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星缘》小月紫檀

14、血祭日坛 果

　　果然不出我的意料，当天夜里，我睡得正熟。一翻身，就见某人横在我面前，硬生生吓了我一跳。他亲吻着我的耳垂，在我耳边轻声说着“这个世界，发生这样的事情，能在这里睡得这么着的，可能只有你一个。”
　　我笑着，在他额头上一吻，“来的这么快，都查清楚了。”
　　他微微点点头：“其实在你昨天来碧云寺之前，我就回过上书房，等我再去寻你，你已经离开。你到碧云寺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不可能就发生这样的事情。”
　　我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是不是也收到一封我有危险，速速到碧云寺来救我的纸条。”他一怔，我们便都明白了。
　　他轻轻地抚着我的发，“我想你，好想你。”
　　我拍了一下他的手，“还有呢？”
　　“还有昨晚留在这里的其实是皇后，今早从后门走的人，也是皇后。”
　　我凝望着他，他的眼眸清澈见底，嘴唇微微上扬。我沉默了一会儿，毕竟姐姐做了糊涂的事，但确是因我和李陵而起。
　　“李陵，不要怪凝雪，好吗？”我凑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着，“我们都是为了自己爱的人，梦秋为你坠楼而死，你为我，背上背信弃义的千古骂名。只是姐姐，在这深宫之中，原先她只是钦慕你，后来找到钟情之人。虽然行为糊涂，但是我希望你可以原谅她，好吗。”
　　“那你呢，你这样做，你知道结果是什么？”他冷冷地问我。
　　我却没有回答，“在那种情况下，我没法选择，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姐姐因我遇难，看着父母伤心。我和你，并没有夫妻之名，总归……..”
　　李陵打断了我“好一个没有夫妻之名，你不怕我一怒之下，杀了你。”
　　“我怕，但是我觉得，你还是不会相信我会做出背叛你的事情，因为我不会。我说过，我这一生，只爱你一人。”他听着，静静地听着。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信任在我和他之间，就像他为我种下的那一片荷塘，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还有，夜白是给人下了很重的药，迷失了心智。我不知道设局的人是谁，他想怎么样。”我思索着，接着说“我觉得这个人，可能是郁维。”
　　“那我们也要为他演一出好戏，不是吗？”他的眼闪过一丝流光。
　　我不知李陵要做什么，但下意识却有一丝畏惧，后面的几天一直睡得不好了，我隐隐地觉得有什么要发生，却发现自己也无法做什么。这几天如芒刺在背，日日心神难宁。

　　再过三日，就是祭坛大典了，我在院子里，愣愣地坐着。忽听一声，“圣旨到。”便随着如意，到内廷去迎接。
　　“夏语冰，太子太傅之女，有违妇德，失朕心。朕缅怀皇后，望在日坛皇后陵前，以火祭冰，告慰皇后在天之灵。”我低头跪下，跪在冷冷的台阶上，心中不时地在想着，李陵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怎么也猜不出。
　　而后，房公公扶我起来，悄声地说着“皇上对姑娘，一片痴心，为绝后患，这次还请姑娘合作，一切自有皇上安排。”
　　我听完，坚定地点了点头。虽不在这深宫之中，但从李陵的一生来看，他应该很熟悉这里的生存法则，先下手为强。
　　我卸下浑身的饰物，着一身干净的白衣，随房公公去了日坛。

　　日坛呈圆形，共分三层，皆设汉白玉栏板。坛面原来使用蓝琉璃砖，李陵重建后，改用坚硬耐久的艾叶青石铺设。每层的栏杆头上都刻有云龙纹，在每一栏杆下又向外伸出一石螭头，用于坛面排水。
　　日坛建筑布局呈“回”字形，由两道坛墙分成内坛、外坛两大部分。最南的围墙呈方型，象征地，最北的围墙呈半圆型，象征天，北高南低，这既表示天高地低，又表示“天圆地方”。皇帝由南至北步步升天。中间是神道，左边是御道，右边是王道。皇帝走御道，王公大臣走王道，神走神道。桥下有东西向隧道，是祭祀前将牲畜送去屠宰的洞口。我就在这里被押送。
　　这天早上，并没有一丝特别，我被扣上脚镣，锁进求车里。随着囚车的隆隆声响，见着内外两道护城河的河池，铺满盛开的紫花沙参，榆叶梅绚烂的花枝，隐现在红墙绿瓦的回廊房舍和小小的月亮门上，透着庭院深深的气息。心中着实害怕起来。
　　囚车在经过隧道之时，忽然停下。只见旁边的一个宫女，与我互换了衣物，最让我害怕的，还是那面和我脸一模一样的人皮面具。我和她都带上彼此的人面。然后，我就随着囚车，看着另一个我，那个当做祭品的我。
　　圜丘坛专门用于祭天，台上不建房屋，对空而祭，称为"露祭"。祭天陈设讲究，祭品丰富，规矩严明。在圜丘坛共设七组神位，每组神位都用天青缎子搭成临时的神幄。上层圆心石北侧正面设主位--皇天上帝神牌位，其神幄呈多边圆锥形。第二层坛面的东西两侧为从位--日月星辰和云雨风雷牌位，神幄为长方形；神位前摆列着玉、帛以及整牛、整羊、整豕和酒、果、菜肴等大量供品。单是盛放祭品的器皿和所用的各种礼器，就多达七百余件。上层圆心石南侧设祝案，皇帝的拜位设于上、中两层平台的正南方。圜丘坛正南台阶下东西两侧，陈设着编磬、编钟、鎛钟等十六种，六十多件乐器组成的中和韶乐，排列整齐，肃穆壮观。祭天时辰：为日出前七刻，时辰一到，斋宫鸣太和钟，皇帝起驾至圜丘坛，钟声止，鼓乐声起，大典正式开始。此时，圜丘坛东南燔牛犊，西南悬天灯，烟云缥缈。

　　圜丘坛正中，站着李陵，左侧是郁维，右侧竟是林夜白。我随着囚车里的宫女，缓缓走上前。
　　坛中立着柴堆，升起一团红色的火焰。林夜白念着祭天的符文。
　　那个宫女，也不看旁人，绝望地朝着火海走去，只一瞬，便纵身跳下，竟没有一句话。
　　我站在林夜白身边，仔细地看着他，他却竟没有一丝异样，难道李陵也和他说了。我猜疑着，互听前面一阵笑声，扭曲了心灵。
　　“李陵，看着自己深爱的人，背叛自己，死在眼前，这种感觉可好？”他的脸，全是笑意，又全是泪水。
　　“我现在不妨告诉你，其实你深爱的人，从头到尾并没有背叛过你，她含冤而死，哈哈，哈哈，女儿，爹今天终于为你报仇，雪恨。”
　　李陵不语，却走到我身边，一把拉下我的面具，冷冷道“郁维，你睁开自己的眼睛，好好看看清楚。”
　　只见郁维一个踉跄，退了几步，一掌推开李陵，一手拔出利剑，向我刺来。我害怕极了，只见身前的白色背影在我身前晃了一下。我赶紧接住他，那把长剑穿过他的胸口，红色的血迹斑斑，染透了他的白色衣衫。
　　他躺在我的怀里，剑上的血不断涌出，我拼命用手按住，却怎么也捂不住。那股鲜红，像泉水一样，往外涌着。
　　“夜白，夜白。”我看着他脸上的血色慢慢消失，唇色已经转为惨淡的白色。
　　“在这里，这个梦，我梦过千百遍，终究逃不过。”他的眼睛那么安详，平静，“语冰，我希望你，为了我，好好活下去，为了你爱的人。”他颤抖的拿起身边的佩剑，递在我手上，他抚摸着剑鞘上的海棠花，他的血，把那一抹白色染成粉红，染成鲜红。
　　我使出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抱着他，仰天悲鸣“夜白，你回来，回来。我求你，求你。”我听到自己支离破碎的声音，看着自己的衣衫，被他的鲜血慢慢染红。他躺在我的怀中，慢慢闭上眼睛。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这样一个男子，牺牲了自己六十年的阳寿，只换回这样两年的生命，和这样一个为我而死的结局。
　　后来的日子，我不知是如何渡过，没有了白天，没有了夜晚，只有我和林夜白前世在一起那短暂的时光，在我脑海里，一幕一幕上演。我抚摸着他的佩剑，忽得摸到佩剑的海棠花开处，有一个小口，我用匕首，将小口破开。小口里藏着一枚白丸，我将白丸用水化开，里面有一张淡黄色的油纸，上面写着: 不悔初衷。
　　原来这一切，他早已知晓了结局，所以当初拒绝了我，而后我又爱上了李陵。原来每一个日日夜夜，他都要守着最后的绝望，和自己的一份坚持，坚持着，让我可以幸福得活下去。所以我要活下去，起码要活下去。可是后面的六十年，我要背着这么沉重的躯壳，怎么活下去。
　　我来到林夜白这一世居住过得地方，他的房间，按他妻子说的，自从两年前，他生过一场重病，便在书房这里住下。
　　然后递给我一些他的手稿，说是在他死后，会有女子到这里来寻他，便都交付于我。

　　斜阳影舞动，借酒偷望你面容，微红脸上，露一丝笑容。
　　那海棠花随风，像是伴你舞天空，怎能相信那已是梦冢。

　　繁星光闪烁，只能凝望歌中人，回忆心中那一丝感动。
　　难忘此生中，能够与你挽手共，此生相遇换来多少痛。

　　我与君若相濡以沫，怎堪情相忘于江湖，
　　回首叹千言，只愿此生梦中与你再相恋。

　　我看着手上的书稿，静静地坐下，也写了一封信给远在天边的他。

　　四月海棠花散落在你白衣裳，
　　纷纷扬扬难掩眉目清朗。
　　楼台轩窗，檐角画堂，
　　青玉案旁，还有你还未落的章。

　　四顾无人，唯有春风越院墙，
　　经过屋檐下的铜铃，声声清响。
　　落日苍茫，你负手庭廊，
　　似等过无数斜阳。

　　难忘，海棠花成霜，
　　难忘，你执笔模样，
　　怕落墨重，难承情长，
　　字迹清瘦却疏狂。

　　难忘，这半阙词章，
　　难忘，你低吟浅唱。
　　一声喟叹，惊破夜凉。
　　醒转方觉，泪成千行。

　　三天后，在运河的酒肆旁，我第一次放灯的地方，我烧掉了我和他的手稿，将他的身体火化，最后只留了一小把，撒进他的佩剑中，封好。其余的，有一些撒在运河旁，有一些撒在龙口山头，还有一些撒在我和他共唱一曲的未央湖畔。等所有的一切都做完，我静静地回到碧云阁内，我知道在宫外，我也许还会有危险，我不想郁维再拿我威胁李陵。
　　我在碧云阁的旁厅里，立了一个小小的佛堂，只挂了一张北斗七星的夜空。画的下面，一张浅黄花梨的案台，案台上放着那把佩剑。我将它放置在这里，把我的心也放在这里。