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番外四 等待 ...
-
郁清商其实是很擅长等待的人。
她有时候也会想，其实她一直在等待，她是很有耐心，耐得住寂寞与枯燥的人，练琴也好，还是其他事也好，只要能得到好的结果，那么她就可以容忍过程的漫长枯燥。
况且练琴对她而言其实也并非枯燥的事情。
每次指尖拨动琴弦上的时候，她还是由衷感到喜悦，就像当年她尚且还没有记忆的时候，她伸手去拨弄老师的琴弦，听见清脆的乐声便露出笑容来。
于是一生自此才铺陈开来。
很小的时候，叶修看她坐在琴凳上，听了几个小时她练琴，练完古琴练钢琴，困得直打哈欠，硬是撑着脑袋问她：“清清，你不嫌烦吗？”
反而是郁清商觉得惊讶：“……为什么会烦？”
“就是……这种反复练习不是很枯燥的事儿吗？”叶修试图比划，于是郁清商认真摇头：“不会呀，每次的音符都是有细微的差别的，完全不一样，每次的曲子都有新的地方，所以我才要一直练习？”
叶修完全没听出来。
很多年后，他在网吧的烟熏雾缭里，在训练室的键盘声里，在重复了上万次的操作里，忽然就想到这句话，他叼着烟缓缓吐了口气想，确实如此，确乎如此。郁清商比他幸运，比他要更早地遇到也意识到这件事。
那时他还没有想那么多，但他也不走，听重复的曲子听多了他也困，于是他主动开了口：“要不，你也教我弹点什么？”
郁清商按了几个键，示意他跟着按，叶修不满地开口：“不要《小星星》，这也太简单了，好糊弄，不符合我的格调。”
郁清商叹了口气：“你说的哦？”
那时他们都还小，并排坐在琴凳上，郁清商侧过脸看他，恶作剧心起，在琴键上流畅地按下一长串的音符：“那这个。”
野蜂嗡嗡飞舞，而叶修傻眼了，郁清商于是笑倒在叶修怀里。
郁清商擅长等待。
那首曲子要叶修学会，她教了很久，虽然最后她遗憾地发现兄长似乎并没有音乐方面的天赋，但她擅长等待，也不只是如此。
叶修的爷爷有一只胸口有着红蓝色羽毛的靛颏鸟，它的歌喉婉转，郁清商很喜欢听，那时靛颏还没被列为保护动物，她每每看着叶修爷爷早上起来拎着他的笼子去遛鸟，她就像小尾巴一样亦步亦趋跟在爷爷身后，叶修爷爷总是很高兴自己有这么个伴儿，而与之相反的，叶秋反而不太喜欢那只鸟。
“有点可怜……清清你不觉得吗。”叶秋说。
只能被供养而无法独立生活的鸟儿，只有依靠着歌喉犹如一件精美展品被展出的鸟儿。
“它完全没有自由。”叶秋很为那只鸟难过。
而郁清商却摇摇头，这样说：“可不可怜并不是靠外人界定的。这就是它的生存方式，因为那是它的价值，如果有天它渴求自由，它会不再歌唱，哪怕死它也会死在撞击鸟笼的大门上。”
于是小小的鸟儿在叶秋眼里就化作一个模糊的影子，她始终在歌唱，不分日夜在歌唱。
……好可怜。
可是他一次也没有说过这种话。
因为他知道郁清商会说什么，只要能弹琴就好，只要能弹琴，这一切都是可以接受的，所以说这种话，反而是对她的不尊重。
哪怕她是一只鸟，也一定会用嘶哑的喉咙歌唱。
郁清商一直在等待，等待一个能自由歌唱的时候来临。
后来那个时刻好像总算来临，她去英国留学，在每一个昏暗的冬时令，她拨着琴弦，将那些想不明白的问题都在日复一日的琴声里消解释怀。
偶尔半夜她会问方士谦有没有睡着，问他要不要现在就出发奔赴另一个城市的大型集市，没有飞天扫帚没有飞路粉，两个人手牵手驱车向目的地出发。又或是在每个岔路通过抛硬币去向从未去过的地方，伦敦阴雨连绵的夜，他们冲进如雾的雨水去看当天电影院里评分最高或最低的片子，然后随机钻进一个还亮着灯的饭馆评价当天的饭菜，那时候的确是自由的。
自由固然很好，而每一个能摸到琴键或是琴弦的日子里，她的心好像才是稳定的。
有时候方士谦会用她的厨房做饭，她有时候在琴房，有时候就坐在厨房门口看他，等他把饭做好。
做饭的时间漫长，他炖汤烧菜煮粥烤饼干，备菜和视频教程的声音此起彼伏，有时郁清商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要借此在她家多呆一会儿，食物的香气在漫长的熬煮烤制中慢慢渗透散发出来，而郁清商总是有耐心等待。
于是在那样的时间里，她和方士谦谈起过去。
她家的院子里栽着两棵白玉兰，推开她的窗户就能看见，那是郁清商最喜欢的花，花开的时候繁盛而浓烈，花瓣如雪纷落，而她母亲钟爱桂花，哪怕B市的天气不适合桂花的生长，母亲也偏要勉强，会执着地在院里供养请人精心打理，长辈也喜欢，说好啊，这正合金玉满堂之意，那时母亲会把小小的她搂在怀里，只是笑笑，并不解释。
“为什么我们只是喜欢，而人们就要为它赋予意义呢？为什么不能只是喜欢呢？”郁清商问过。
于是母亲回答她：“因为人们往往觉得，喜欢一定要有一个理由，不然无法解释。可是清清，感情就是这么没法解释和控制的东西。”
那时候方士谦就在那样的时间里，低下头来，在食物的香气里，同恋人获得片刻的温存。
感情就是这么没法解释和控制的东西。
叶修像鸟一样挣脱囚笼离家出走的时候，郁清商坐在前往英国的飞机上的时候，她时常回想起叶修，想起那个不告而别的电话，想了很多年以后，她忽然醒悟，那种感情是不甘吗？还是羡慕？抑或许，还混杂着一点的居高临下的怜惜……？还是，还是有更多，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不甘于他的不顾一切地丢弃，羡慕于他追求自由和理想的勇气，怜惜于他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实现自己的梦想。
连郁清商自己都不明白，对于自己的感情，她总是后知后觉。
但是还好，她还有音乐，她只有音乐，只要有音乐，那些都是不重要的东西。
但是没关系，郁清商能够等待。她不向往自由吗？她不曾想过吗？她小时候最喜欢读那以文字构筑成的魔法世界，她来英国未尝没有一部分这方面的原因，她其实从小就畅想着能自由自在地飞行，但是如果只有呆在某个地方才能弹琴，那么她绝不会就此离开。为了能够歌唱，她可以抛弃很多东西，若是进窄门便要削足适履，她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郁清商总是在等待。
究竟在等什么呢？有时候郁清商其实也并不清楚。
或许是等一个英国的冬时令结束，或许是等一个春来，她回家的时候能看见玉兰花开。
又或许，又或许……
像是那本书说的那样，等到命中注定的那个人的脚步停留在门窗紧闭的她的屋子前。
——“叮咚。”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番外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