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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世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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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尚霖从群仙楼回到王府时,天已经全黑了。戌时刚过,京城夜里正是热闹的时候,处处有灯,尚霖不担心会摔着。他扣了扣门,有小厮给他开了门,把他迎了进去。
“王爷吩咐话了,让先生一回来就到书房去,世子已经回来了,正和王爷一起等着先生呢。”
尚霖应下,一面快步往书房走去。小厮打着灯在前面照着尚霖脚下的路。
说实在的,他尤其不想这个时候见王爷和世子。刚刚在群仙楼,他听尚零讲了这些年家里的事。他惊讶地发现尚零竟然还住在尚府里,父亲的续弦夫人很不懂事,吵闹着不让分家,其余的弟弟妹妹都是一个鼻孔出气,处处挤兑尚零,尚零虽是嫡子,在府里的日子却不好过。
“大哥这些年不在家不知道,父亲对夫人宠得跟什么似的,事事都听她的。夫人说你这个做大哥的还没娶妻,我这个弟弟就更不能娶妻了。我倒是熬得起,可是刘小姐明年就满了二十岁,这个时候还未出阁就要叫人笑话了。”
“我是去年中的进士,夫人非说这是第二次才考中的,不许大办。父亲也说尚书之家出了个进士不过是平常事,请几个人来热闹一下也就完了,还赞赏夫人持家有方。最要命的是,夫人不许我另立府门,我已经27了,却妻也没娶成,家也分不了,考了功名还要藏着掖着。夫人处处以‘嫡次子’叫我,生怕我风光太大。这次大哥回来,本来盼着您能为我出头,但是她却处处阻挠您回来,说您已经三十有二,应该自立门户了。那我呢?她怎么就不想想我?”
听弟弟倒完一肚子苦水,尚霖只觉得压在自己心头的阴霾更重了。家也不是原来的那个家,王爷也不是原来的那个王爷,朋友早就生疏了,他忽然后悔回到京城,这里已经不是他能玩得转的那个京城了。
“先生小心脚下。”
小厮的一句提醒把他拉回现实。尚霖抖了抖斗篷上的雪,小厮开门,他抬腿迈过门槛,走进了温暖的书房。
“我早说过我不爱看这些酸腐文章!”
“那你爱干什么?看这些低等匠人的把戏?”
“低等怎么样?我就是喜欢!”
“你倒以为我什么都能让着你!”
尚霖的出现及时阻止了这场越发升级的争吵。
“见过王爷,见过世子。”他冷冷地说,目光投在面色不善的两父子身上。
和上午相比,王爷不过是又换了一件衣裳。而旁边的世子,高鼻深目,浅色头发——这难怪,他的父母都是少数民族——格外鲜明的高颧骨象征着桀骜。除了头发和眼睛他几乎没有一处像王爷,尚霖已经能够在心中还原出那位素未谋面的王妃的样子了。
“那尔苏,这便是我为你请的夫子。还不见礼?”王爷颇为严厉地说。尚霖从未见过他这副严父的样子,在他的印象中,王爷一直是那个调皮的、稍带软弱的少年。
世子一双尖利的眸子不善地看着尚霖,忽然道:“我不要这个书呆子做我的夫子!”
王爷甚为恼怒,猛地抓起了桌上的皮带就狠狠甩过去,尚霖眼疾手快地把世子拽到一边,却被那力道十足的马鞭扫到了手腕。
“先生,您没事吧?”王爷有些吃惊地收了马鞭,急匆匆地站起了身。
“没事,一点事都没有。”尚霖忍住右手手腕上火辣辣的刺痛,稍稍活动了一下,好在筋骨都没事,但是势必要肿上一两天了,“王爷这样一声不吭地说打就打,太有悖礼节了。即便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也要先说请他犯了什么错再施加惩罚吧。”故意挑战王爷作为父亲的权威,不知为什么,尚霖明明知道这个男人是有权威的,他的身份是令人敬畏的,但是一旦他在自己面前表现出一点点的强势,他都会分外难受。
“用不着你拽我,我自己也能躲开。”世子傲慢地说,挣开尚霖拽着他的手。
“你个没礼貌的小野娃,如果我是你父亲,就把你的罪行一条一条刻在你的胸前,命你每天赤裸上身在长安街上站半个时辰。”尚霖立刻对于世子的无礼给予了严厉的反击。世子有些吃惊,怒道:“你竟敢这么说我!”
这可真不妙,屋子里只有他们三个人,而另外两个在这短短的时间内都被自己用行动和言语惹火了。尚霖哀叹了自己的愚蠢,但同时并不打算挽救局面:“我为什么不敢?我奉命来做你的夫子,自然要履行把你教育成一个懂礼好学的孩子的义务。”
“我还没有同意!”
“我自然知道这一点,找我来做你的夫子是皇帝的事情,让你承认我是你的夫子是我自己的事。”尚霖看着小世子瞬息万变的脸色悠然道,“我知你现在看不起我,那你倒是说说你凭什么看不起我。若是你说的在理,我认你做父子倒也无妨。”
“就凭你只是百无一用的书生,根本不懂自然之理的精妙。”小世子把头一扬,样子拽的很。
“自然之理指的很多,不知世子说的是道家的道法自然还是……”
“一句话,‘环矩以为圆’你可知道是什么意思?”颇为讥讽地打断了尚霖的话,世子一脸轻蔑地只等着他出丑。
“矩,是匠人用来画直角或者方形的一种工具,环矩嘛,就是将矩的一端固定,另一端绕着一点自由环绕,就会出现一个圆形。很简单的道理,世子就把这个当作‘自然之理’?”世子的刁难并没有难住尚霖。王爷在一旁也睁大了眼,他从不记得太傅从前给他们讲过这种东西。
“自然不是,”世子见尚霖从容不迫,喉咙似有些哽住,说话也变得生涩,“这不过是雕虫小计,自然之理要更宏伟。我再问问你——你可知何为勾股?”
“勾股更要简单了。‘勾股各自乘,并之,为弦实。开方除之,即弦’这是《周髀算经》里的话,我可有半点谬误啊世子?”大概摸清了这小孩的性子,原来不是不爱读书,只是更偏爱这算术,虽登不得什么大雅之堂,但好在也不是顶低等的事。这样的孩子他不是第一次见,在陇西,他的一个得意门生就常常钻研算术,这《周髀算经》也是那个学生推荐自己看的,没想到今日竟派上了大用场。
世子不可思议地看着尚霖,完全没想到尚霖如此流利地回答了他这两个令好几个夫子都大发雷霆的问题。夫子们通常不是不会,就是不屑回答这种问题,这个姓尚的年轻夫子似乎和他们都不一样。
“夫子也看过《周髀算经》?”世子欣喜道,完全把之前的不愉快忘到了脑后,“夫子不觉得这是匠人的雕虫小技,不屑一读?”
“这世上的学问本来就不存在什么小技大技,只学的知识总是要符合人的身份罢了。”尚霖悠然道,“只是我很想不明白,世子为什么偏偏对算术情有独钟呢?”
世子的脸上又露出了失望的神情:“夫子虽然读了《周髀算经》,好似比之前的先生通达人情,实际上还是不懂。我不信这世上有谁在读了那本书之后会不感叹万物神奇的。”他转身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画了一个三角的纸。“先生只知道背死书,可知这‘勾三股四弦五’的大奥妙?”
尚霖欠了欠身:“愿闻其详。”
“夫子只知三四五,却不知它的用处。知道勾股数的人无需测量弦长,只需知道勾与股,便可求出弦长。同样,若是我们知道了一个三角的三边长,只要它符合勾股数,就一定有个角是直角。那我们判断一个角是不是直角时,就不必再求助于矩了。”世子的眼睛里渐渐冒出亮晶晶的光,“而且我还发现,除了三四五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数也符合这个规律,比如五、十二、十三……”
世子的话在尚霖耳边渐渐弱了下去,他仿佛回到了记忆中那个破旧的书屋。一个跛脚的男孩围着席褥坐在榻上,也是这样神采奕奕地对他说着相似的话。——求您了夫子,您曾经说我的理论荒诞不经,但是我已经找到了证明的办法,您看这个图——那是一个矩形,被线分割成了几个小块——您听我接下来的话,我向您证明我所有的理论都是正确的!
“世子是怎么得到这些数的?”
“我是……靠自己测量得出的。”世子以为他又是一个要挑战他的话的先生,迫不及待地扑向书桌要向他证明。
“世子不要急,我知道你的话都是对的。”尚霖慢慢地说,直视着世子狐疑的眼睛,“事实上我还知道更多的数符合这个规律,而且,我不用测量就能证明它们符合这个规律。”
世子吃惊地张大了嘴。
“如果我能证明给你看,你是不是就该认我做你的夫子?”尚霖慢慢地走到书桌前,他的右手还在疼,抬不起来也拿不了笔。
“那是自然。只要你能证明,我即刻跪下叩头认你做师父。”世子斩钉截铁地说。
尚霖回过头,对着一脸疑惑的王爷璀然一笑,又转过头来看着世子。“我说,你画。”
世子还在犹疑,但是仍然铺开一张白纸,提起了毛笔。
“先画一个矩形……”
京城的雪又开始漫天飞舞,洋洋洒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