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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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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七拐八弯的又走了好久之后,他带着我走进了一座镶着棕色瓷砖的普通民宅,民宅外面看着像是普通人家居住,没想到里面空无一人,阴森森的,橘黄的灯光下,屋里杂乱不堪,很多掉着黑漆的破败家具乱七八糟的摆在里面,像个废品收购房。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我淡淡的问他,其实心里早就打着哆嗦。他没有说话,拉着我走到里间的屋子打开了灯,里间的屋子显得空旷,四面严严实实的围着黑色的落地帘子,偌大的一个房间虽是黑乎乎的水泥地板但打扫得还算干净,里面就放着一个很大的刷着黑漆的梳妆台和一个可以坐着梳妆的小木凳,上面都已经蒙了薄薄的一层灰,刷在上面的漆已经脱落很多掉在上面,就像外屋的那些家具一样,但我看得出来,这些东西在很多年前,定当豪华无比。
梳妆台上那面大大的镜子,已经显得斑驳陆离,只是恍恍惚惚的有些地方还能呈影,镜前放着一个木制的老式梳子,上面还缠着几根因沾满灰尘而显得略粗的头发,木梳的旁边是一个铁制的发夹,上面是一只模糊的绿色蝴蝶图案,锈蚀不堪。
“这是我妈妈以前用的!”他说。他望着那个别致而光彩退却的发夹,橘黄的灯影里,他微胖的脸上突然透露出一缕忧伤,我很诧异他会有这样的神情,在我心里他是个坏人,成日面目狰狞的不知愁苦的坏人,没想到他心里也有柔软的地方。或许,每个人的心里都暗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故事,或悲、或喜,只有当回忆和时光冲撞的时候,独自能够体会。
“那你妈妈呢?”我突然卸下了所有的戒备,因为我被这缕忧伤触动,我想他是不会伤害我的,至少现在不会。
“二十五年前的今天,未死却必死!”他伸手轻轻的拿起那个发夹,用嘴巴吹去上面的灰,发夹上沉积已久的灰被他吹起,在灯影里和他清澈的泪光一起闪动。
“未死却必死?那是被人害的吗?”我有些疑惑,不太能理解他的话。
“算是吧!”他睁大眼睛长长的嘘了口气,又把发夹放回了原来的位置。我知道他是在控制自己的情绪,因为我看到他的眼眶已经变得通红。
“我愿意做你忠实的听众,如果你愿意!”我望着他诚恳的说。我并不是对他心里的故事好奇,我只是觉得,人一旦有了碎心的故事,是希望得到倾诉和发泄的,因为不管是多么强大的人,他的心力都是有限的,心里过多的负荷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让人渐渐承载不住,然后崩溃。
他定睛看着我好一会,又转脸望着那个历经岁月的梳妆台,“她是得月劳病死的!”他说。他停顿了一会又说:“她生下我没几天,爸爸就逼着她和他在一起了!”这时他转过脸问我:“我说的‘在一起’你能听懂吗,就是......”
“我能听懂!”我打断了他的话。他又回过头去接着说:“事后她就总说肚子痛,那时家里管事的是爷爷,奶奶去世得早,爸爸是个孝子,什么事情都要告诉爷爷由爷爷决断,爷爷一听就说爸爸大惊小怪的,说女人生了孩子肚子痛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也就没把这件事当回事。后来她的肚子不但越来越疼得厉害,而且肚子里还长了很多肿块,身体里流出很多脓血,渐渐的肚子鼓了起来,爸爸如实将这些禀报给爷爷的时候,爷爷怔怔的望着爸爸,爸爸把头压得很低,爷爷也就知道了是怎么回事,然后爷爷告诉爸爸这件事情不能声张出去,他认为这个病已经无药可救了而且这病在外人面前是一件相当丢脸的事情。爸爸虽然觉得妈妈可怜,却也不敢违逆爷爷的话,后来妈妈的肚子鼓得越来越大,最后全身都跟着肿大,整个身体肿得像一口大缸,她总是痛苦的呻吟,望着我不停的流泪。后来在她仅存一丝气息的时候,爷爷找来了一口很大的缸,然后爷爷和爸爸一起把她装到了那只缸里,她流着泪水被压的弯曲着身体蹲在缸里,其实她什么都明白,只是她始终没有说话,没有人知道她是不想说还是已经被病魔摧残的说不出话,她只是绝望的闭上了眼睛,等待着爷爷把缸封死后的黑暗,而那时,我还不到两个月。后来爷爷就对人说她得了很严重的传染病已经死了,然后花钱请村里的人把她抬出家门扔进了大山深处,她的娘家是外地的,当得知消息赶来的时候,只知道她是得传染病死了。因为爷爷家里有些钱,妈妈走后爷爷带着爸爸就重新置了新的房子,说这个房子里面已经不干净不宜再住。”说完他伸起右手捂住了眼睛,然后托着头的手臂重重的砸在了梳妆台上,支撑起了整个佝偻着的身子。
“可那时候你不是还很小吗,你怎么会记得?”我虽然觉得故事很是悲惨,却也忍不住问了他这一句。
“这是我哥哥长大后说出来的,事发那时他已经七岁,是一个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亲娘被病魔折磨得死去活来而无能为力的孩子。在他二十五岁那年,他因再也看不惯父亲娇宠着年轻的继母任由她掌管着家里的一切,他当着继母的面指着父亲的头说父亲就是一个会呼吸的木乃伊,任由继母牝鸡司晨,当年却能狠心的看着我们的母亲受尽折磨而无动于衷,难道继母是他的女人我的母亲只是他的一条狗?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继母仪态万方的走到父亲跟前,说哥哥就是个叛逆的杂种,也不怪他母亲会有那样的下场。哥哥一听甩手给了她干脆利落的一大耳光,在爸爸又站出来保护那个女人拳头将要扔向他的时候,哥哥对爸爸说叫他以后千万不要记得还有他这么个儿子,言下之意就是从此断绝父子关系。”他叹了口气又接着说:“那时我已经十八岁,终于从哥哥的嘴里知道了母亲的死因,他说母亲全身都肿起来的时候还让他以后告诉我,说她是笑着离开的,说有我和哥替她在这世界上继续活着,她心里没有半点怨恨。后来哥哥就远赴国外,一直没再回来过。”他说完站直了身体甩了甩右手,拉开梳妆台下面的抽屉拿出了一张照片看了看递到我面前,“这就是我的妈妈!”他说。
我伸手小心接过他手中的照片,照片是黑白的,照片中的女子看上去很年轻,穿着白色的无领衬衫和长长的裤子站在大海前扬着双手,长长的秀发随风飘起,笑得很灿烂。看着看着我觉得照片中的女子很像一个人,不看不觉越看越像。
“你觉得她很像秦楚楚对不对?”他平静的问我,完全没有半点惊讶,就好像他早就料定一切似的,我呆呆的举着照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他已经说了出来。
“那你告诉我那么多想要说明些什么呢?”好一会后我忍不住问。
“不说明什么,只因为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整整二十五年!”他的眼眶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红润,他的眼神也已经由忧伤变得犀利,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现实,不再是刚才我认为的那个需要倾诉和发泄心结的人。他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像是给谁打电话,“你要找的人已经给你带回了老地方!”他对着手机说了这一句又把它放回了裤兜,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特别温柔,不是亲眼所见,我不可能相信他会有这么温柔的一面,他说完后无奈的看着我,然后苦笑了一下,我突然觉得他除了稍胖些其实长得挺好看的,只是打扮得太光鲜另类反而遮住了他本来的美。他掀起了壁上挂着的一块帘子,打开了帘子后面的门,然后我看见一个黑洞,黑洞前有一排窄窄的楼梯可以走下去,“进去吧!”他冷淡的说着,并没有看我。我望着那个黑得死寂的洞,内心的恐惧猛然惊起。
“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我盯着他,近乎质问。
“不要怪我,只能怪世间存在着爱情这种东西,让我可以为她去做一切!”他抬眼望我,我看出了他眼神里的无可奈何。
“为秦楚楚吗?”我直接了当的问。
“你早该猜到的。”他说。
“你叫张智!”我说。
他吃惊的看了我一眼说:“是!”
“你不觉得你和你父亲很像吗?”我苦笑道。
“别在我面前提我父亲。”他望着我,眼神像刀光剑影。
“我想说你也只是一个会呼吸的木乃伊,你对秦楚楚就像你爸对你继母一样愚爱,爱情是让两个相爱的人都懂得珍惜彼此,而不是你泯灭良心胡作非为的幌子!”他的眼神是有些吓倒了我,但不至于吓得说不出话。
“你再说!”他扬起手指着我的头,有些愤怒。
“秦楚楚她长得像你妈妈又怎么了,难道你认为你妈在天上看着这个女孩因为长着与她相似的脸而让你为了她丧失自我,为非作歹,你认为她会开心吗,你远远赶不上你妈妈的善良和豁达,你妈不是你爸的狗,你才是秦楚楚的狗......”
啪!在我一腔愤懑未说完时,他已经生生的给了我一巴掌,然后指着那个黑洞恼羞成怒的对我吼道:“你给我滚进去!”我感觉脸上热辣辣的,但我没哭,也没笑,把自己的委屈和可怜毫无保留的裸露在别人面前,是我一直都不愿意的。我一双眼睛灼灼的望着他,里面燃起一团火。他大概看穿了我眼睛里的敌意,又或许是为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孩如此的失态而有些许愧意吧,他愤怒的情绪在我望着他的一分一秒中渐渐平缓下来,“玉玢,以前只听人说你冷若冰霜,没想到你也会这般尖锐!”
我望着他没有说话,我想我何必再和他做无谓的唇舌之争呢,他显然是听不进去的,这一劫我已经无法逃脱,我何不揣着内心的惊恐坦然面对。
我一步一步走近那个门,然后走下了门后的楼梯,然后一步一步走向深黑暗。
“不要怪我!”他低声说,我没有说话,我想我怪他又能怎样呢,他对我做些什么从来都不会想过要我原谅的,我怪不怪他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区别。
他说完后把门重重的关上,然后无边的黑暗向我袭来,我呼吸着里面腐败的气息,蹲下身双手抱着脚缩成一团,不是不怕,而是很怕,只是怕也已经无法逃避,我看着身边黑漆漆的一切,只有我手上的夜光电子表发出很弱的光,我仔细一看,已经快凌晨一点了,难道我要在这里呆上一晚上吗?!这样想着的时候我的大脑里就开始嗡嗡作响,那是歇斯底里的恐惧偷偷发出的呐喊,我知道这样的黑暗比农村的深夜诡异得多,因为我就在一个别人的陷阱里面,我不知道顺着这个楼梯下去会是些什么,是堆积如山的白骨还是成群的毒虫蛇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里面很冷,冷得我浑身发抖。
正当我抱着脚抖着身体把头死死的贴在双膝上的时候,里面亮了起来,原来里面是有灯的,我想开关应该是在外面的,可能外面的人良心有些发现,怕我因这样的黑暗惊悚而死吧!我抬起头看了看楼梯下面,然后看见下面有灯光的倒影,原来有水,这应该是个地下室,显然太过潮湿,四面的墙壁看上去湿漉漉的,日积月累,里面才会有那么多水吧。
看到眼前的一切我提着的心稍稍缓些,至少我知道自己处于怎样的一个环境。
我蹲在楼梯上望着水中的灯影,看着看着我就看见了文语的笑脸,那么清晰的在水里荡漾着,可我怎么喊他都不应,我拾起脚边的一小块泥土扔了下去,只看见文语的笑脸和水里的灯影慢慢扩散开去。
文语,夜已经很深了,我很不好,而你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