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红尘》妖细细

2、第一章竹轩佘姬 我低下头去

　　第一章 竹轩佘姬
　　一年前：
　　伸手拂开眼前的珠帘，看见床前的“佘姬”被整过弦音，我低低的叫了声：“娘，颜儿回来了。”
　　依照往日惯例，走近佘姬，双手搭上琴弦。
　　樟木床发出袅袅的微香，弥散在空气里和佘姬的清香交融，抬头看过去，娘倚在床榻上，目光留恋在窗外，而我不过是这房间里的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娘”，我犹豫着是否现在就说出琉璃的邀请。娘的目光依旧在窗外，我低下头去，终究什么也说不出口，心里的苦涩风起云涌。
　　佘姬的声音一如往常的干净清脆，或许是心存离意。曲子依然是雪国，微阖眼眸却看不见，雪花落满房间。与弹筝有关的前尘去事倒是一件一件在眼前徘徊着笙歌燕舞：
　　八岁那年红枫开始转绿的时节，随娘在市集之上，看见几个鬓角孩童手挽红绳，翻结出各种形状，羡慕不已，在心里想着我能翻结出的美丽。整整一个月我仍旧执念着那根绳的变化奇端。
　　直到看见那幅画，那画左边题字“佘姬依佘姬，清音绕倾颜。琐郎”字边盛开着无数的蒲菖，一片紫色的花洋中一袅袅女子，纤纤五指拂在一座古筝之上，低眉敛目嘴角扬起，倾国倾城。
　　看着那画那女子那一根根的弦丝，我失了念想，一心想着幻化出那样的弦，送给倾国倾城的娘亲，甚至为那弦丝取名绯萦。
　　现在能记清的是娘高高扬起的手掌和脸额上的疼痛。和善慈祥的娘亲一瞬之间清冷起来。
　　翌日娘便丢给我一尺白纱，“以后不要让我看见你的脸，不想看着你的脸长得像我还是那个我厌恨的人”
　　看着那白纱飘飘荡荡的落在脚下，心里恐慌起来，走上前去拉住娘的衣角，却被一把拂开，抬头看见娘眼底的厌恶，心顿时失重浮在胸壑里找不到支点。眼泪氤氲中看见娘似往日般弯下腰抚摸我的头顶，一声声唤着“青颜青颜”。
　　擦干眼泪却只见那尺白纱在脚边张扬……
　　频频出现在大街上，娘不再拉这我的手。指点着丝绸店、绣品店的位置，淡淡的说：“我的绣技已传与你，以后刺绣卖买之事由你负责”。我点点头。娘淡漠的噪音回荡在耳边，耳膜一阵阵刺痛，伸手捂住双耳，却不敢停下脚步，我怕一停步，娘的背影就会在人群里弥散。
　　痛恨着绯萦让娘的改变，失去娘，但我又只剩绯萦，十指微张画过身侧，五根殷红的弦丝绕在身前。轻轻拨动铮铮作响，似乎就要吟出春近日暖的调曲。
　　我从不敢问娘我为什么能幻化出绯萦，只是一天天看着娘冰冷淡漠微微透着恨意的眼神在竹轩里飘移。那一次次飘过的视线刺得我心里一阵阵疼痛，千疮百孔。
　　无数个夜里梦着娘弯下腰，抚摸我的头顶轻唤：
　　青颜，青颜……
　　梦醒后对着黯黑的也无所措从，幻化出绯萦陪我在夜色里呜咽。

　　以我的灵力驰过那条青砖鹅卵石小路到达竹轩不过须臾。我不知我怎样学会那灵力的运用。
　　幻化出绯萦，我以为大家都如此，把它当成理所当然。结果招来娘的耳光，这才知道我不是一般人。我可以自如运用那些灵力，但我却愿意像一般人一样慢慢的行过那小路，看那朵朵红樱一遍遍漫漫开放，一次次凋回花苞。
　　我计算不出那些花朵的年轮，它们或许是早于春渊的存在。
　　古筝佘姬是我命运的转折点，但真正仰慕到它的姿态是在十二岁那年。
　　那夜我依着绯萦在夜色里哭咽，回过神发现娘站在房门口，泪流满面。我低垂下眼眸，等待着额上的疼痛，许久不见那巴掌的落下，偷偷眯起眼，房门口空空如也，正待回自己的阁房，却听娘在房里的叫唤。忐忑的站在门口，那幕珠帘在耳边叮当作响，娘的背影在珠帘之后若隐若现。
　　进来。
　　是。我谦微的低着头，风吹过，扬起娘华美的裙炔。娘的侧脸温柔如往日。
　　娘，颜儿……
　　这琴名佘姬，今日传承予你。娘递过那琴，手指流连目光温婉。
　　佘姬？我看向墙壁上的那幅挂图，画中女子轻浅微笑，容颜绝丽。
　　日后每天为我弹凑今夜的曲调。”娘随我的目光转向墙壁，目光深情留恋。看着这样的娘，从胸壑深处涌上来一阵阵温暖。我依稀看见娘弯下腰抚摸我头顶的样子；看见娘牵着我的手在长长的大街上行走；看见娘笑着在我鬓角上插上红樱。
　　娘说，你可以走了。我抱着佘姬停在珠帘边，回头看见娘温柔的侧脸，黑发在夜风里翻飞。
　　娘，琐郎是我父亲吗？问话出口，我被自己的声音惊了一吓。
　　娘没有说话，依旧坐在那画前，黑发翻飞。
　　娘，我们为什么不和他住一起？
　　滚，你滚！娘转过头来声音冰冷，翻飞发黑发也阻拦不住她眼里的憎恶。
　　娘……我被那明明白白的恨意惊吓，怀抱佘姬，一个踉跄摔下门前的石阶。
　　于是我铭记那曲名雪国，父亲是禁忌，绯萦是禁忌。

　　哐……一个破碎的声音在耳边炸响，睁开眼眸，发觉那曲雪国已不成雪国，而脚边茶杯四分五裂。抬头看向床榻，娘依旧脸色清冷。
　　我再为娘斟一杯茶。
　　不必。
　　我低下头去不再回话，看着脚边的茶杯的碎片，仿佛看见我的心碎在脚边，碎在八岁那年，那个巴掌之下。
　　过了许久，娘的声音传来，她说：你想去哪？
　　有一个买我刺绣的主顾办了一场乐试，邀约我前往。
　　在哪？
　　倚月楼。春渊的边境，毗邻冬垣。
　　你想去？娘的声音淡漠如昔，我却听见那问句有细微的颤抖。
　　那人是我朋友。
　　你很想去？
　　是。我依旧低着头，琉璃灿烂的笑脸晃在眼瞳里，映上那堆白色的碎片。等了许久，不见任何回应，我抬起头，娘的目光留恋在那挂画之上。
　　她说，你去吧，带上佘姬。
　　是。我俯身抱起佘姬，拂开珠帘，耳边若有似无的传来娘的叹息：
　　命运的梭轮开启，你会恨我的。

　　翠竹红樱的尽头，琉璃斜倚在路口，红色的纱袍和黑色的长发在薄风里飞扬。朵朵红樱落进她仰望的瞳孔，映衬着额边灿烂的微笑，如同朝阳般明亮。
　　我回头张望着那条青砖鹅卵石小路：左手翠竹右手红樱。竹轩已在那路的尽头化成墨点。
　　琉璃笑着拉我跨入马车，她说，莫非家有情郎？
　　我低笑不语。
　　琉璃惊诧，笑道，真有也不必依依难舍，又不是诀别。
　　我掀开车帘，竹轩已不见，只留红樱春意翠竹盎然。转过头来看见琉璃嘴角微笑的酒窝，我说，琉璃，那轩中只有恨着我的娘亲。
　　琉璃笑着摇头，满脸不信，阳光从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她略圆的脸上，腮边的酒窝欢快的跳跃。看着那张纯媚的笑脸，我心里一片温暖。殊不知琉璃的笑语几乎成真：这一别几乎是诀别，和娘的诀别。
　　琉璃，你可还记得我们怎生相识？
　　记得，在乐器店碰见你在试琴。我站在门口听那老板自夸那琴的珍贵，有多适合你。听了许久，终忍不住，几冲了进去。那时只是拉了你出来，现在想想该骂那奸商几句。
　　是呢。那时候我才十一岁，转眼六年已过。
　　不许你感叹，听你感叹都觉得我像一老婆婆。琉璃作势要扑过来掐我，我笑着躲让，连声告饶：不老，不老。你今年加贵加庚也只芳龄二十。
　　可比你大三岁。琉璃嘟着嘴，一脸不依。
　　我笑着抱过佘姬转移话题，琉璃，你可要听我弹凑一曲。
　　信手拈来最熟悉的雪国，灵机一动双手微张注入灵力，片片纯白的雪花被串串的音律带出，飘散在宽敞的马车里。琉璃惊异的过来抚摩我膝似的佘姬。
　　她说，青颜，你的琴也能飘出雪花？叫何名？
　　我忽略她的误解，没有开口解释那雪花是由我的灵力幻化而来，并不是因为怀中的古琴。我犹记得娘高高扬起的手臂和眼眸里闪过的憎恶，我只说，此琴名佘姬。
　　佘姬？名琴佘姬？
　　是否是名琴我自是不知，这琴是我娘传予我的。
　　你娘？你娘可否人称佘姬？
　　我点头，不解的看着琉璃兴奋的神色。
　　青颜，你可知佘姬是多少琴师的奢望。二十年前一位绝色女子惊艳四方，多少名门达贵趋之若骛。但那女子却脸色清冷，最后被一翩翩公子的一曲雪国拨开美人心扉。那公子寻得名匠，专为她打造了一把古筝，那琴就是佘姬。不过只是传说，却无人窥见到那名琴佘姬。
　　是么？我轻笑，娘每日要听雪国，却是这般由来。
　　你娘没和你说？
　　我摇头说，我娘她是恨着我的。
　　不会，恨你怎会传你佘姬？
　　指着面上巾纱，我自嘲的扬起嘴角，马车行走在温暖的春渊，我的声音却微微有些冷，琉璃，我娘已经九年不曾瞧见我的面容了。
　　青颜，我自小被父母抛弃，但是我一直相信我的父母是情非得已。你娘一定有他的苦衷。琉璃伸手拉住我，她的掌心传过来一阵温暖。
　　恩，我明白，所以我谁都不会去怨恨。
　　青颜，我们都是天涯人，拜做姐妹，你看如何？
　　我点头，嘴角扬起欢快的弧度。

　　仓皇的落日栖息在如墨的山岚上，露出半张脸，扬洒着最后的温暖。我随着琉璃踏进倚月楼，迎面一片繁华似锦。正对着门有一个略高的七星石台，石台后面的墙壁上绘着一从翠竹，一条明澈的小溪曼过那竹林，蜿蜒着到达那壁画的右下角，转过一快光滑的鹅卵石，潺潺的流水淌过七星台前的浅沟。
　　画中有真水流出？我心生诧异，不由走上前去。原来那右下角的鹅卵石是真实的石头，镶嵌在壁画之上。鹅卵石光影之下的墙壁上有条细细的缝隙，台前的流水便是从那缝隙里潺潺而出。
　　琉璃看见我的诧异，她说，墙壁之后的院落里有一池塘，那水饶过石台，又回到池塘之中。
　　我轻声感慨，画中有实，实中出画。不知出自何人只手？
　　琉璃轻笑，恒章听见你的赞言应该会很高兴。那、左边台角的翠竹也是实物，与溪水是同工之意。青颜，你可要上去弹凑一曲？让那些客人听听你细致的调曲？
　　我摇头，随琉璃转过倚月楼前面的乐坊。不同于前楼的繁华似锦歌舞升平，后院一片安静。落日带走它散落在树梢上的金色纱巾，夜露开始降临在行走的绿径旁边。绿径的尽头，一盏橘红色的宫灯悬挂在阁楼的回廊上。琉璃对着那宫灯展颜一笑，推开门扉。大厅里一片寂静，中间的餐桌上摆放着两副豌筷，几盘家常小菜映在烛火摇曳之下。
　　听见温暖推门的声音，一个声音从里屋传出，璃儿，回来了？
　　随着声音走进大厅的是一大约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男子，一身雪青色的长袍，剑眉星目面容硬朗，嘴角的笑容温暖，看见我略略有些诧异。
　　琉璃拉过我的手，向那男子说道，恒章，这是青颜，我的妹妹。以后就和我们一起住在着依雪轩里。对了，青颜，这个乐坊只是前面的倚月楼，这后院和依雪轩是我和恒章的家。
　　我来不及与那男子打招呼，就听见琉璃在耳边一阵叫嚷，好饿，饿死了。
　　那男子向我一笑，忙道，我再去添副碗筷。
　　不用了，我还不饿。
　　琉璃说，青颜，不用和我们客气的。
　　坐马车太久，我有点眩晕，只想睡觉。
　　房间在二楼。琉璃说完就拉着我蹬蹬的爬上木梯，站在木梯的顶端，我就知道这阁楼为何书名依雪轩，它紧紧的依偎着春渊和冬垣的结界。
　　站在回廊之上便可欣赏到冬垣的雪景。纯白的颜色如一匹顺滑的绸缎，放眼过去无穷无际；那些堆积在冬青枝梢上的雪又如同朵朵云彩。瑟瑟的夜风拂过，就有许多的雪从冬青枝梢的云朵上一片片的飘落，如同竹轩外那朵朵红樱的凋零。
　　慢慢的伸过手去，却发现那结界毫无阻挡，琉璃看见我的动作轻笑道，很奇怪吧。刚和恒章到这边界之时，我也很惊异，这样伸出手，手上能感觉到冬垣的冬天，明明身子处在春渊的温暖之中，仿佛有中间有东西隔开。
　　我一惊，指着那结界轻问，琉璃，你看不见这里的东西？
　　琉璃摇头说，那里有什么么？
　　我低下头去，空气。
　　琉璃跳过来扰我的手臂，青颜，你逗我，漫漫天穹之下，哪里没有空气。

　　琉璃和恒章的谈笑声从楼下传来，站在栏杆边，我伸手抚摩着那层透明的结界，一股熟悉的感觉从血液里涌上来，手臂的虎口处一阵发热，滋生出一个细小的墨点。那墨点瞬间散开，化成一棵墨草，细细的枝叶。我一惊，缩回抚在结界上的手。那条形的细叶在月光之下发出淡淡的红光，如同是勾芡。
　　抬起手，把头靠在杆柱上，夜风吹过扬起我的长发，风中带着细微的音律，音律中有细小的灵力转动。我翻身跃下，顺着那音律一路寻去，洁白的雪花在脚底下滋滋作响。回首身后，两排弯弯的脚印烙在那雪白的绸缎上。我一笑五指微张腾空而起，长袍飞扬在夜色里，映在月下如同滑翔的云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