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薜萝》王二小爷

2、第一章 四月，薄雨

　　四月，薄雨纷飞。浮宗山的桃花往往来得比别处晚。满山的珠粉，泠泠的桃花雨，晌午刚过，这一场霏雨方才犹豫着止住了。三清门里向来只种梨花，满树的白梨花瓣，团簇一点杏黄的蕊，沾几许剔透的雨，风一过，悠悠飘落在我缠满白纱的手脚上，晕开几个浅色的湿印。
　　临清门的石桌前围了几个师兄，我推着轮椅凑过去，三师哥很主动地笑着给我让了个位。我一面僵着脖子，眼睛拼命地垂下去瞧那桌上的一个泥色瓷罐子，一面提声问三师哥，“师哥，他们这是在做的什么？”
　　还不待他答我，小师弟拄一把枯竹长帚四处瞅了瞅，俯在我耳边嗡嗡地说，“宋师姐你且小声着些，师哥们这是在赌虫，师尊正在午休，可千万别吵醒了他，回头被逮着是要挨罚的！”
　　我很是配合地点了点头，依样压着声音问他，“师弟，那他们赌的是个什么呢？”
　　小师弟腾一只手指着那瓷罐子，“师姐你看，那里头是两只青翅长钩的螳螂，壮的是四师哥的，瘦的是五师哥的，是他们俩前特特地养了很久的，赌注下的是一块上乘的青玉籽料，不是寻常能见的一种玉，珍贵得很！”
　　我瞥一眼桌上一块隐隐透青的玉石，了然地唔了一声，眼见得那黑罐子里头壮一点的那只螳螂就要胜了，四师哥和五师哥各自露出一种紧张的神色，周围几双眼睛不动地盯住那罐子，我僵着手脚，撮着嘴朝小师弟吹一口气，轻声问他，“他们赌虫，兴不兴旁人跟着押宝的？”
　　小师弟一壁瞅那头的战况，一壁答我，“兴的，兴的。押的钱都在七师哥那里收着，师姐你是不是也想玩？”我笑着点点头，伸直僵硬的手戳一把小师弟，“师弟师弟，你帮我摸一摸腰上的玉佩和珠串子，扯下来替我给他们两人各押一份。”
　　小师弟惊诧地看我一眼，嗫嚅着道，“师姐……这可不带你这样作弊的……”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没事，七师哥要问起来，你就说有一份是替冉师兄押的就是。”
　　小师弟脸上的表情更丰富了，“师姐，大师兄他都不在这里，这怎么能……”
　　我目光慈爱地弯出一个笑，“师弟，你有没有觉着师父他今日睡得有些久了啊？”小师弟当即拍一把额头，“咦，我突然想起来冉师兄就在隔壁睡觉，离得其实也不远，我这就去押注……”
　　我目送走小师弟屁颠屁颠离开的背影，再才耷下眼睛往那罐子头仔细瞧去。两只绿虫此时正是打得不可开交，两相把长满倒钩的爪子搭在各自的肩上，恨不能一口把对方的脖子咬断。一场缠斗进行得火热，大概持续了一柱香的功夫，壮的那只竟然渐渐处了下风，五师哥的虫子却是越战越勇，吧唧一口咬掉了壮肥圆的一截翅膀，周围的几个师兄倒抽了几口冷气，我默叹一句长得太胖的果然行动不便。四师兄把眼睛都瞪直了，一边瞪还一边心疼地喊，“壮壮啊～壮壮！你怎么能这么坑你爹我呢？！”他这一喊，旁侧几个押了他的师兄也跟着喊起来，直比哪家死了人哭丧还难过。我轻轻掩了掩耳朵，偷偷瞄一眼五师哥笑歪的脸，颇很得意的在心头夸了一番我的机智，初时没料想到五师哥的虫子竟是个潜力股，幸而我不是单边下注，此刻方能赢个稳赚不赔。
　　我不过是走个神的时候，那边却已经把胜负定下了。五师哥的虫子忒凶，竟然一口就咬掉了壮壮的头，肥肥嫩嫩的壮壮伸一两下脚，弹着弹着就不动了。四师哥当时就傻了眼，五师哥也傻了眼，大家都傻了眼。四师兄一双手捧着残手残脚的壮壮哭得是声泪俱下。本来赌虫图的也不过是个开心，开心之余顺带赚一两个小钱，可壮壮一死，这里头的意味又颇有有些不同了，这已经从赌钱变作了命案！而身为凶手的爹，五师哥态度十分诚恳的拍拍四师哥的肩，主动把那块玉籽料让给了四师哥，七师哥也把押宝都退给了众人，我意欲拿一两颗银豆子给四师哥聊表安慰，奈何他哭得太凶，我只有堵着耳朵且在旁侧等上一等。
　　可四师兄这个耍大刀的，平日里也是个流血不流泪硬气的汉子，摊上一些难过的事都是闷在心里从不说，他含辛茹苦把壮壮养大，壮壮就是他的解语花，想必他和壮壮一定建立了很深厚的感情，如今壮壮却陡然去世，他伤心自不必说，但也着实伤心得有些过，因他只是越哭越厉害，根本停不下来！
　　我仰头微微一叹，虽说他这个痛失亲人的心情我也深有体会，但他哭得却委实不怎么动听，只盼我师父他年纪大了耳目不明，切不要惊醒了他才是。但常人有句俗话说得好，叫做“怕什么来什么！”果然，我不过这么胡思乱想一番，师父他老人家浑厚的嗓音就在临清门的上空陡然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