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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个公主的青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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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都的十月带着深秋的肃杀,焜黄衰败始终掩盖在繁花锦绣十里软红之后,奢靡无度金箔美人催的人醉梦流连,
人人都知道抚安侯赵凌一身风流,但脂粉丛中能做到片花不染却只有他一人。
茗花楼的解琴姑娘,渡风阁的小意娘,哪一个不是青春貌美名彻昭都的花魁娘子,多少花客不远万里慕名而来,不求春宵一刻但求一睹芳容而不得。偏偏芳心系在这个无情浪子的身上,徒惹满身伤情。
郁香楼的颜玉姑娘是今天整个玲珑花界欣羡的对象,因为那个浮萍浪子昨晚宿在她的香闺中。
塌上那人安睡着,高挺的鼻疏淡的眉沉寂的嘴无一不是水墨画中烟雨江山连绵的轮廓。他似梦中不如意的蹙了蹙眉,浓卷翘密的睫毛不安的闪动两下。
塌边秀丽的美人立即伸出玉质柔胰怜爱的抚上他光洁的面容,娇艳的唇也忍不住吻上他刚毅的鼻尖,只希望能给梦中人带来片刻慰藉。
清冷的眸子睁开,如空山新雨泠泠动人。他不过二十五岁,却已纵横昭都花界九年。他怜惜美人,享受每一张笑颜上的灵动。他从来不会拒绝美人,无论有意或无意。
芙蓉帐暖,他安静的享受那温香软玉萦于怀的触感,消受温情脉脉的美人恩。
“侯爷可还要睡?”娇笑的欠身,抬头却看到那人清澈明亮的眼神,丝毫不染情欲之色,颜玉就知道留不住他。昨夜对于他不过一晌贪欢,今夜他仍要流连到他人枕塌之上,难道煌煌昭都没有一个女人能留得住他?
拢了拢香襟遮住大片白脂,染上三月桃色的眼媚笑的弯起来,殷勤的伺候那人洗漱。直到送出门的那一刻,怅然若失的心才疼起来。
最末,看到那人远远回头,嘴角上噙着笑意,似笑非笑,“我不喜欢你的眼这样笑。”然后长身玉立的离开,缓动的衣袍不带任何尘土。
颜玉抚上嫣红的面颊,无力的倚在门上,可他昨夜吻上的不正是这双明动的眼,爱若珠宝。
他十二岁就承了爵位,父亲虽然是前朝降臣但于社稷有功被敕封为抚安侯,可谓位高权重炙手可热。半年前帝女下嫁,更为他无限锦程上添花。他娶的虽然是不受皇帝重视的德宁公主,但也足见陛下的信任和宠爱,是常人难以企及的尊荣和富贵。婚后赏赐更是堆积成山。
抚安侯府邸云集全国能工巧匠建造,金碧辉煌,府中引活水环绕,亭台楼榭林木蔚然。
穿梭在游廊红坊间,赵凌疾步行走,规整的步履不见凌乱,更显得飘逸,一边急切的问身后随侍的小厮,“给公主的寿礼可准备好了?”
这个月二十三正是德宁公主的寿辰,虽不是大寿,也免不了宴飨宾客,好好热闹一番。对于公主的寿礼,赵凌更是放在心上,惟求博美人一笑。
小厮跟的费力,知道自家侯爷费尽心思要讨好公主,不敢松懈,脑海中过着礼单熟练的报着。
“不过是些金石玉器,宝络璎簪凤尾花钿,你们做的再好能胜得过皇宫?”赵凌不满,偌长的礼物竟然没有一样合心意的。
“小人听闻近日有东海商人带了串砗磲来,通体异香很是少见,不过被御史台的王大人重金买走。”小厮恭敬回答,小心观察侯爷的脸色。
“知道了。”赵凌脸上喜怒未定,一路穿花拂柳行至听雨小榭,摆手示意小厮下去。
小榭依山旁水的建在菱湖旁,夏天能闻到风掠过湖面清新气息,若是雨天,雨水砸落湖面宁静惊起玉屑珠落,幽远宜人。
在院外驻足片刻,湖风带着晚秋的气息袭来,查看一身白袍无暇才推门进去。
迎面而来的是簌簌落下的梧桐叶,大片枯萎的叶子覆盖整条幽径,斑驳的阳光洒落的是秋天单薄的色调。走在梧桐叶上能听见沙沙的破碎,赵凌不悦,都说凤飞翱翔非梧桐不栖才在小榭遍植梧桐以期好意头,没想到是如今凄凉的景色,斥责身后随行的丫鬟。
丫鬟慌得去打扫,不敢辩驳。这树上的落叶何时停歇过,除非落得干净。他平时待人冷淡,从来没有呵斥过下人,原来对于她的事,竟不意事事挂在心上,容不得半点瑕疵。对于她的礼物是这样,对于她的院落是这样,对于她的人更是这样。
院中早有丫鬟通禀,公主仍独自抱膝长坐在玉阶上。
那是怎样的玉容,清澈的明眸带着秋雨的气息。入定的模样好似一幅工笔美人卷,掩藏在幽幽檀香和远古的吟唱中,仙人之姿不过如此。
即使这样绝尘的容貌也不能带来帝王的丝毫疼惜,因为她继承的不仅是绝世之姿,更是前朝血脉的延续。她有个扑朔迷离的母妃,每个宫人说起那个美貌惊世的女人都讳莫如深。有人传是前朝的臻舜公主。也有人说是晖蘅公主,无一例外,她都是前朝公主生下的余孽,即使她身上另一边流淌的是皇族血脉也不足以抵消。她的美貌更被视为祸国妖姬,没有人赞叹和欣赏,鄙夷和嘲讽填满她整个童年,后来她被囚禁在朱墙碧瓦的毓芷宫中。
她的一生还没有绚丽绽放的时候就已经悲凉收尾,她只是乐师琴弦上最后一个末调,秋天漩落的一只孤蝶,续不成浮世靡靡,耐不过岁月变迁。
“公主安好。”赵凌低头行礼。她是君他是臣,即使天翻地覆月落星坠也不能改写的事实,在她面前只有卑躬屈膝才能衬托她的高贵。
“侯爷安好。”她回礼,长久的囚禁让她在礼数一路上生疏,但她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要陪伴她一生的人,说不上喜欢或者不喜欢,权利面前喜怒是最幼稚的挣扎,她自小就明白。她的婚姻不过是场交易,皇帝希望能安抚前朝旧臣,而旧臣也能趁机以表忠心。交易的双方互利互惠,哪里理会棋子的感受。
“公主,这里凉,回屋中坐着可好?”赵凌温柔的笑着,做着一个夫君能够做到的细致。
她已经十六了,并笈已久,仍稚气的像个孩子。流转的目光停留在院中种植的凤尾竹上,“昨晚的风吹着这竹子,好像我宫角女人在啜泣,我听了半宿,还以为在毓芷宫。”那段并不美好的宫中岁月在她口中仍然波澜不惊。
昨晚他正安睡在美人塌上满室缱绻,哪里听得到风动竹影的声音。心中有些懊恼询问,“不如拔了这些竹子挖出个池塘来,种上荷花,等到夏季芙蕖冉冉,公主肯定喜欢。”
“喜欢的事物难得长久,相反那些不喜欢的事物往往能够陪伴在侧。”德宁拒绝,单薄的身躯慢慢蜷成一团,像猫儿一样乖巧可人。彩云易散琉璃碎,美好在得到的时候就意味着失去,她宁愿永远不要拥有,她是一个贪婪的人,放不开镜花水月,希望得到就意味着永恒。
不喜欢?如果于她而言他的存在只能陪伴身边也好过相思无解,春日宴上隔着珠帘他窥见孤长的身影,从此烙下心病。娶她一半是父亲的嘱托,更多的希望慰藉她落落寡欢,免她孤寂无依。新婚之夜牵起她苍白的小手,看着她惊慌失措的眼神,他怕自己浪荡不羁吓着她,放手任她独自安寝。可笑他是玲珑花界的常胜将军,多少女子痴迷于他,在自己的心意面前也只能苍白下场。他以为接受他的存在是时间问题,他愿意等,等一个柔情缱绻死生相待,没想到他等来的只有一句不喜欢。
原来她一早就接受了他的存在,只是不喜欢而已。这样也好,至少还了她自由,不必每天深宫高墙之中惶惶终日。
“公主可知再卑贱的事物也有存在的价值,公主你的不喜欢抹掉的是旁人挖空心思的讨好。”眼中的墨色深沉如浩瀚的海洋,淹没他的悲伤。他可以装作如无其事,抱起轻如鸿羽的公主,任凭她的幽香沾染上他的心,成为他永世不愿摆脱的毒。
“侯爷说笑了,”她躲在怀中,揪着他胸前的衣襟,低声嗤笑,“要知道一个公主的青睐,有时候抵得过一个国家,哪能轻易就说。”
是啊,他们王孙贵族天潢贵胄的一句喜欢,能让举国疯狂,竭力满足。穷凶极恶的追逐欲望,自然政毁人亡。聪慧如她,又怎么会不知他意指何物。
小心的将玉人置在绣塌上,低头不看那魂魄所依的脸,云绣锦被罩下她纤薄的身子,双手所触飘渺如烟她的玉足未着寸缕被玉阶染上青灰色,握在手中胜似寒玉。
温润的大手紧紧包裹玉足,反复熨帖捂着,就像要捂热她冰凉的心。
“公主的喜欢于旁人是遥不可及的仰望,于我也是不可多得的奢望。只求公主能记住今日的话,不要轻易许诺公主的喜欢。”
墨色眼中没有起伏,修长的双手紧紧贴住玉足,只有乞求的语气泄露他的卑微和不安。
“这个自然。”德宁突然安静的靠在他肩上,柔软的身姿和扑鼻的幽香让他心悸,他想即使此刻就死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须臾美梦惊醒,手中的冰冷触感很快蔓延到他心口,他听到她缓缓的说,就像一杯温吞的清茶口齿间残留余香泛起微微苦涩,“侯爷是我的夫君,侯爷喜欢的自然就是我喜欢的,侯爷既然对那府外女子有意,我不妨做个贤德的妻子,就选个日子接进府中。毕竟我做不来的事有更多人愿意为侯爷做。“
心顷刻跌落谷底,耗尽一生的仰望崩塌在眼前。他咬牙,“公主做得贤德,难道不怕为夫背上骂名?”
“侯爷也是在意别人眼光得人?”他的光辉事迹岂是今日才传,能让花魁自荐枕席昭都之内不做第二想。
强健的心跳被怒气冲击犹如雷鸣,偏偏心口贴着她如麝似兰的温香,一口怒气发作不得,只能冷笑,“我会顾全公主的名声和侯府的威望,这事不必公主操心。”
她仍不罢手,步步紧逼,“外间那些毕竟是莺莺燕燕,入府难免不妥,我这屋里的宫女如有看得上的不妨收了也可。”
这样的温情只为把他推向别人,她又怎么会知道他交好的每一个女子都有她的影子,若卿的眉,芜欢的嘴角,昨夜的颜玉不是眼中藏有她三分明艳又怎么能入得了他眼。从前他挑女人俱是各种风情,火辣妖娆明媚娇羞他都欣赏爱之。此后他看上的女人都只是一人,每一次酒醉后的缠绵都只剩寂寞虚妄。空旷的心填补不满,豁口在撕裂中腐烂,他沉沦在无尽炼狱,业火中煎熬,醇酒美人更像剥离他躯体和灵魂的酷刑。
“之前嬷嬷交代,一个贤德的妻子要相夫教子安室持家,这些我统统做不到。我唯一剩的只有大度,今后你要是有喜欢的就纳了,公主的名声虽然重要,但重要不过你的后嗣。”
“公主思虑周全,我……无话可说。”不喜欢,无法把自己交托给他,守着侯爷夫人的名号霸着正妻的位子却不能给他一个嫡子,不如给他三妻四妾,果然贤德!
每一分气息都是吹过心头的寒风,萧瑟的秋天比冰封万里的冬还刺骨。爱不得恨难成只能独自惆怅。
怀中人儿继续细说,“这样就好,日后你的爵位有子嗣承袭,即使哪天身死我也不必忧心承了你的情却还不了。”
她口中的情哪里是指他一片真心,不过是他愿意娶她这个被宫廷遗弃的残躯。至于过多的牵扯只会变成束手束脚的羁绊,他求的是她公主的身份好在被开国功臣中排挤下站稳脚跟。朝堂之上瞬息万变,一旦风向转变,覆灭的说不定就是她这个前朝余孽。听多了宫闱内斗,她知道荣耀和毁灭全赖一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权谋政术又有谁能胜得过他。雷霆雨露,莫非君恩,能承者万死不敢言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