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风醉月》针天下

4、第四章 “如今

　　“如今局已经布好，就等猎物上钩了。”烛光下，窗上映着两个人影，其中一人抬手，指尖拈了棋子，说话间，便是落子的脆响。
　　“呵，你还是这样成竹在胸。苏家已经按捺不住了，想要动上一动。”另一人端了茶杯，杯碟轻碰，饮了一口，放下杯子开口道：“至于夏家，一条狗罢了。如今夏府商铺账面上进项不少，实则全是空账，特意嘱咐那人手脚漂亮些。也是夏府那一家都是油水糊了脑袋，才瞒到现在。过几日那位过寿，就有好戏看了。”语气慵懒带笑，言语句句诛心。
　　“这样是说出去，谁信夏儒商背地里竟是这样一只步步算计的狐狸。”声音低沉浑厚，约摸二三十岁，笑骂，执子落盘，珠翠同响。“截大龙，你要输了。”
　　“得了。五十步笑百步。诶，这子不算啊，刚才同你说话分了心。重来重来！”

　　清江，苏府。
　　婢女小厮鱼贯而入，健仆婆子手脚如飞，苏府如今的家主苏博胜神色冷峻，在祠堂前负手而立，眼神冷厉地看着一种下人来来往往，不发一语，不怒自威。其身后两步，依次站着其弟弟三人：苏博通、苏博湛、苏博清。苏博通面色沉郁，眼神中带着三分窃喜；苏博湛眼含忧虑，面色苍白，口唇干瘪；苏博清双目在祠堂与三哥苏博湛面前来回游弋，担忧引而不发，只是握着双拳，抿唇不语。
　　正当氛围凝重之时，自祠堂中走出一仙风道骨、须发皆白的老人，眉头紧蹙，眼角微缩，口中喃喃。苏博胜见状，急忙迎上去，沉着嗓子道：“白老，您看我父亲……”这老人正是当今毒术冠绝之人白一行，毒理即医理，医术自是不必说。苏府自失却医心后，表面上仍维持着江湖第一医道世家，实则，如今苏博胜一代，却无人掌握其真正的心法。如今苏远道倒下，手中绝技尚未传家，一众人心思各异，无人能出来料理局面。苏博胜作为家主第一顺位继承人，自然挑起大梁，托了关系卖了人情请了隐世许久的苗疆毒仙，以解燃眉之急。
　　“苏老先生如今状态并不佳。世间毒术不知凡几，知毒方能解毒，如今我也只能暂用贯心散以毒攻毒，并用三针封穴暂时控制其毒势，若在三月之内不能寻得解毒之法，只怕……”苏博胜闻言，浑身一震，怔忡片刻，勉强挤了笑脸，躬身扶住白老手臂道：“白老辛苦，行健定倾己所能替家父寻得救命之法。今日多家劳烦白老，行健在乐乎厅略备薄酒，献芹之意，还望白老赏光。”白一行点点头，叹了一声，便拂袖跟着受命前来接引的大管事去了。
　　待白一行走远，苏博胜敛色，对着身后一应众人挥挥手，道：“都散了吧。让父亲一个人在祠堂里清静清静，这里我和博通家的伺候着即可。”苏博通眼中的窃喜越发明显，眉尾几乎飞入发鬓；苏博湛望着大哥的背影，神色酸楚中带着几分释然，转眼看了二哥，又垂目，转身对着家妻安陌桑道：“夫人，与我回去罢。”安陌桑与身边妯娌亲故行了礼，莲步轻移，随在苏博湛身边，用宽大风衣做了遮掩，轻轻握了苏博湛便放开，美目中关切有之安慰有之，不开口已万言。苏博湛试着勾了勾唇角，终究作罢，携了自家夫人道了句“四弟”便离开。苏博清见状，径自牵了夫人赵颦儿，一语不发地走了。苏墨瑾见家父如此，苦笑一声，替父母做足礼数方离开。
　　“大哥，这……”苏博通见不相干的人走远，按捺不住凑上前想同苏博胜言语。苏博胜剑眉斜飞，眼神冷厉地扫过苏博通。只是定睛看了刹那，苏博通便觉通体发寒，喉头哽噎，竟是一语难发，浑身僵硬片刻，讪讪错回几个身位，躬身告罪：“是弟弟逾矩了。”苏博胜冷哼一声，道：“今日，就由你看护父亲吧。”语毕，举步便走。一众妻小见状，随去不言。
　　苏博通之妻莫问水见大伯子一家走远了当家依旧僵着不好看，上前轻轻拍了苏博通几下，苏博胜如梦初醒，自知丢了颜面，恼得冲着苏博胜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三角吊梢眼，轻薄柳叶唇，狠厉之色一闪而过，却在转身之际掩得无影无踪，笑意温煦地侧身看向莫问水，覆手其上，道：“让夫人担心了。”莫问水亦是温婉一笑，夫妻多年依旧羞怯难当，转目看向莫问水及子侄一辈，道：“还是早些进去服侍家主为好。”莫问君看着姐姐和苏博通蜜里调油，暗自嗤笑，三十好几笑得一派天真无邪：“姐姐都这样说了，夫君自然也是这个意思了。”苏博通眼中锋芒乍现，笑意不减，左右手各执了两位娇娘的手，进了祠堂。莫问水对着四个孩子点头，示意他们跟上。莫问君则是高深莫测地斜睨了苏墨书和苏墨画兄妹二人一眼，再无动作。兄妹二人见母亲颜色，心下一凛，忙肃容正衣，礼数做全；苏墨荥、苏墨棋二人，见莫问水招呼，便急急跟上，顾不得这许多。

　　却说苏博胜离了祠堂便往踏星居而去，苏远道身体康健之时，常在此处度日。平日里，除非父亲召唤，苏博胜是没有机会入内一观的。屏退家人，只身一人，一步一步向着踏星居走去。冬日很静，寒意让空气变得疏离，入耳的都是平时不曾有的粗粝的沙沙声，刮搔在苏博胜心上，难耐。
　　到了。苏博胜心道。站在台阶下，望着那道门，静默。突然，苏博胜眉心一跳，撩了外袍下摆，踏上了最底层的台阶，站定握紧了外袍下摆，胸膛起伏不定，又倒回台阶下。猝然，回身望着祠堂的方向，空无一人，一庭败柳残花萧瑟冬凉。苏博胜转回身来，闭目咬牙，又重重地踏上台阶，一步一步，终究站在门前。苏博胜伸出手去，手指停在门前一寸处。
　　进，还是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