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磨牙》茶小刀

1、引子

　　智齿是指人类口腔内，牙槽骨上最里面的上下左右各一颗的四颗第三磨牙。因为这四颗第三磨牙正好在20岁左右时开始萌出，此时人的生理、心理发育接近成熟，于是被看作是“智慧到来”的象征，故称它为“智齿”——智慧之齿。
　　林玉看着电脑，用舌尖一点点试探触摸着口腔角落里的那颗折磨了她两年的“新牙”。心想这就是智齿了，可是为什么感觉自己越来越笨了？可能是因为长得太晚了？或者是长得时间太久了？本来这牙去年就长了，但疼了一阵子后就没感觉到了，林玉以为长好了，可没想到了这过了许久竟又开始有慢慢在长的趋势了，而且越来越疼。她想着如果百度治不了自己，那就去医院把它拔了！重重地点点头，仿佛在肯定着自己内心的想法。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身边所有人都依赖上了网络搜索。遇上新鲜的名词，疑惑的问题，甚至有个大小病痛都会习惯性地问问百度，然后就自己一个人默默地把问题弄清楚并解决了。
　　林玉排斥一切电子性东西，包括电脑以及智能手机。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她这是与一切电子产品犯克，和五行相克是一个道理，与生俱来不用解释也没法儿解决的。
　　但在网络时代大潮流下，她也不得不开始用□□玩儿微信。连人人、MSN、校友等等社交工具都一个不落地注册了，只是很少上网，也就很少登陆这些大家都似乎离不开的交流平台。不可避免的，与度娘也偶尔联络一下。
　　但是网络似乎已经充斥了现代生活的各个角落，只是简单的应用显然已经不能够支撑一个人在这时代中的生存。
　　林玉是下定决心要学好电脑应用了。上一次面试的最后一个环节，是要求用Ｅｘｃｅｌ完成一个表格的制作。而之前一路顺利的林玉，在这一关落荒而逃了。
　　对自己应用电脑的笨拙程度的了解让她连试一下都没有，直接丢下一句赶时间的蹩脚借口，跑掉了。
　　自此之后，林玉便决定要提高自己的电脑技能了。虽然实在没有兴趣，但是，为了生存。
　　兴趣是生活的调味剂和加油站。要想舒坦地生活却要以生存为必要条件。先保证“生”再说“活”。

　　“你那事儿怎么样了？”一直龟缩在家的林玉被这个算得上历时长久的好友，孟媛，约出来吃饭。一见面饭还没吃上就听孟媛劈头盖脸地问了一句。
　　“嗯？”
　　“嗯什么嗯，自己不知道什么事啊。”
　　“哦，就那样呗。先找工作看吧。”
　　“工作？！就你那跟现代网络时代接不上轨又足够懒惰的程度，还工作！你还是想想继续在学校待着吧，到时候稳定了再找个人嫁了，继续混吃等死。”孟媛损起人来，向来不留口德。
　　不过，林玉喜欢。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累。碰上她有心情的时候，还可以互相贬低，够恶趣味。
　　“我有在学着多用电脑上的办公软件什么的了。”只不过还是上一切可用的通讯交流工具浏览好友同学状态的时间更多些。林玉自然没说。
　　“牙还疼呢？”孟媛看着对面只喝粥的人，显然是了解她的，于是换了个话题，“正好都留给我了，孩子隔仨小时吃一次，不多吃点我连她都喂不饱。你这也正好，过个年不胖倒瘦了。弱柳拂风，刚好给人心疼。”
　　林玉不知道牙槽最里面的那颗牙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但她记得第一天牙疼的日子。
　　正好大年初一。
　　前一天熬夜守岁了，于是第二天睡到半晌才起。起来后爸妈都回老家去了，给她留了满满一盘子的水饺。
　　在林玉的家里，过年是要守岁的，守岁后是要起五更的，起来是要出去给长辈拜年的。
　　林玉是女孩儿，未出嫁的女孩儿，不用拜年。但起五更煮的饺子是带着福气的，必须要吃。
　　当第一颗水饺里的肉丸碰到左侧牙床，便开始了她断断续续历久弥新的牙疼的日子。到了今年这次，直接肿了半边脸。
　　就像广告里说的，牙好胃口才好。就像现在的饭桌上，食欲大减的林玉用勺子搅拌着碗里的粥，恹恹地喝着。
　　孟媛看她没说话，便也自顾自地吃起来。吃了一会儿又继续问道：“听说你遇上林阳了？”
　　“听谁说？”林玉想，能让孟媛绕这么远才到正题也不容易。只是她不想聊这个。
　　“还能有谁？”也是，现在她俩的生活里也就只有赵盼盼那个大嘴巴给传传话，说道说道外面的世界了。
　　“我好像一直都不知道我干闺女她爸是谁呢。”
　　林玉打断她。知道她说废话的功力，一直说到耽搁了给孩子喂奶都有可能。换平时林玉也就半听半走神儿地让她说下去了。今天却突然感到心里一阵不耐烦，不想再听废话了。
　　可看到对面不再说话的新任妈妈，林玉心里又是一阵过意不去，特意叫来服务员加了两个平时她爱吃的甜品。
　　林玉的干闺女，也就是孟媛的女儿，被这俩妈视为珍宝，于是干脆小名儿就叫了宝宝。
　　宝宝还不到一周岁，眼大嘴小爱笑不认生，还会爬会立会翻身会啊啊地叫。于是人见人爱，人见人夸，人见……人想抱走！所以得看紧了，时时刻刻抱在手上疼着。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父不祥。
　　孩子她妈嘴太严，连她干妈都不知道。只能对宝宝更疼更爱，宝宝爸就成了谈话禁区，轻易不能提起。
　　孟媛妈妈在知道自己有外孙女的时候，宝宝已经会睁着大眼咧着嘴卖萌了。孟妈叹一口气，便火速办理内退手续，在家抱外孙女了。
　　宝宝妈总算没有沦落到单亲妈妈还一个人带着孩子流浪在外，宝宝也可以在一个遮风避雨的窝里每天呼呼睡大觉了。
　　一切看起来还算美好，只是其中艰辛恐怕只有孩儿她妈知道了。林玉没有问，也不知道孟媛究竟经历了什么。只知道好久联系不到的好友在一个有阳光的下午，抱着一个七个多月的娃娃敲开了她家的门。
　　一大一小两个相似的笑脸，灿烂更胜屋外骄阳。
　　如此很好，何必再纠缠于已经过去了的阴霾。

　　吃完饭，林玉提出要送孟媛回家，顺路看看宝宝以免她这个干妈被人孩子遗忘。
　　“你应该是为了去和自己干闺女联络感情顺便送我回去吧？”孟媛一句话便揭穿了她。
　　“那又怎样？反正过程和结果都是一样的。”
　　“哼”孟媛是还有话想说的，可是看着林玉一脸发呆神游的表情便说不下去了。
　　林玉的朋友不多，零零散散的那么几个，联系时有时无的。除去那几年的任性，这么十几年一直坚持下来没有离开她的，不过自己一个。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孤单的人注定是要相互陪伴的。
　　可是陪伴并不代表什么都能插手，重逢以来，有些话题成了禁忌，比如宝宝爸，又比如，林玉的林阳。
　　随她吧，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二十好几的人总不至于还像十几岁孩子一样，那么……笨吧。
　　从孟媛家出来时，孟妈妈热情地抱着宝宝送林玉到门口。
　　“留下吃饭吧，阿姨给你□□吃的红烧肉。”
　　“不用了不用了，阿姨。”
　　“有空就来家里玩儿，宝宝看见你了很显高兴。”
　　“会的会的。”
　　“媛媛在家闲着，你想逛了就让她陪着，我带孩子就成。”
　　“嗯嗯，好好。”
　　……
　　“哎呀，妈！林玉从她家过来咱家走着路总共也不过半小时，说来就来了，你就别舍不得她了。”孟媛终于看不过她们在门口一步三送的亲热劲儿，往外推着，“赶紧走赶紧走，看你一天早烦了！”
　　夕阳西下。
　　在北方日渐严重的雾霾中，很少能见到太阳了。而今天傍晚，久违的阳光毫不吝啬地在天空涂上一抹晚霞。
　　林玉往家走着，抬头望了望西边的那抹颜色。不知怎的，忽然间就想起了那人还是少年时的模样。
　　人群中的他是耀眼的，阳光的，活力四射。
　　一个人时的他，或凭栏而立，或行走于校园，或只是一个背影都让她感觉到这个人的寂寥和忧伤。
　　他甚少落单，却又总是一个人来来往往。
　　林玉觉得，自己是懂得的，那种身处热闹中的孤独。与人接触是在消耗自己，离开人群又会害怕太过安静。
　　很矛盾，很冲突，但却是真实的融合于一个人的身上的。融合的那么自然妥帖，毫不违和。
　　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林玉相信人的眼睛所传达的任何讯息。一个人可以伪装，但是，除非这伪装足够强大，否则他一定没有办法将眼睛也一并伪装了去。
　　那个少年的眼睛里传递出落寞的情感。他是孤单的，是渴求爱和温暖的。当他看向你的时候，那双闪着光的眸子会让人不自觉地沉溺。于此处画地为牢，不可自拔
　　林玉心疼了。她想，如果可以，她愿意取来世上所有的阳光给这个人。
　　只要他可以快乐。
　　可却忘记了，那时的他一直都是自己所有的阳光。林玉低下头继续向前走着，突然笑了一下，仿佛是嘲笑当时的那个自己。也是这般矛盾的自欺欺人。
　　是了，那就是孟媛所说的林阳。
　　他们也确实在前一阵子偶遇了。很有缘分，如果刨除了些许的人为的因素的话，那确实是偶遇，在她顶狼狈的时候。
　　孟媛应该是听说了这次时隔多年的偶遇才狠心抛下宝宝来看她，不管怎样，有这样一个牵挂你又给你留足了自由空间的朋友也值了。
　　而林阳，看到他的时候确实意外。因为曾经有意无意的逃避着有关于他的事情，她还没有做好和他面对面的准备。

　　晚饭又是一样的折磨，牙疼！
　　饭后林玉捧着笔记本，面对着一张空白的Excel表格，大脑也是空白一片。呆了一会儿后，她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打开□□，麻利地输入一串8位数字，然后是简单的四位密码。点击登录。
　　在好友栏中，只有两个头像，一个是自己的，另一个是林阳。他的头像亮着，始终没变，用的是他自己的侧面照。配上斜射下来的阳光，未经处理，依旧帅的一塌糊涂。
　　好久没仔细看过这张照片，没看过这照片主人的签名，更是从未进入过他的空间。因为害怕，因为想放手，因为想放过自己，因为，不想看到一些什么让自己狼狈。
　　签名不知何时改的。
　　我回了。
　　三个字，不知道是说与谁听，不知道回的是何处。
　　依稀记得是哪一年？少年对她摆手，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说“回去再联系”。
　　林玉一直恨自己在有关于某个人的所有事情上的好记性，恨得咬牙切齿。
　　于是，那颗晚长好多年的牙再次疼了。
　　也许，有些事情就像这智齿，代表着智慧的来临，亦代表了揪心的疼痛。有的人有，亦有的人没有。它不定期地到来，不打招呼，没有预示。有人疼一阵子便好了，以后只会在偶尔想起时多一项谈资。有人疼到不能食不能寝，只得拔去。可是，谁能保证拔掉以后就不会再长？谁又能保证不拔以后就可以让它龟缩一角不再想起？不到“以后”总也没个答案。
　　林玉摸摸自己的腮帮子，心想这颗牙还真长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