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肯道，负花期，惜芳菲》桃索

2、第 2 章 我姓沈，

　　我姓沈，名馥。八岁之前，我还没有这个名字。
　　我似乎生来便是呆在那个破庙里。我不记得有什么亲人，也不记得是否有一个名字，记忆深处模模糊糊，只是常常做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我总是跟着一个人四处漂泊。那人将我照顾的很好，就是不怎么与我说话。我不知道他是谁，与我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我们为何要漂泊，漂泊往何处。那人大概是一个老者，梦里他总是走在我前面，看不真切。一开始我们住客栈，然后变成了驿站，然后是农舍。
　　最后他将我领到一处破庙。那晚外面的夜色很是凄冷，他将身上早已残破的衣服披到我打着几个补丁的衣服外，然后不知从什么地方变出一个玉佩。他将玉佩挂到我的脖子上，看了看，又将它取了下来，撩起我的衣服将它系在了我的腰上，打了个死结。他叮嘱我好好守着玉佩，等他出去找些吃的回来。
　　然后梦就醒了。往腰上摸一摸，的确摸出了一块一模一样的玉佩。
　　可我仍然只是一个乞儿。我需要每天去街上讨食赖以生存。街上大多是二三十岁的乞丐，对于我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乞儿毫不客气，动辄打骂。几乎每天身上都会添新的瘀伤，但这些实在没有什么。最重要的，是能不能填饱肚子。有好几次饿得昏了过去，迷迷糊糊之中想着太好了终于能够解脱，但每次都在腹中的绞痛之中再次醒来，迫使我爬起来继续寻找。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约五年。我不止一次想过把玉佩当了换钱，但那个时时缠绕着我的梦又迫使我将那念头压了下去。会有人来的，我想，这玉佩定是能够证明什么，只是时机还没有到。我坚信自己有亲人有名字不属于这种生活，于是便守着这玉佩在破庙里年复一年的等待。
　　可那天我似乎不太走运。
　　我照旧守在一家小酒肆门边，想趁老板娘不注意时偷溜进去到靠门最近的那一桌上捡些剩馒头。店里的伙计早已认得我了，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我去。只是那天我腿脚稍稍有些慢，便被抬眼的老板娘瞅了个正着。
　　于是我被两个小二架了起来，扔到了店外。
　　老板娘站在店前的石阶上指着地上的我唾沫横飞，我挣扎地从地上滚起又被她在肩上狠狠地踹了一脚，倒在了地上。
　　“呸，脏东西，也不怕给我家的店沾了晦气！”
　　我忍住肩上的疼痛将将要爬起来，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诶呦！”。我转头一看，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乞丐正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仿佛见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心头陡然升起一股凉意，我低头一看，方才因为跌在地上衣服上翻，系在腰间的玉佩果然露了出来，在我灰不溜秋的腰上格外醒目。
　　我暗叫糟糕，还不及将衣服盖上从地上爬将起来，那乞丐已是一个纵身扑了过来，双手往我腰上使劲一摸，摸得我霎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拼命扭着身体蹬着双腿，死死护住身上的玉佩。
　　这边我与那乞丐打得火热，那边老板娘与店里的伙计却不明个中缘由，只当了一场好戏站在店门口津津有味地瞧着。只是纵使我拼了命的扑腾，那乞丐还是摸到了我腰间的那根红绳，猛地一扯，我腰间一痛，那玉佩转眼间就被那乞丐夺了过去，攥在了手心里。
　　我大惊失色，眼看那乞丐就要爬起来溜走，急忙深处一只手抓住他的衣角。那人被我拉的脚步一晃，差点又要跌在地上，愤愤的很，骂了一句就提脚往我身上一踹，我抓着他衣角的手瞬间就松了。
　　这时候四周已是聚了一圈路人，都停了下来看着我们这两个乞丐打斗啧啧称奇。
　　那乞丐成功挣脱了我拽着他的手，甚是得意。他哼了一声，装模作样地掸了掸身上的灰，看了一看周围都盯着他瞧的路人，将手往怀里一护转身就要离去。不料我猛地一扑，双手死死的捉住了他的脚腕，这下他的脸都绿了，又是甩又是踹的，可我怎么也不肯松手。
　　路边伸长了脖子的众人一片哗然。那乞丐拽着我拖了数米，我愣是不松手，他们更加啧啧称奇。
　　我胸腹皆蹭在地上，好不难受，只觉手臂异常酸痛，头昏脑胀 ，再也坚持不了多久了。旁边站着看戏的人们看得起劲，根本没有人上来施以援手。
　　我十分绝望，早已麻痹的双手无谓地抓在那人脚腕上，眼看就要被甩开。这时他提脚往我头上一踢，我脑袋一扭，别了过去，直直看到我的身后，正有一双脚朝这个方向走来。我眼冒金星，想也没想，使出吃奶的劲就那双脚踹去。
　　一声闷响。围观的众人一下子全安静了。我终于支撑不住松了手，那乞丐甩了甩脚腕便迈着略略踉跄的步伐离开。我喘着粗气看着那印上了一个黑脚印定在那儿的双脚，用仅存的力气吼道：“求……求你……他抢了我的东西……”
　　那人没有应答，几乎没有犹豫，便抬脚离开了。
　　人群轰然大笑，四散离去。老板娘啐了一声，笑着扭着腰进了店门。一时人去楼空，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累极瘫倒在地，心下一片凄凉。仿佛有什么东西坍塌的一干二净，一直以来赖以坚持的理由再也不复存在了。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了出来，源源不止。
　　这时，我感觉到眼前一黑，我迷茫地睁开眼睛，看见有一个人逆着光站在我的身旁，看不真切。
　　他冲我伸出手，打开，一翻，一个物件掉了出来，挂在他指上。“这是你被抢的东西么？”他问，声音是前所未闻的温润好听。
　　我用力眨眨眼睛，挤出眼泪，方才看清我头上悬着的那个，正是我的玉佩。我费力提起手，抓住它，放在我的心口，猛地松了一口气，眼泪却再次溢了出来，更加汹涌了。
　　“谢谢……”我挤出一个笑，声音有些沙哑。
　　那人将手收回，仍旧逆着光站在那边看着我。我一愣，以为他后悔了要抢回我的玉佩，遂慌忙的把抓着玉佩的手背在身后，用力蹬着双腿往后蹭，唯恐他扑过来抢。
　　那人站了一会儿，蹲了下来。我惊慌地望着他，不敢妄动。
　　他又看了我一会，似在考量着什么。终于，他说道：“愿意跟我走吗？”
　　我一愣，以为我听错了。
　　他伸出手，在我身前摊开，再问了一遍：“愿意跟我走吗？”我顺着他伸出的手望去，正正好好看到他一边的鞋袜上，清晰可见的一个黑色脚印。
　　我抬眼看他，此时他的脸已不再逆光，一双墨色的眸仿佛深潭 ，倒映着我慌张无措的脸。他弯着嘴角，定定地望着我，似在等我回答。
　　鬼使神差，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他微微一笑，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俯身拍了拍我身上沾满了灰的衣服。我浑身僵硬地站着，任他俯在我身前轻轻拍着，鼻段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我脸一红，身体愈发僵硬。
　　他仔细拍了一遍，方才直起了身，牵起我的手往一个我不熟悉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有不少人看着我们指指点点，我一路低着头，任他领着出了村子，往山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