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落归程》银手链90

1、第一章：改名

　　秦落是在一个下雪的日子里出生的，南方的农村，几年也见不到一次雪，这一天也算得上是特别了。她爷爷蹲在自家阶沿边抽着烟叶子卷起来的旱烟，时不时的用烟斗嗑嗑水泥地面。接生婆抱着她出来的时候，爷爷站了起来，他五官硬朗，眼纹像数学上的排列组合一样老老实实的横着，他年轻时候是个白皮肤的帅小伙，但几十年的风吹日晒彻底收回了命运赐予他的这份礼物，和很多常年劳作的人一样，他肩微垮着，眼神浑浊而凝重。

　　“是个女孩，恭喜秦三了。”爷爷排行第三，村里的人都叫他秦三。

　　秦三有八个兄弟姐妹，当年主席提倡人多力量大，多生多育，于是他们全村小孩儿就像雨后的拔节的竹笋一样以惊人的速度冒出来。农村人不会取名，但有信仰，要跟着党的政策走，于是男孩子都是建党、建军、建国，女孩就叫什么红啊、花啊、会啊。好在农村人喊孩子都是按着排行来的，也不至于混淆。

　　建国前秦三家里挺富裕，虽不是地主，却也不是佃户，有几亩自留地，所以他爸爸读过几年书认识几个字，这在当时也算得上有文化了。文化人一向都是清高的，表现在最不喜欢人云亦云，所以为了突出他的智慧，当时给几个孩子取名很费了一番功夫。

　　秦姓是大姓，全国各地有很多分支，每个分支有不同的辈分。元末明初湖广填四川秦三祖上带来了21个字辈：再、兴、天、云、三、忠、礼、义、开、国、维、持、文、.明、才、扬、先、德、金、玉、怀。好多家族到四川后为了家族安全或是融入当地文化都会改姓或是重新排辈的，但秦家没有。到秦三这一辈刚好排到明字辈，秦三父亲先想了梅兰松竹菊这几个字待选，以后不够的话再想。第一个是女儿，于是叫秦明梅，第二个还是女儿，于是叫秦明兰，第三个秦三顺理成章的叫秦明松，秦三父亲高兴坏了，觉得自己和天意不谋而合，简直是挨着顺序来的嘛。果然再后来一个也是儿子，不过小秦明竹来得时间不凑巧，赶上建国后三年□□，肚子里都先天不足，生下十几天就没了。虽然闹饥荒，但国家政策还是要贯彻执行的，于是后来又有两个秦明竹夭折。

　　等饥荒过后第七个孩子出世，还是男孩，秦三父母留下了心里阴影，想了想，得改名字，换换运势，于是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这小男婴一辈子都得活在秦明菊这个女人名字的阴影中了。最后一个女儿出世，没得选，领走了那个竹字。

　　现在秦三大半辈子过来，没人记得他父亲费尽心思取的寓意深远的大名，秦三两个字到是叫得响亮。他自己也有了三个儿子，秦三取名字没有他父亲那么有智慧和预见性，秦家的族谱也在□□破四旧给拿出来烧掉了，好在他也不是那么看重这些东西，所以取名还是跟着大时代跟着信仰走。十年□□的风还在继续吹，号召青年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于是给大儿子取名秦磊，寓意为生命像石头那样结实，品性像石头那样坚硬。二儿子和三儿子出世时□□余韵还在，于是取名为秦刚、秦强。

　　秦三妻子李代珍年轻时是一个贤惠而美丽的女人，以前娘家里是个不大不小的地主，后来亲眼见过了自己父亲被批斗而后自杀的惨状。

　　上帝制造出了美丽的东西，而后摧毁它。

　　□□这段时间给李代珍的精神和□□都留下了非常深刻的痕迹，她把对父亲的依赖和愧疚转移到了秦三身上，生活种种磨难却刻在了脸上，年纪轻轻她有就有浓重的法令纹和抬头纹，现在老了更甚，她眼神轻飘而敏感，仿佛随时准备着承受生活种种惊吓和难堪。

　　“取个名字吧”李代珍跟在接生婆后面，眼神落在秦三身上，坦白的，毫不保留的依赖，就像她的前半生。

　　秦三看了女孩一眼，眼角有微微的笑意，嘴也向上翘着。他转过身去，看着外面还在飘着的零星的雪花，“就叫秦雪吧。”
　　没了族谱，取名也更随心所欲，他又掏出兜里塑料包着的烟叶子，细细的裹着。

　　正式改名为秦落还是满月的那天，秦明梅、秦明兰、和秦明菊、秦明竹这些亲戚都携子女来庆贺。一家子兄弟姐妹侄儿侄女坐了两桌，秦明竹家的女儿小琴正在上大学，80年代末的大学生很风光，走哪都是人人夸赞的对象，她也喜欢在亲戚面前找自己的存在感，席间问，“三舅，女娃娃叫啥子名字呢？”

　　“随便取的一个，那天不是落雪嘛，就叫秦雪好了。”秦三说。

　　琼瑶盛行的年代，要说秦三这名字在当时还是取得挺时髦的，跟得上年轻人的潮流，但是秦明竹家的这女孩思想在当时表现出了超出时代的睿智，一听秦雪，这不是正是同学们正看那些苦情小说女主的名字嘛，她性格爽朗，不喜欢这些悲啊、苦啊的东西，当即表态说，“秦雪听起来多不好啊，雪字寓意就不好，几秒钟就化了，生命多短暂。你看好多成语关于雪的都不是什么好意思？六月飞雪、雪上加霜、餐风茹雪，我觉得不太好，这人的名字对一个人的性格是有很大影响的，天天被人叫着，是会潜移默化的。”

　　两桌的人都把她盯着，没说话，这一大通的成语说下来，有的明白有的不懂，但大体意思大家是懂了：雪这个字寓意不好，大学生说要改。

　　秦明兰最先说话，“那你取个名字吧，你三舅又没读啥子书，你是大学生，有文化，取的名字肯定好。”

　　秦明竹觉得自己该表一下态，中国人都很谦逊，至少明面上表现如此，于是秦明竹说，“别叫她取，她小孩子懂什么，不过是觉得好玩。”

　　“这事是小琴的强项嘛，家里好不容易有个文化人，就让她试试。”秦明梅也说话了，她是大姐，在一家子面前大家总是默契的尊重她的话。

　　秦明竹笑嘻嘻的不吭声了，秦三仰着笑的像快脏兮兮抹布的脸说，“那小琴就取个名吧，文化人是不一样，啥子都讲究。”

　　小琴低头想了会，“那天落雪，三舅既然想纪念，那就叫秦落吧。落字即同音洛，洛神以美貌著称，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再者，落落大方，光明磊落都是形容不扭捏不作态，行的端做得正；不落窠臼、不落俗套形容思想的推陈出新，秦落，落落，这女孩取这名以后一定端正大气。”

　　大家见小琴这么引经据典的，对知识的崇拜，对未知领域的敬畏，加上这名字叫起来确实爽朗上口，纷纷赞喝。

　　秦落在李代珍的怀里抱着，睁着大眼睛，几个女眷“落落、落落”的叫着她，她被逗得咯咯的笑。

　　直到小学识字后，秦落才知道，落这个字不只有小琴姑姑说的好的那一面寓意，更多的是形容繁华的凋零，从高处到低处的一个过程，落这个字本身就意味着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