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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已许国,难许卿 ...


  •   黄鼎贤弟谨启:
      国难当头,四万万同胞已在生死关头。今倭寇踏我河山,毁我宗祠,坏我文化,伤我亲友,欲断我根源,使吾辈忘却祖先姓氏,受其奴役驱使。愚兄虽无定海擎天之能力,不奢求建立不世之功业,只舍去残躯以报国!吾辈不为主义,不谈政治,军人,保家护国为要旨。此去凶吉在天,祸福难料!为我华夏存续而战,为吾后辈自由而战,虽万死亦不悔!
      孔梧手书于辛巳年三月廿八日

      黄鼎拿着信眉头紧皱,他现下不知是否该后悔,当时跟孔梧讨论军人的使命,听其话语,对抗日非常积极。他被目前的局势搅的异常烦闷,便言语试探于他,不曾想,不过几日,便收到这封留书,书信的主人已带着部下去了前线。他将信反复看了数遍才将信折叠好放进信封,收到书桌中的暗匣中,暗匣里还躺着数封信,上面都写着:孔梧缄寄,呈吾弟黄鼎亲启。

      他坐在书房中,吩咐副官不许人进来打扰。静静的书房中独坐,思绪纷乱了起来。

      黄鼎,年32岁,任党国军需处参谋。毕业于保定陆军军官学校,与党国土木系魁首陈成同乡,仕途遂顺。年不过而立,已是将级高参。与东北退下来的孔梧相识于西安一间茶楼。

      想起那时的情景,黄礼格不由嗤笑起来,那时他看不上对方匪气十足,又是败军;对方也瞧不上他书生柔弱,说他手不能提肩不能抗,是只知吃喝的蛀虫。第一次的相见实在算不上愉快。

      当时关外已经丢了,那个胡子大王能守住的地方被国军放弃,饶是他在官场军中,被腌臜事磨去了早年意气,听闻此事也是肝胆俱颤,几欲癫狂。国土不能全,是所有血性之士心头无法愈合的伤疤,剧痛带来的不止是恨,还有不甘和屈辱。他奉命随要员到西安安排撤进关内的东北军,即恨他们无力报国,也知非战之罪,便一直隐忍克制,只烦闷时去坊间茶楼听书发散。

      《岳飞传》正说道十二道金牌催岳爷,一个高挑个子的军官带着三四个随从走进了茶楼。军装不整,军帽不带,绶带歪斜,他的马弁唤小二上茶,声音叫的山响,让黄鼎皱眉不已,手中茶盏也放了下来。又听他们说叫嚷不平,说让中央的人趁早滚犊子才干净,受这鸟气如何如之何,不由便要发作,却有人抢了先。那高个的军官喝了口茶喝止了他们:“嘴巴都闭上喝茶,心里有气就化成屁放出去还能臭一会儿,还比这样叫嚷来的有用。”

      “呵”原先看他不顺眼的黄鼎被这句话斗乐了,可不是吗?说的粗俗不堪,却也无法反驳,看那军官听到声音望向了他,便举起了手中的茶盏遥敬。对方挑眉,俊朗英气的脸上带上丝笑容,笑容中却有着股轻蔑和邪气,许是敬他肩上的星星,也端起了茶碗。

      同在一个城,都是军人,多少开始有些接触,算是说上了话。从黄鼎负责分配中央给孔梧部的军需后,更加熟识起来。他曾私下问孔梧,在茶楼为何笑的那样?孔梧说:“老子是枪林弹雨,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你那模样,一看便是学校中养出的娇花,人长的眉清目秀,一张脸比大姑娘还白,穿着中央军漂亮华丽的军服,看上去真像谁家未出阁的大小姐,嗯,只是年龄大了些。”回应他的是一记重拳和一个窝心脚,黄鼎,开始慢慢习惯对着土匪讲理没用,能动手,就少吵吵。这句,也是跟孔梧学的。

      孔梧和黄鼎慢慢有了点交情。男人的友谊有时候很简单,我看你顺眼,嗯,那就聊聊吧;或者我看你不顺眼,嗯,那就打一架吧。聊聊和打一架的结果一般都是一样的,坐下来喝酒,然后就是朋友了。两个不想看不顺眼的人,打过几次机锋后,倒觉得对方挺有趣,颇有些志趣相投的意思。

      相熟了之后聊的话题就多了。
      国难当头,有点热血的军人都盼着上战场,但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孔梧在关外从张大帅手下小兵做起,得过张大帅的虎字,如今大小也是一师之长,手下带着人和枪。日日操练不曾懈怠,只盼着打回老家去,却偏偏被调去剿“匪”。

      一年多的剿匪生涯中,孔梧给黄鼎来过数封信,信中大多抱怨生不逢时,心愿难偿。还曾作诗打趣自己在做无用功:

      山里大树绿油油,转眼已是一个秋。跟在他人屁股后,一路烟尘莫须有。

      还有诗曰:
      读书看报伤心肠,全篇都是狗猖狂。若要大爷去前线,老子的队伍早开张。

      黄鼎每次到信都要乐上半天,看他信中让自己品鉴,也只能强忍着笑意回:
      兄台真是直心肠,当兵吃粮不忘娘。心中但有忠义在,必有一日保国强。
      自己写完也是乐的不行,大小是个文人,写出这样的打油诗也是有辱斯文的很,偏还觉得有趣,反复看过笑的肚子疼,还专门找了个匣子放起来,没事还拿出来看看。这也是他为数不多能笑出来的时候了,局势将人磨的魂都要散了。

      国军在战场上也是出了力的。台儿庄,徐州会战,都是有的。代价却大了些,十人换一人的代价。首府丢失后,变的更加不堪起来。争名夺利,醉生梦死。有些自比清高的文人在叹着“有心杀贼无力回天”,说话前先嘴上的油和身边的窑姐擦干净了才显些诚意;也有军人叹着报国无门,倭寇猖獗。这些人黄鼎也无法与之为伍,无他,盖只因对方大多在酒馆里说这些,而不是军营里。相比较起来,被调去剿“匪”的孔大胡子可爱的多了。有话直说,缺钱就要。从不说着精忠报国,却老老实实的苛求手下做个军人,尊重自己的操守。心心念念打回老家,别人看起来有点没出息,黄鼎却觉得无妨,国仇家恨,并不相悖。两人诗来诗往,越发投契。

      烦闷的坐了会儿子,又想起孔梧那几首打油诗来。又抽暗匣,将所有的信打开看了一次,少不了又笑了一场,门外的两个副官挤眉弄眼,那意思,咱们参将一定又在看孔土匪的信,每隔几日便有这么一遭,这次的信送来参将一直皱着眉,这会儿可算正常了。

      黄鼎将刚才那封信和以往的放在一起,比对着看更加逗人,笑了一回看看又笑,眼角都湿润了才停下。

      心中郁气散了些,提起笔来给孔梧回信,起了玩笑的心思,也做了首打油诗:我兄一路上前线,终于得偿往日愿,家中娇妻勿挂念,贤弟情愿以身带。写完觉得略轻浮了写,后又想,不碍的,孔胡子不是开不得玩笑的人。

      孔梧和他的军队上了战场,黄鼎整个人除了开头几日失落了几日,后又积极的给他讨要军需去了。自己是上不了战场,只盼孔胡子不要嘴上厉害手上无奈,把他那一份也一起报销了才是,要求也不高,拿倭寇的尸体修起个长城,他就知足了。
      孔梧看着黄鼎的信和他送来的物资时,已是几番生死。刚到了前线便是拼命。拼命他不怕,家都丢了,还有什么可怕的?但他也有怕的,他怕身边的兄弟这样轻易的死去。往日里一起喝酒打屁骂娘打架的同袍,在倭寇的枪下死去一个个的倒下,他们很多甚至没有自己的名字。人去了,全尸都寻不到。问起个名字,也都是往日叫的张二嘎子,李二蛋子,连个学名都无。父母好容易将自家小子养到标枪高,小鬼子一颗子弹就报销了,人死了,如一阵烟似的,啥都没留下。看着黄鼎如往日的语气,想起这些时日,竟像隔了一世又相见似的。
      他抓着笔,却不知该写些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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