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天下赋之暖阳公主》冷洵墨

24、埋伏

　　我瞪大眼睛寻找声音来源，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不多时，只见林中深处，缓缓抬出一顶亮轿，以绿蓝粉紫四色轻纱为帐，微风拂动，隐约可见轿中有一女子身影。

　　抬轿的四人均是看起来不出双十的少年，穿着也以绿蓝粉紫四色区分，个个身材匀称纤长，眉目如画，肤若凝脂。只是，美则美矣，眉宇间却都少了些他们这个年纪该有的纯然和阳刚之气，令人提不起半丝兴趣欣赏。

　　到得潭边，那女子并不急于下轿，只是将手伸出帐外，明月下，可见那只手纤细嫩白，涂着亮红色的蔻丹。听林仲修说，在二十多年前，江湖上就已有明璇伊这号人物了，如此算来，这个女人最起码也得有四十岁了，但单看这只手却又不像。

　　从水中寻得笛子的黑衣人意会，立即站起来躬身到得轿前，将笛子双手奉上。这时我才看清，黑衣人的长相亦是十分俊美，只是想来在水中冻得久了，本就是淡色的肌肤，在他一身黑衣的映衬下更显得青白异常，没有半丝血色。

　　女子接过翠玉笛子，透过轻纱，我看到她似乎将笛子端详了好半晌，然后又放在唇边，嘀咕了句什么，仿佛一副怀春少女的模样。

　　恭立在轿侧的黑衣男子全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咬紧牙关死忍着，不敢吭声，而那四个抬轿少年却似在看好戏一般，唇角隐含讥讽。这个表情我太熟悉了，在宫中时，哪个受宠的奴才忽然间做错了事，被主子训斥时，其余奴才多数都会露出这种神色。

　　不大一会儿，冠玉宫众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均向着孟允适才消失的方向瞧去。果然，孟允又回来了。只见他一袭白衣，长身玉立于树荫下，浓密的树冠令他大半个身子处于暗处。

　　他走的极慢，就像撩人的弦月隐在稀疏的云后，缓缓地穿过云层。轿中女子一动不动地望住他，轿外五个美少年亦对他行着注目礼。

　　直到他完全走出树冠的遮挡，星月再难与其争辉般的俊逸表露无遗时，令五个美少年顿时呆住，然后便是无声轻叹，再提不起丝毫争宠的兴致。

　　孟允停住脚步，站在离树冠不远处。我的心脏紧揪着，因为知道，浓密高耸的树冠里藏着阎捕头和他的几个衙差弟兄，当然，据说只要一经网住，就是高高手也逃不脱的以稀有蚕丝制成的捕贼网也在那里。也就是说，只要将明璇伊引进树冠所遮盖的范围，孟允就算大功告成了。

　　“请姑娘将笛子还给在下？”孟允开口了，清清朗朗的声音，语气不急不缓。

　　“你既然将它丢入深水中，就说明是你不要了的，我的属下辛苦从冰冷的潭水中寻来，那自然就是我的了。”娇娇嗲嗲的女声从轿中传出，与刚刚她训斥下属的声音、语气有着天壤之别，让人不禁怀疑是否为同一个人。

　　“是在下一时鲁莽，丢了笛子，姑娘寻笛辛苦，只要归还，在下必有重谢。”孟允又道。

　　“呵呵……”一声娇笑传来的同时，我只觉得一团红光从轿中窜出，晃眼间便停在了孟允的面前。

　　她看着孟允，我瞧着她，心道，这哪里是个四、五十岁的女人？分明就是个二八年华的新嫁娘。全身火红的装束，以金丝叶点缀的袖口和领襟，裙摆处绣着翩翩起舞的大群彩蝶，胸前挂着金项圈，坠有如意锁，云髻上罩着大大的金步摇，走起路来仿佛蜻蜓点水般在耳边有节奏的晃动。

　　再看她的脸，秀气的尖下颌，弯弯的柳叶眉，光滑的额上以巧思勾画着火焰形的花钿，逼真得好似正熊熊燃烧一般，映衬得肌肤更加粉嫩无瑕，艳若桃李，美得令人挪不开眼。

　　“你要如何谢我呢？”直勾勾地望住孟允的眸光中闪着毫不遮掩的渴望，脚步却停在离孟允五步开外的地方，不再前移。

　　孟允像是不知对方心中所想，拱手为礼，道：“在下愿以市价买回。”

　　“那如果我不卖呢？”女人摇摆着凹凸有致的身段，宛如一个向情人撒娇的少女，意图更加明显。

　　“十倍。”孟允依旧不为所动，眼观鼻，鼻观心，再道：“在下愿以高于十倍市场价买回我的笛子。”孟允将“我的”二字咬重，点明自己才是笛子的真正主人。

　　女人见孟允仍是不开窍，忍不住嘟起小巧的红唇，微嗔道：“原以为探花驸马是个颇懂情趣之人，此刻才知竟是块榆林疙瘩。”

　　孟允挑眉，看向女子，颇感意外地问：“姑娘认得在下？”

　　见孟允似乎终于对她提起了一丝兴趣，女子看起来很高兴，道：“前几日听闻金韬书苑来了位贵客，貌比潘安，颜赛宋玉，后来辗转得知必是探花驸马无疑。我明璇伊赏阅美男无数，岂能放过这一大好机会呢？”

　　“原来是冠玉宫宫主，在下久闻大名。”孟允再次拱了拱手，谦道：“那些对在下容貌的溢美之词只是些朋友间的玩笑传开了而已，宫主不必放在心上。如今宫主已然见了在下，想来必定失望已极。更深露重，宫主金贵之躯，还请早些回宫为好。”

　　接着，孟允拿出几张银票，道：“在下深知冠玉宫富甲一方，定然不会在乎这些个小钱，但宫主费心吩咐下属潜入冰潭之中为在下寻笛，在下实属过意不去，一点心意，还望宫主笑纳，就当是给这几位小兄弟吃吃酒也好。”

　　孟允的意思简单明了，银货两讫，赶紧互道珍重，后会无期。但明璇伊哪里是这么好打发的？

　　明璇伊并不接过银票，只自顾自地道：“坊间传闻确实历来多有夸大，本宫原本也有怀疑，但如今一见……反倒觉得那些个形容之词哪里及得上驸马爷您之万一呀。”

　　这捧得可够高的，也不怕人摔着？我暗地里吐了吐舌头。又见明璇伊取出绢帕撷了撷嘴角，我猜，她是实在忍不住了，在擦口水。如果下一刻，她便对孟允来个恶虎扑食，我是一点也不意外的。

　　孟允应该也察觉到了，随着明璇伊的欲望愈加明显，他开始不落痕迹地悄悄向后退。只差几步，明璇伊就可以走进埋伏圈。

　　“驸马爷，民间盛传，公主相貌丑陋，德才也难与您相配，本宫听闻后，真是好生为您可惜呀。”

　　又一个说我貌丑的，气煞我也。咬牙，忍住。

　　“暖阳公主拥有倾城之姿，德才兼备，是孟某高攀。”

　　算你有点良心。

　　“所谓千里姻缘一线牵，你我都是大老远地来这豆娘城，聚在一起就是缘分。本宫深知你身为当朝驸马，不可能与我同回冠玉宫中，自然不会强求，只愿与你在此做一对露水夫妻，天为被，地为床，共赴巫山享云雨，吾念足矣。”

　　这话说得可是真够露骨的，明璇伊没觉得什么，可苦了我们这帮听的人，个个都觉得不自在。

　　孟允的全副心神应该都放在引君入瓮上面了，只见他面不改色，自己已然退入陷阱中，就等明璇伊一脚踏进去，便可大功告成。我们所有人的心也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哪知，中途生变，只听“宫主——阿义还不想死——”如平地一声雷般的哀喊，砸乱了整个局势。

　　孟允先是怔了一下，来不及细思，便欲拉住明璇伊进到埋伏圈中，却没想到，那明璇伊乃是个老江湖，从不拿后背对着敌友未分之人，转身寻找声音来处的同时，已是退去丈远，孟允动作再快，却只拂过她的衣角，功亏一篑。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半死不活的飞天淫狐，胡义。只见他由冠玉宫的两个宫人用担架抬着，原本俊郎的容颜现如今只剩憔悴不堪，瘦得像柴火棍子，手筋脚筋都断了，整个人瘫在担架上，可怜巴巴地望住明璇伊，哆哆嗦嗦地又叫道：“宫主，我还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