定意。
留在青州或许能与云娟相互照料,但终究会有不便。云娟嫁人便是婆家人,依然照料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外人也是落人话柄。且青州离桐城并不算远,沈府若是有意寻找,不一定找不到。无论沈老爷是如何想,安宁也无意再靠那里太近。
安宁这几日思前想后,洛郸倒是个不错的去处。
洛郸是天竺的都城,守卫森严,再者,天子脚下,为官者也合该小心翼翼秉公处理,即使御状不好告,若是在百姓间已传开,天子不知那才是白日做梦。
云娟成亲那天,男方家到酒楼里定了酒菜,在院里自摆宴席招待亲友。
安宁作为云娟半个娘家人,陪着她在房里说了些体己话,便让她上了喜轿。也是头一回,安宁尾随轿子隐在暗处,看着云娟过火盆拜堂。
今日一别,兴许再见的机会就少了。
她既决定今晚启程,就做好了完全的准备。银两一半给云娟做了嫁妆,另一半在安宁贴身的衣袋里,这些日子绣活挣的银钱再加上从沈府带出来的零用,整五十两。从青州到洛郸,估计得两三天,路上的茶水干粮也得备齐。这些日子安宁收拾行囊,一直瞒着云娟,还背着她去雇了马车。
她写了封信跟云娟告别,让邻居明日再交予云娟。
安宁向来不喜与人依依惜别的场景。她也从不适应。离别,她一直都是干净利落。兴许是多年卧底的习惯,她深知,拖得越久,破绽越多的道理。更何况她最见不得有人泪眼婆娑对她诉衷情。她依旧不能理解情难割舍的苦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