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木门轻响,这个脚步我认得。我从热浪中抬头,擦了脸和手,从门后拿了自己最新打造的刀子插在腰间,去开了门。他独自站在门口,他那位令人不安的朋友没有来。看到我的瞬间,他的脸上带出一抹期待的笑容,我面无表情的让开门口的位置。他跨过我的门槛,走进我的院子,我转身带他进客厅。
十五分钟后,我们面对面的跪坐在我简陋的客厅里喝他泡的茶。很好喝。他不来,我从不会泡茶喝,因为我泡的东西总觉得少了什么,喝起来没有味道,令人不耐烦。我呷一口茶,好像看着一块石头或一块铁一样地看着他:一绺长长的白发柔软的垂在胸前,秀雅英俊的脸上带着期待而得体的笑意,棕色的眼睛里永远蕴藏着热忱,苍白修长的手指上镶着整齐圆润的指甲,黑色的死霸装与雪白的羽织一尘不染,一丝不苟。我想起昨天偶尔仔细查看自己时,镜子里的那副尊容:被热浪烧灼的参差的头发贴在头皮上,热的通红的脸与死尸般的表情相得益彰,黑色的眼睛好像两块冰冷的石头,骨节分明的手满是老茧,永远残缺的指甲被抛光物染成黑色,袖子不整齐的卷在手臂上,领子乱糟糟。两相对比,我真的不明白为何他会坐在我对面,还泡茶与我一起喝。
自从他第一次来请我定做刀子,已经过去了三百多年,现世经过了工业革命与一次世界大战,我却一直没有答应。这次也不例外,他开口之前就该知道我一定会拒绝,却还是开口了。我听着他的声音: “请务必…… 倍感荣幸……请考虑 ……” 那声音好像温开水,每次都是一样的开场白。我依旧像看石头和铁一样看着他,他说完后也看着我,目光跟声音一样,好像温开水,熨帖而无害。可我觉得这目光非常有害,于是我转开眼去看放在茶几边的我的刀。是一把好刀,锋利而美丽,刀鞘与刀柄平平无奇,只为了令观者将精力投注到刀身上。他也转开目光去看我的刀,用温开水一样的声音真诚的称赞我的新品。就像任何工作成果被肯定的人一样,我很快乐,可是不到一分钟后,便开始觉得无味,惶恐,和烦躁。他又一次提出请求: “若能…… 倍感荣幸……请务必考虑 ……”他没有一次提过报酬,这证明他自己也知道我会拒绝,却总是乐此不疲。
好像三百年多年里的很多次一样,我摇头拒绝。他用温开水一样的目光温柔的看着我,好像包容了什么,我低头喝茶,心想:这个愚蠢的凡人不懂我的追求。
送走了他,我垂着头站在关紧的大门前。大约等他走远后,我回去客厅取了新打的刀子握在手里,出门去河边看夕阳。我选了没人的小路,可依旧不可避免的需要经过一段闹市。那里人多又吵,全都像看怪物一样对我指指点点,我不理他们。平安到达后,我坐在河边,面对夕阳,用层层老茧的手指一遍一遍的抚摸刀鞘,我与我的刀有很多话要说,谁也别想偷听。
-
很久以前,久到我已经快要忘记,我有很多话想说,却说不出来——语不成句,句不成声。这样的情况下,有一些人选择使用暴力发泄,他们有的死在流魂街无人知道的角落,有的混入静灵庭,成为了死神。还有另一些人选择默默做事,像我。我学会了通过刀说话,能说的和不能说的都能说,因为实在没有几个人听得懂,而那些听懂的人好像知道了什么重大的秘密一样,偶尔交流也好似小孩子说悄悄话。现在我也还是有很多话想说,可是我渐渐的不再说话了。
自从上次来访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当木门再次轻响时,我正一边对刀子轻声细语,一边叮叮当当的捶打。开门时,门外站了两个人,一个是他,另一个是他花里胡哨令人不安的朋友。我挡在门口的时间长了几秒,几秒之后,我把门口的位置让出来,转身带他们去客厅。
酒。当然了,我还能期待什么呢,当然是酒。我对这东西深恶痛绝。有人试过醉得全身发热心跳加速时待在锻造室里吗?我试过,醒来时我躺在地板上,本该永远燃烧着的火灭了,门缝下的冷风吹得我浑身麻木。回到现在,我用瞥着铁锈的目光瞥了一眼酒壶,那位花里胡哨的朋友看似没心没肺的咧嘴笑着,说着没意义的寒暄,让人连听都懒得听。也许在平常人耳中,他说的是什么: “好久不见,你还是老样子啊哈哈哈。 ”在我耳中,他说的话是这样的: “……嗡。”
这位花里胡哨的朋友举起酒壶对准我的杯子,我阻拦不及,只能无助而惶恐地看着散发恶臭的液体流进了我简陋却纯净的粗陶杯子里。对面的他用温开水一样的声音安慰我: “真是的……没办法……不如……我来……” 我立刻毫不犹豫的拿起杯子干掉。一杯下肚,效果便立竿见影,我的身体开始发热,心脏狂跳,神智却越发清醒。我想我有点变态,因为在很久以前,我不得不压抑,而现在无需过分压抑,我却从压抑中获得了某种快感。这一刻,我为自己压抑醉酒的事实而感到了病态的自豪,即使被那位朋友立刻满上了杯子,也不肯闹脾气,一抬头又干掉了一杯。
十五分钟后,我的身体已经醉的不得不趴在桌上,用冰凉的桌面冷却我滚烫的脸了,而神智却无比清醒。他和他花里胡哨的朋友大约觉得我已听不见,说话的声音清晰的传到我耳中:
朋友:“ 哎呀,居然这么容易醉倒。 ”
他:“ 春水,你总是爱胡闹。 ”
朋友:“ 这可不是胡闹。总想看一次酒后吐真言啊,会不会很有趣呢? ”
他:“ 咳……真是恶趣味。 ”
朋友:“ 不,我很严肃,十四郎,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认真面对—— ”
他:“ 春水。”
朋友:“……”
这一些话每个字我都听得懂,偏偏连在一起毫无价值,让人一句话也无法插进去,让人烦躁。所以我全力撑起身体,决定就算爬也要爬去锻造室。我记得最近打出来的一把刀子躺在门后的架子上,右五上三,我要去找它,我有很多话要跟它说。过快的心跳令我眼前的世界蒙上了一层蒸汽,我撑在地板上的手好似被重新打磨光滑,恢复了旧日荣光。当他哭笑不得的阻拦住我时,我甚至毫无羞惭的用层层老茧的食指戳了一下他白玉般的手背。
醒来时,他就坐在旁边,与我中间隔了一个茶几,手里握着我的新刀抚摸。看到我醒了,他慌忙把刀放在茶几上,一秒后又慌忙把刀放到茶几旁边的地板上。他说: “太抱歉…… 你不停……右五上三 ……自作主张……情不自禁……” 然后又是一段溢美之词。在他毫不吝惜的赞美中,我从榻榻米上爬起来——哦,我忘了说了,我的房子很小,客厅和卧室是同一间——把刀握在手里。
我记得我要跟它说一些话,可是现在我脑中一片空白。我坐在榻榻米上,看着手里的刀发呆。这个世上没人知道我想要做什么,连他也不例外。这次他提出定做的请求时,我站起身,一言不发的送他离开我的家。
不过是用来赏玩的刀,我可以给任何人锻造,也可以用来与任何人交换物质的好处,可是只有他不行。这么简单的道理,他怎么就不明白呢?送走他后,我关上院门,一句话也不想说。身后锻造室的破门好像一个黑洞,要把我吞下。我枯站许久后,带着刀出门去看夕阳。我坐在河边,层层老茧的手里松握着雪亮的刀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干涩的喉咙被不明的感情压迫着,呼吸全乱了,发热的眼球上浮着无法流出的泪。不过是这种东西,给谁做都行,卖给谁也都不重要,可是只有你不行,是你,就不行,你为什么不明白?我站起来全力把刀子扔到河里,全无意义而又可怜的“噗通”一声后,那可憎的铁片很快沉了底。我穿过闹市,回到家关上了门,一关就是十几年。十几年后,我有了一把刀。
我找到以前的客户弄了个通行证,混进了静灵庭。我走了很远的路,太阳快落山时,我终于穿过迷宫般的白房子,在一个树很多的地方遇到了他。他还是初见的模样,长长的白色的头发柔软的搭在挺拔消瘦的肩膀上,英俊的脸上温暖的棕色眼睛惊讶的的睁大,里面倒映着我乱七八糟的尊容。我用骨瘦伶仃伤痕累累的手把染了血的刀匣塞进他怀里,终于失去了知觉。
-
静灵庭纪事XX年XX月XX日
流魂街居民持造假通行证与未注册之斩魄刀潜入静灵庭,被识破后伤三十七人,伏于十三番队座浮竹十四郎。
END:刀匠
-
静灵庭纪事XX年XX月XX日
……伏于十三番队座浮竹十四郎,囚于十三番队大牢.
-
熟悉而讨厌的脚步声响起,我懒得转身,继续躺在床上看着雪白的天花板下笼子一样的窄窗。窗外面有树,还传来鸟叫。我的家里烧着永远不熄灭的火,墙面被熏得漆黑,附近弥漫着钢铁锋利的味道,没有活物愿意靠近,院子里只长有野草。我十多年窝在铸造间,有幸达到目标,还被安置在这样的好地方,真想就此终老,一动也不动。可是有人打开我的门走进我的地盘,带入一股酒臭,令人无法忍耐。我坐起身来盯着他那位令人不安的朋友,被好久不见的花里胡哨刺的眯了眼,我对他说:“我不喜欢酒。”
花里胡哨愣了几秒,说:“……哑巴……没想到……” 然后自在的搬了把椅子坐到我对面,我皱着眉头紧盯这位,生怕他这么折腾着,会把恶臭的液体洒在我的新家清洁美好的地面上。
这个人坐在椅子上给自己满上杯子喝了一口,开始长篇大论,“……打伤了人……头痛……震怒……十四郎病倒……” 我僵硬了,他用跟酒一样令人恶心的目光看着我,我忍着恶心瞪着他。他等了半天没等到我说话,略显失望的继续:“……冷血……” 去他妈的, “……病中……求情……暂缓……派我审问……”
我听着这些没重点的话,十分不耐烦,我问花里胡哨:“他现在呢?”
这次花里胡哨只说了一个字:“谁?”
我动动嘴唇,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的审讯者有一瞬间似乎要发怒,最终却叹了口气,“……幼稚……值不值得……” 他又是叹气,又是喝酒,十五分钟后才决定开始审讯:“……刀……?”
我咬着牙一字一句的说:“浮。竹。十。四。郎。” 说出口的瞬间我厌弃自己,因为这么好听的名字由被火灼的干涩嘶哑的声音说出,仿佛翠竹被浇上了钢水,两者都失去了意义。而京乐春水瞪着我,手里的酒杯好像要掉,我一指酒杯,他才回过神,“……好起来……信念……”
我放松下来,转头继续看窗外。
-
一个星期后,法庭开审。一群脸上蒙着布的人高高在上的坐着,用令人不快的声音嗡嗡嗡的说话,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一个字也没说。大概这么站了半个小时,他来了。他俊秀的脸上满是疲惫,眼睛里熟悉的暖意被阴影覆盖,苍白的手乏力的垂在身侧。他瘦的好像一片纸,却站在我身前挺直背脊跟高高在上的人争论,半步不让。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从有记忆开始,就有很多人说我是怪物,我从来不跟他们争论。看着他柔软的白发,挺直的背,我即迷惑,又心痛。我想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告诉他跟这些没有意义的人争论愚蠢的事情会让人看低他,可是我的双手被绑住了,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的嗓子哑了之后,京乐春水来了。又争了大约两个小时,他快要站不住的时候,才算完事。他和京乐春水都像是松了口气,大概吵赢了。坐在上面的蠢货开始宣读什么声明,这时,我第一次看到了我的那把刀。它被人像拿着毒蛇一样捏在手里,送了进来,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刀。我不明白为什么我送给他的东西会被陌生人拿在手里,我脑子里一团乱,我想问他,问京乐春水,可是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眼睁睁的看着刀被交到一个奇装异服的怪人手里,这个人拿着刀的姿态好像捏着我的脖子,好像折着我的手指,这个人不仅拿着我的刀,还拿着它越走越远。我不敢置信的看向站在原地的他,我相信我从来没把眼睛张得这么大,可是他不看我。我……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我……我几乎要叫出来时,看到不知何时退到他身后阴影中的京乐春水。京乐春水对我摇头,他的目光出乎意料的清醒,我瞬间回归现实。
“……十年……徒刑……观察…… ”
那天晚上,我站在新家的地板上看笼子外树影间的月亮,美好的白色光芒被阴影切割成碎片,落在洁净的地板上和我的身上。我弄开笼子离开了。
END:碎刃
-
可是我快不过他。重重树影中,他很快追了上来,并且抓住了我的手。他体温微凉,干燥的手掌意外的有力,我全身僵硬的盯着被紧紧包住的我的手,全力挣扎,可却挣脱不开,甚至逐渐呼吸困难。于是我抬起头瞪他,这个混蛋怎么长得这么高?高大的混蛋目光里带着痛苦与哀求,用沙哑的声音请我不要走。我愤怒的喘着粗气发抖:笑话,把我的刀送人居然还想我乖乖跟你回去吗?我挣扎的更厉害了,他却像温开水一样的抵挡着,明显不把我当回事,为我的怒气火上浇油。我几乎要笑,今天就让你这个凡人看看我的厉害。
我狠狠抓散了他整齐的领口,他果然愣住了——凡人才会在意领口。我志得意满的脱身,急退三步,终于有了足够的空闲拔刀。
从我灵魂里生出的刀藏在我左手小臂的骨头里,几十年难见天日还是一样的雪亮锋利。它曾砍过柴火和野兔,吓退过无数宵小。我握着舞俑丸的刀柄,自觉豪气冲云,所向无敌,可他却只是在最初看到舞俑丸时张大了双眼,接下来居然用无奈而带着笑意的目光瞧着我了。他竟不逃走吗?这混蛋实在自大讨厌到了极点。我打算再吓吓他,然而我却无法说出始解语。我不想说话。
夜风令他柔软的白发滑过消瘦的肩膀,垂落在被我抓的乱七八糟的衣领旁边。我想起他为了我与人争论的背影,和被捏在陌生人手里的我送给他的刀,酸甜苦辣四味陈杂。得了,跑也跑不过人家,还逃个屁啊。我索性找棵树靠着,等着被遣送回去。他愣了一下,很快发觉逃犯已经放弃抵抗,谨慎的与我慢慢拉近距离。我看了一眼他小心翼翼的样子,随意的把舞俑丸插回胳膊里。瞬间他好像被火燎了一下,在我能表达不快之前双手捧起我的手臂。我倒吸一口冷气,后背紧贴着树皮。
我瞪着他,呼吸不稳,手臂还稳稳的被他托在手里检查。如果能说话,我真想问问他是怎么想的。我皮糙肉厚,并不好摸,他怎么总是要碰我呢?我继续瞪着他,以期他能审视自己的不足,却发现他乱糟糟的领口下露出一大片肌肤,雪白耀眼,肌理分明……我迅速的扭开脸,非礼勿视。夜风里叶子摩擦发出沙沙声,我的呼吸声混在里面即乱又吵。我正烦躁不安,他却突然整个人靠在了我的身上。我几乎要立时继续逃亡生涯时,耳边听他好像睡猫一样的说:“……抱歉……一整天……晚风……发烧……能否帮……回去……”
于是我大半夜像架着一个酒鬼一样的架着我的关押者,顺理成章的返回关押我的牢房。这个混蛋大半个身体着落在我身上,右臂围着我的肩膀,呼吸打在我的头发上,躯干靠着我的左臂,左手还要握着我的右手腕。幸亏上个礼拜我生活在牢房里三餐不落,否则他很有可能与我摔做一团。我一边走一边集中精神考虑重新亡命天涯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居然也不知不觉的拖着他来到了笼子门口。两根铁柱子乱七八糟的散落在地板上,月光透过树影照着它们,令铁锈也发出微光。他怜惜的看了一眼破掉的笼子,提醒我这里不是他的住处。他怎么不早说。
十五分钟后,他躺在榻榻米上,脸色微红,像温开水一样对我微笑。烛光下雪白的长发散发着温润的光泽,柔软的散落在枕头周围。他换上了中衣,身上堆着我翻出来的三床被子,棕色的眼睛里蕴藏着熟悉的热忱,却透着令人心碎的脆弱。他说:“……多谢……一定累了……也回去吧……相信……一定……修好……天衣无缝……”
天衣无缝吗?这个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END:心甘情愿的住在你的笼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