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书》唯洛

31、【一座城池一心人】

　　一、一座城池
　　我用了极长的时间陷入了深度的思考与睡眠，来找回那些因心境蜕变而一度溃散的思绪，亦是唤醒因闲置太久而久惰成疏略显迟滞的灵魂。因我告知自己，我可以什么都不做，但却必须在临别之际给这座我舍命坚守的城市留下些只言片语，而后带着它们一同上路，无论荆棘血泪还是一帆风顺，总有一天都会带着倦累的灵魂归息到这里，以心做一团明火，生死不灭。
　　说不上有多么好，只是每一合眼都能看见那支零的片段：咸涩的海水，微潮的海风，不甚清澈的海面与天空，龟裂的石砖，不怎么清新的空气……的确没有多么好，然而抚一抚胸口，却能感觉都每一次呼吸都与这座城市水乳交融。它埋葬了我全部的青春与梦想，教会我成长与蜕变，让我在永无止境的前行中过早地懂得了人世苍凉的笑泪悲欢。
　　我是那样念旧的人，所以我从未离开它，哪怕只剩下我一个人。
　　记得当年离别，有人问，何必呢，唾手可得的安乐安逸、似锦前程。
　　唾手可得，亦是未尝得到，我又如何能为了它而放弃已经拥有的爱与执念。倘若我放弃将自己画地为牢、生生囚禁，而选择了背离，那么如今，我又有何脸面再次拿起手中的笔，书写我纷飞散乱的过去。
　　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就像流玥看完我在夏棉十七岁生日时写的那封信后自叹错过了太多一样，离开这座城市，我会失去不能失去的东西。
　　这些年来，我已经习惯于独自缅怀那些灿烂于记忆中的岁月，在那些岁月中出现的人与事，或忘怀或消散，已不再哭诉祈求。真正想离开的人，真正溃烂的事，是留不下也记不住的。
　　我在岁月的磨砺中日复一日地修炼心性，眼中只欣赏平淡如水的明镜澄心。我用了极其漫长的时间来重塑与自省，以斟词酌句作为自己修身养性的法门。忘记了惊心动魄，告别了荡气回肠，只沉溺在这片已无人惊扰无人问津的海中醉生梦死。
　　只要我还在，只要不离开，就一切都好。
　　直到现在，看着纠缠于指尖的日子，或许我本就略有仓皇的笔尖也有一瞬的停顿，或许我一度以为已如止水的内心亦有片刻的动摇。然而，除了大片大片的茫然与未知，我甚至没有任何不安与惊恐。是，这些年来其实自己都知道，这样的一天，是一定会来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我不敢再去想象，连我都已经离开，那么再次回到这里时，这座城市又会荒芜成什么样子。就算再害怕再不甘，也不能阻止那些陌生的情愫在眼眸中疯狂地滋长。现在想一想，当年离开的那些人回来时地狱还魂般的变化，都一阵阵地心生后怕。
　　然而，终归还是要离开了。
　　我亲爱的城，我该怎样拿起笔来，又该以怎样的姿态来面对你。是静静讲述这些年来我苦心孤诣的等待，还是挥一挥手，与你做一场未知的告别。或许你更希望是一个约定，约在不久之后我们再一次聚首。然而是你教会我，不要对爱轻易许诺。
　　许是离别真的让空气都染上了泪意，越来越潮湿的空气让我全身红肿，长出了一片一片的疹子，像是你刻在我身上的，一道道锥心的痕迹。我从未想挣脱枷锁与束缚，哪怕这是一个永入轮回的诅咒亦甘之如饴。
　　我是这样爱你，仿佛你的一砖一瓦、一梁一柱都是我亲手砌成。我曾想尽办法只为不与你分离，却忘记自己本已半世命途多舛，又何来机运与命数来远避相离。我不哭泣，并非我不在意，只是这样的结局，未免太让人不寒而栗。
　　所以，我必须孤身上路，走完所有的歧途，只为一片空虚混沌过后，能够峰回路转。我曾将那些弃你而去的人们视为彻底的背叛，冷笑他们如今虽飞黄腾达，当年却不曾有我十之一二的勇气。然而我知道，有一些人是不同的，他们将整个灵魂与身心都留在了这里，他们知晓我会留在这里，代替他们坚守我们的梦想，等待他们回来续写未完的传奇。或许他们也曾有过丝缕如我现在般的身不由己，只不过，他们确是比我幸运，因为他们留下了我和你，而我的不幸，是因为若我离去，你便只剩下了一个你。
　　而我亦是幸运的，若我离去，便再无人用笔记录传奇，我不会错过不该错过的事，不会错失不能错失的人。哪怕在前方开启了未知的人生，亦不会选择背弃。
　　已是殊途，又如何同归。再怎样身不由己，也终归是离去。
　　既是如此，我便将全部的爱恨埋葬于此，哪怕同是手握文字的力量行走在燕赵大地，亦不会迷失了本意。
　　莫担忧，莫忘怀。
　　只观一轮风月，只诉一处离思，只守一座城池。
　　（写于九月十三日高考假期结束离开秦皇岛前夜）

　　二、一心人
　　在我并不算漫长的人生中，我有幸与你们一起成长，十几年来，以身心去见证你们如同天神一般的蜕变：卓绝，强大，无所不能。如今，我已不再是那个我，你亦不再是那个你，但我们，依旧是我们，以青春和热血在彼此的生命中谱写传奇的我们。
　　尹洛，翌嘉，流玥，那凉，苏可，夏棉，子茹，那凉，幽灵，沁萌，苏冷，泠澈……
　　高中时，我将这样一排名字写在了我课桌的正中央。很多人都问，这是什么。没有半分玩笑，我几乎是怀着虔诚的态度一字一顿地告诉提问者，这是我满心的思念，我十几年来的青春与爱，这就是我全部的世界。
　　我在高考结束后的那篇文章中以沉郁的文字祭奠了我们共同走过的道路：全部的不甘与愤懑，满心的难过与悲戚，还有一腔犹燃未灭的热血。一次无关紧要的闲聊中，翌嘉无意中提到了这样一句，“我几乎每天都去看这篇日志。”
　　不要问我那一瞬间是否有泪如雨下的冲动，我只是半玩笑地望着他，“知道么，其实我一直没告诉你，我已经爱了你十二年。”
　　我知道，他知道，我们都知道。
　　他说他从来不看我其他的文字，因为写的太多，因为没有我们。我只默然点头，因为我知道，我的确很少触及这段感情，很少用笔去描述这群占据了我整颗心的人，还有我十二年来全部的爱恨与等待。
　　不是不想写，不是不会写，而是每每临笔之时，向来握紧钢笔的手指会无声地颤抖，向来如行云流水般源源而下的文字会久久地停滞在笔尖，向来静如止水的内心会在一瞬间掀起滔天巨浪，不可平息……
　　在这样不可名状的情感下，我唯一并永远深感卑微与脆弱。
　　我终归是无法用笔描述，所以他人亦终归是不懂。
　　那该是一群怎样的人，仿佛是一丛同根而生的植物，紧紧攀附着彼此吸取水分，相互索取，相互救济，相互给养，贪婪又舍己，唯不可独存。
　　就像我总会想起流玥，想着想着就骂出了口，这个傻子，从黑龙江到河北，那样遥远的距离，座了整夜的火车，只停留一个白天，便又顶着严寒在春节中返回东北，她说，“就想回家，看看你们。”她说回家，她说你们。你看，是她太煽情还是我太没出息，骂着骂着，眼泪就已溃不成军。
　　高考结束后，很多人质疑那凉的决定，明明已经离开，又为何要走回来。然而对于这个决定，我深感庆幸。我带着满心的身不由己与这座城市挥手告别之后，几乎无时不在庆幸，幸好有他，幸好他做了这样的决定，幸好还有人继续坚守下去……
　　就像五年之前我启笔《听海》，在一稿中为少年林桐写下的那句话，“我不能再继续我们的梦想，那么就请你，替我好好地守护，我们的梦想。”
　　即使天涯离散，即使半世沧桑，我们还是我们，传奇依旧会继续。
　　刚刚启笔《遗书》时，我在第一卷的某章中曾提到，“每座城市都寄养着无数的灵魂，他们与城市一同生长，呼吸，存在，而在适当的时候独自离去，静静地赶赴下一季轮回，再重新皈依到这座城市，不明不灭，生死相依。”
　　我想，我们也是一样的……
　　一切苦难与波折，一切成败与荣辱，一切不容置疑的信任与心安，一切无相可形的固执与坚持。沧海桑田，十二年弹指挥间，唯有情义千秋，莫失莫忘。

　　我已不是从前的我，
　　你亦不是当年的你……
　　可我们，终归还是那样的我们，
　　永远不卑不亢、无所不能的我们……

　　（写于十一长假结束离开秦皇岛前夜）

　　2014.1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