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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番外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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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一期的汪府芍药会,算得上金州鼎鼎有名的盛会了。
时任金州商会会长的汪氏府邸养着一圃极好的芍药,每到花期,便下帖子邀本地豪强饮酒赏花,弹琴跳舞为乐。
虽然时下国共交战,时局不稳,但那是远在天边的事,暂时还扰不了金州;本地市面上物资日益紧张,物价日益飞涨,□□此起彼伏,但总不能拉着全城的人一起仇大苦深不是?
更何况这芍药会也只是说来风雅,其实不过是为商人们彼此通气串联提供一个极好的场所罢了。
秦兆煜坐在椅子上,漠然地看着花厅里的一众官绅富贾,听着他们就金州粮食供应问题你一言我一句,不痛不痒地相互推诿着。
“这种粮就是老天爷赏饭吃……”
“新米是怎么都收不上来,仓库里只剩下往年的陈米了……”
“陆市长,我们真是赔本在赚吆喝,上一秒刚收的法币,下一秒连一半的价都不到了……”
坐在主座的本地市长被说得头晕,但又拿这些囤积居奇的商户没办法,只好拿左劝一个右敷衍一个,拿谁都没办法。
花厅里的众人吵闹成一团。
秦兆煜看着这富贵众生相,在心里冷笑。
事急当断,不可久拖,拖必生变。如今国共厮杀,天下未定,国府竟不能稳住后方!
他倒极想对陆市长说,学不来孙武杀宠妃练宫女,那至少也要杀只鸡叫他们知道些厉害!你的书都读到哪去了?!与这帮人客气,费时且无益,一旦情况有变,这些商人转头就能把你给卖了!
但他到底没说。
这位市长谁都不敢得罪,能坐到这地方的一方富豪,谁在国府里没有些拐弯抹角的关系?南京已经臃肿到失去了割肉治疮的勇气,他一个外来的土匪头子本身就够犯忌了,出这毫无用处的头,简直就是带着全军一起作死!
秦兆煜在满厅浓郁的香气和闹市般的杂音里,不耐地起身走出花厅,到露台上去透气。
汪府大厅里,方琪顺着王雨晴的指引走到露台。看到目前金州最炙手可热的金龟婿,正一个人坐在藤椅上望着闭目养神。
他不知在这里坐了多久了。
这位军人此刻像是在做一个美梦,他面部线条被嘴角的笑意带得无限温柔。
月色如练,清晰地照出那人花白的双鬓和清俊的眉目。在这人身上,沧桑与年轻两种截然不同的魅力奇异的融合到了一处。
方琪看着他,走上去,正要出声,却看见秦兆煜突然蜷缩起来。
他双手按住扶椅,神色变得悲凉,又似正在忍受极大的痛苦,他伏在椅子上,双目已经睁开,但眼神却毫无定焦。
方琪吓了一跳。
秦兆煜低着头,嘴唇轻轻动了动。
微风将那低语送到耳边,方琪勉强辨听出一句。
“……魂兮归来……”
那嘶哑的声音哀伤又盼望地祷祝:“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南方不可以止……”
“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
方琪只觉得心砰砰的乱跳,她忍不住上前一步道:“您没事吧?”
秦兆煜从幻境里抬头,他看到一个陌生的女子正快步走到眼前,双眼明亮地看着他。
秦兆煜神色转至冷漠,他道:“没事。”
那个姑娘像是送了口气,她在秦兆煜面前的藤椅上坐下:“您刚刚那样子,可真吓人!”
秦兆煜不语,他的视线转向茵茵庭院。
那个女孩子,拧了拧自己的手帕,羞涩地开口:“您还认得我么?”
秦兆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着眼前这个美丽的女孩子。
那女生道:“那次学生游行,人很多,我站在黄包车上……”
秦兆煜简明扼要地打断道:“我成亲了。”
那女生脸一白,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秦兆煜。
“可是……可是……”她可是了半天,然后突然想起秦兆煜方才念的是《招魂》。他祝祷时的神态……她突然恍悟:“你夫人去世了?”
秦兆煜没有搭话。
那女生万想不到还会有这么一出。原本计划好的谈话会全变了样子,她涉世未深,拧着帕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一边着急一边却又诡异地放下心来:
他到底还是单身呢。
秦兆煜再无心情在这里久待,他起身,朝那女孩子礼节性地点点头,然后转身就离开了。
副官吕之鸣在外等着,他看到站在那里的那个女孩子,不由地吹了声口哨。
秦兆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吕之鸣立刻端正了表情,秦兆煜道:“明天的行程到哪了?”
吕之鸣道:“安排的是与学生代表进行第二轮谈判。”
秦兆煜点点头。吕之鸣回头看了看一直站在那看着他们的那个女孩子,道:“这位小姐,倒好似对军长有几分意思……您不妨考虑考虑?”
秦兆煜坐进车里,漠然道:“等哪天天下的草都枯尽了,我会考虑的。”
金州本地只一所大学,游行队伍的主力泰半都出于此。
第一次谈判的地点是在政府大厅,这次的双方交涉的地点便换成了学校的大礼堂,也算是轮流坐庄的意思。
吕之鸣不放心安全问题,带了自己的兵前后跟着。
到了地方,秦兆煜一下车就听得站在门口迎接的一位学生阴阳怪气地道:“带兵来谈判,这明摆着不信任我们啊。”
秦兆煜站在礼堂门口,慢悠悠地解披风,摘手套。他语气平平地道:“北边现在还在打战。我作为金州军务的最高长官,关系全城防务。他们只是在履行职责……”
他转身看着那人,挑眉道:“再说,我的安全,不交给这些从百战余生的战士,难道还要指望你们这些寸功未立的学生?”
那人强辩道:“这里是战区吗?!”
秦兆煜冷笑一声,道:“宋教仁,廖仲恺是死在战区吗?”
那学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主持谈判的教授出来打圆场道:“里面请,里面请……”
秦兆煜也无意多做计较,这种谈判一开始立住气势就行了,之后再吵下去也无济于事。他直接跟着那位老教授进了礼堂。
这一进就进了一天。
双方僵持不下,一方年轻气盛,寸步不让,一方面无表情,惜字如金。虽不至于激化矛盾,但理所当然的一日无果。等会议散场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正是大学图书馆闭馆的时间。学生代表大多就住在学校里,他们相互结伴着往回走,偶尔遇上从图书馆里走到这边来的老师学生,相互打着招呼。
秦兆煜是最后出来的,他带上帽子,与那主持的教授道别后,就走下了台阶。
远处图书馆的灯已经全熄了,天色沉沉,借着礼堂门口路灯的微光,隐约地能看到有一个人坐着轮椅正往这边走来。
车就停在礼堂门口,吕之鸣打开了车门。
学校的道路并不平坦,那人慢慢地推着轮椅,但放在他腿上的书还是被颠了下来。那个老教授上前帮他捡书,他边捡边问:“许老师你的病好了?”
秦兆煜弯下腰,正要踏进车里。
夜色朦胧,只那人声音微弱的传来:“谢谢,已经好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