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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片言谁解诉秋心 我就是个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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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了,万籁俱寂,雾霭沉沉中唯有船桨有节奏地划过水面的声音。船上只一间舱房仍闪着微光,昏暗的烛火将一抹纤弱孤寂的侧影投映在窗上。黛玉怔怔的望着不断缓慢淌下的烛泪,思绪万千。失恃之悲未平,又难却外祖母盛情离乡背井,这叫她——一个尚年幼的女孩子如何承受得住?念及此,泪水模糊了黛玉的眼睛,她垂眸,用绢帕拭去了眼角的晶莹,这一夜终究难眠……
碧波粼粼,烟雨迷蒙,望着越来越近却前途未知的彼岸,黛玉有一丝茫然和无助。但她也知断无回头的道理了,又想起临行前爹爹的嘱咐,心于是立即坚定了许多,无论如何,断不能叫人轻视了去。
下船上轿,穿廊越阁,贾府恢宏的气派,繁琐的礼节,黛玉尽管心内纳罕,却也不动声色,进退得宜,维持着大家闺秀的气度。随着一声“林姑娘来了!”,众人的眼前出现了一位出尘脱俗的神仙妹妹,清清浅浅的容貌,单单薄薄的身子,却难掩其素雅高华之气,衬得这满厅的雍容华贵锦绣辉煌也黯然失色。“天下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一片赞叹声中,黛玉低眉敛目,却把各人的情状一一收于眼底,除了外祖母是真心痛惜,那凤嫂子、两位舅母、几个姊妹以及那些丫头婆子有几个是好相与的,这些哀戚与眼泪又有多少出于真情?
初见宝玉,是在这日晚饭后,黛玉之前并未将这个众人口中的“混世魔王”怎样放在心上,及见到时却觉似曾相识。于是虽面上不动声色,却暗暗留了个心。不料这位面如敷粉、貌若秋月的公子竟也脱口而出:“这个妹妹我认得!”黛玉的心不禁为之颤动,时间就定格在这一刻,最初的那一眼,两人虽未言明,却已心有灵犀。
宝玉待她自然是极好的,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她,也能体谅她的孤独敏感和寄人篱下的苦处,每次闹别扭总是他先来俯就。即便之后宝钗、湘云、妙玉等的到来,也越不过她在他心里眼里的分量。“好妹妹,你别哄我。你真不明白这话,不但我素日白用了心,且连你素日待我的心也都辜负了。”共读西厢,闺阁嬉戏,诗社言笑,品茶听琴,宝玉被打后她哭红了眼睛,她洒泪葬花回头时亦看到宝玉眸中的怜惜……在那段“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时光里,两人相逢,相知,相惜,相恋。
无奈宝玉多情,黛玉多思。“我就是个多愁多病的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的貌”,既是张生和崔莺莺,形容他二人也再合适不过了。黛玉是知道宝玉的性子的,对于女孩子,他多或喜爱,或敬重,或怜惜。即使她在他的心里是最看重的那一个,却也会不由自主的去爱护疼惜其他女子。知己,交心者也。可明白了,就能真的做到不恼吗?对他幽幽道出:“我很知道你心里有‘妹妹’,但只是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这一半是气话和伤心话,你可知还有另一半是真心的埋怨和试探?
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话?初见那回他便砸了通灵宝玉,她夜里边哭边懊恼;那一晚她去看他,结果被他的大丫头晴雯由于赌气拒之门外,她悲伤又委屈的在黑暗里哭泣,泪眼朦胧间抬头却看到他送宝姐姐出门;那一回,她又和他闹别扭,赌气绞了自己亲手编的穗子,一边哭一边搜肝沥胆的把刚吃下的药尽吐出来;那个晌午,她听闻他要娶宝钗的消息,险些没把持住,好容易回到潇/湘馆,却在紫娟一句“阿弥陀佛,可到了家了!”后就一口殷红鲜血喷出……宝玉说:“好妹妹,我的五脏都要碎了,你还只是哭!”可是她除了哭又能如何呢?她的矜持,她的骄傲,她的教养,都不容许她对宝玉掏心掏肺的倾诉情衷。姊妹们口中伶牙俐齿的林丫头,这时却连一句多的话都不能说出口,“我作践了我的身子,我死我的,与你何干?”“你这个狠心短命的……”每每恼了便说:“我知道,你是怕阻了你的好姻缘。”弄得宝玉又气又急,连连道“我白认得了你!”,甚至赌咒发誓要做和尚去,她也反而越发伤心悔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