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草稿 那些不该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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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很差。
湿漉漉的空气，沉闷聚集的乌云，将至未至的春雨。
我环顾这个熟悉的居室。一张不大的实木写字台——上面有一些幼稚的涂刻痕迹。占据半壁江山的大书柜——里面甚至有我从小到大的教科书。盖着厚厚帷布的钢琴——上次打开它已经是我也记不清的时候了。
我在这个小房间里生活了十八个春秋。它承载了我童年的纯真，少年的中二，青年的莽撞。
如今我像多少个夜晚一样走进这里。不同的是我来，来收拾一些不愿抛却的回忆，随我往异国去。
门外断断续续传来的，是我的丈夫和父母聊天说笑的声音。
是的，我的丈夫。他是一个体贴的人，也很受爸爸妈妈的喜欢——或许任何一个在三十岁的关卡上挺身而出拯救他们女儿的人都是超级英雄。
我对他的感情算不上浓烈。拙劣的偶遇，堂皇的搭讪，不懈的追求，悉心的照顾，出色的能力，我似乎没有什么理由拒绝他。何况他在我最是焦头烂额的时刻恰到好处地走了出来。
我们结婚不到半年，他由于工作突出被公司调到澳洲总部——遂了他的心愿，不出意外的话，一个星期后我们便要飞往地球的另一端，告别他口中这个“狭隘专制”腐朽国度……
我翻箱倒柜地整理着零零碎碎。妈妈新年求来的护身符，友人早些年赠送的钢笔，各种水笔划痕遍布的校服，课堂上偷偷制作的橡皮章……我的怀旧情绪向来泛滥，总想把这些都一个不落地带在身边，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一星半点的时光。
书柜第三层《河的第三条岸》边上，是一本牛皮纸封的厚本子。
它瞬间唤醒了我的记忆，我的手不自主地抬起，取出了它。
翻开内页，是两个潦草随便的大字：草稿。
再往后翻是混乱的数学公式，零星的诗词，胡乱堆叠的图形，依稀可以瞥见当年我横七竖八打草稿的样子。
目光又掠过几页，出现了一个漫不经心的名字，以及紧跟在后头一个娟秀的名字。
【杨映语】
【虞妤辛】
虞妤辛啊……我突然感到心中有一块地方被揪得生疼，下意识想把草稿合上，却又停在了半途。
她本是小我一届的学妹。元旦联欢的开场主持，模拟联合国的唇枪舌战，学生会的换届竞选，总少不了她的身影，一度成为我们这一届男生争相偶遇的对象。
她的美很有侵略性。妩媚，高傲在她这样的年纪却糅合地异常巧妙，以至于不出意外地成为女生们八卦中“豪车接送”“干爹成群”的狐狸精典型代表。说来有关她的风言风语我还真听了不少。
传言信也罢，不信也罢。我向来低调行事，若是没有后来的机缘巧合，大概我整个高中也不会跟她有一丝半毫的交集。
事情始于高三上学期期中考前。那天同学们正在考前恶补，班主任带着她走进教室，宣布由于家庭即将移民的缘故，接下来虞妤辛将与我们共同学习，参加应届高考。而就在我仍置身事外视若无睹之际，班主任将她的位置安排在了我的隔壁，嘱咐要好好帮助学妹适应高三的节奏。
我嘴上连声称是，心中千万只草泥马奔过，只想回去看完整整三本必修的生物。
回到座位后我就迅速进入状态，脱氧核苷酸有丝分裂生物群落细胞免疫旋转跳跃，然而有位不识趣的小学妹长达五分钟的注视压断了我紧绷的神经。
我叹口气，随手在草稿本上写下【杨映语】。推过去示意给她看，算是自我介绍。
她飞速的在我的名字后头写下【虞妤辛】三个大字，又友好地对我笑笑。
吓——
我很想说这学校五感尚在的都知道你虞妤辛的鼎鼎大名。
而且，传说中高傲（高冷且自负）的女王大人到哪里去了，眼前这个眉眼弯弯笑靥如花的萌妹子是谁？
我很快在她的人格魅力中沦陷了，担心她被班里的男生骚扰（事实上她处理得游刃有余），为女生间那些不实谣言忿忿不平。
我的演算开始刻意变得整洁明了。
我的胡抹乱画开始失去踪迹。
我的草稿上开始出现无数个【虞妤辛】【虞妤辛】【虞妤辛】。
哗——
窗外狂风大作，树叶簌簌的声响，门窗哐当的撞击，伴随着我胸中涌动的一股无法抑制的情愫，愈演愈盛。
书页继续往后翻着。
我的指尖拂过上面的线条交织的简易棋盘——那时我们已然熟识，常常在课间玩些笔尖游戏。
几句《I kissed girl》的歌词，花体字我最是拿的出手，也倍受她的称赞。
几幅匆匆完成的素描，都是同一个侧脸。
隔三差五的几组演算，那是她的字迹。聪明如她根本不需要我的帮助，反倒是我仰仗她的指导。
再往后，往后。
草稿上已没有太多草稿。
我似乎已把它当作与虞妤辛联系的记录本，舍不得用掉它剩余不多的空间，想要省下一分一寸，想要留下一点一滴。
【下周六下午两点半，时代广场KFC前见(>^ω^<) 】
这大概是我们的第一次约会，以朋友的名义，看一场风花雪月的电影，在咖啡店里分享一下午的心情。
寒假几天未见，我已是心猿意马。若是待到开学，还不得思念成疾？
我开始揣测自己在她的心中到底有怎样的地位。所谓至交好友，是不是都会像我这样时时刻刻对对方牵肠挂肚？
高考的氛围逐渐浓厚起来，倒计时100天的醒目标识日日翻新着。什么“移民”什么“毕业”早已被我抛之脑后，那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高考每近一天，她也便向大洋迈进一步。
与现实的后知后觉相反的是。对于自我的审视，对心灵的思考在这一时期取得了重大进展——我逐渐发现，自己长久胶着在她身上的视线，稍有异动便紧张异常的神经，莫名其妙的欣喜哀伤，都源于一点。
我爱上她了。
我爱上了一个女孩。
明确这一点的我更加小心翼翼地处理与她的关系。一方面警戒自己不要轻举妄动，不要被不成熟的感情左右；一方面生怕稍微激烈的情感表现就会把她推离身边，老死不相往来。
我无数次梦见她鄙视的嫌恶的神情。仍然明艳动人，却也如刀似剑。
【学校的樱花开了，大家都说很美，可在我看来，你的笑要美得多。】
【体育课你的鞋带散了，却撒娇要我来系，你一定不知道我的心都快萌化了。】
【记得二模英语阅读里那个意大利小镇吗，有机会的话想和你去看看。】
……
草稿渐渐变成了一个人的独白，一个人的吟诵，一个人的浅唱，一个人的无可奈何。
书页渐渐变薄，我的心也渐渐荒芜。
时间从来不会停驻去等待某个人，命运的轮盘从来不会逆转去改变某件事。所有发生未发生的都被封印在这本草稿里。
“囡囡，好了吗？可以开饭啦！”妈妈的声音传来。
“来了——”我把书页迅速地往后翻。
戛然而止。
【hey…杨映语。你考得不错，恭喜你。还有，我今天惹你伤心了——因为我说我要走了，说这次或许要永不再见。你连书包都没收拾就冲了出去，别以为我没看到你泪流满面的狼狈样子。
我以为我会走的很洒脱的，爸爸说那是个充满阳光的地方，可是离开你，走到哪里都是阴天啊。
还有啊，有些话还没有说出口，好像也没办法说出口，那就交给这本草稿，或许有一天还能拿出来笑笑自己当年的不懂事呢？】
【我喜欢花不一定非要把它摘下来
我喜欢云也不一定不让它动
我喜欢风不能不让它吹
我喜欢水不能不让它流
我喜欢她，也不一定非要和她在一起。
6.24 虞妤辛】
……
其乐融融的家庭晚餐，温馨的告别，机械关上的车门，倏忽亮起的灯。
雨下的很大。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他体贴地腾出一只手来，探了探我的额头。
“没事，只是雨天让人有些压抑。”我勉强朝他笑笑，撇过头去看车子急驶过溅起的水花，街边车站里恋人相偎避雨的画面。
“这个城市不就是这样吗，一年四季的雨。不过马上就能享受到澳洲的阳光了哈哈。”
“你说我们的新房挂什么窗帘，是不是得避光性能好些的；还有花园，种棵树应该不错；爸妈的话，你要是不舍得，可以隔些日子接他们过去住一段时间……”
谈起未来的生活，他很是兴致勃勃。马上就要脱离这个“无趣”城市，这个“无望”的国家，对他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
澳洲的阳光很好。
或许吧。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草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